第206章 空頭的承諾就像是被吹破的泡沫。
夜深了，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跳上了天空，王富貴獨自坐在村頭那棵老槐樹下，手裡捏著一支嗩吶。
白天飯桌上的窘迫、佘桂芳看向他時那層毫不掩飾的打量與輕視，一遍遍在腦子裡打轉，這種目光讓他心裡感到羞恥，上輩子他是一個人人皆知的天才，
所以他從小自尊心就極強，受不得異樣的眼光，王富貴知道佘桂芳看不起他，也看不起他的家庭，他可以和他爭辯，莫欺少年窮。十年河東，十年河西。
可是那有什麼用呢？畢竟除了他誰也不知道五十年以後是什麼情況，
王富貴眉頭皺在一起，重重的嘆了口氣，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踩在枯乾草葉上，窸窸窣窣的響，
王富貴回過頭，就看見於明珠站在月色下，臉色在月光里泛著白，一雙眼紅紅的，像是剛剛又偷偷哭過一場。
「明珠？這麼晚了，怎麼出來了？」
王富貴把嗩吶往身側放了放，站起身。
於明珠慢慢走到他面前，隔著兩步遠停下，垂著頭，聲音輕得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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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不著。我媽白天跟我說的話，你……大概也聽見了。」
王富貴沉默著點了點頭，沒有裝糊塗。
「聽見了一點，」
這句話落下來，周遭又靜了，只剩下山風穿過樹梢的沙沙聲響。
於明珠用力攥著衣角，指尖絞得布料起了褶皺，許久，她才抬起頭，目光直直望進王富貴眼裡，藏不住裡面的委屈和貪戀。
「富貴，我信你。我真的信，若是有法子，你一定會救我爸。」
她的聲音抖著，帶著哭腔，
「可我媽說了，給我期限，讓我等你的答覆。要是你沒辦法，我就得跟著她回城，答應嫁給曲文武。」
提起這個名字的時候，她身子下意識顫了一下，滿心都是抗拒。
「其實一個多月前，我媽就給我來了信，不知道曲文武是怎麼找到我家的，他家的兩個長輩去找了我媽，說只要我答應這門親事，他們就會給我爸爸平反，然後調回來官復原職，
我始終沒有給我媽回信，這一次她自己找上來，說我爸查出來肝有問題，如果不趕緊治的話。恐怕活不過一年。
你知道在大西北那個地方，缺糧缺水，更缺醫少藥，我爸的病，如果再耽誤下去。恐怕我連我爸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
於明珠說得很平靜，她仿佛已經下定了決心，話說出口，沒有半分的猶豫。
王富貴心口忽然像堵了塊石頭，幾乎喘不上氣兒來，他喉結滾了滾。想說出一句許諾，想告訴她別怕，可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空頭的承諾，在這種要命的關口，輕得像一吹就破的泡沫，救不了她父親，也改變不了他的選擇。
王富貴低下頭去，語氣中再也沒有往日的那種調皮。只有深沉。
「明珠，」
他聲音忽然啞了，
「我現在，沒有這個本事。」
簡簡單單一句話，像一把刀，割碎了於明珠心裡最後一點幻想，她的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她沒有放聲大哭，只是咬著下唇，任由淚水不停往下落。
「我知道……我其實早就知道的。」
她哽咽著，
「我媽看得准，曲家有人，有權勢，只有他們才能幫我爸爸平反，我爸爸熬不住了，再拖下去……」
她說不下去，肩膀輕輕聳動，眼淚一顆一顆的掉在了地上。
「富貴，我喜歡你，三年前我就已經喜歡你，我曾經想過和你一起下鄉、回城、考大學再去工作，總之我從來沒想過和你分開，
但是現在我等不起了，我不能太自私，我也不可能看見我爸死在大西北，你也別怪我媽，這是……我的選擇……」
於明珠捂著臉，淚水從指縫裡流了出來，
王富貴看著她流淚的模樣，突然感覺到很無力，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喜歡於明珠，他只是每次看到於明珠的時候。心臟跳個不停，想把自己所有的東西都給她，
可是好像自己也沒什麼東西能給他的樣子，他想跟於明珠說能不能再過幾個月，過幾個月全國開始整理材料大平反，到時候你爸就回來了，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這話說出來誰能相信？
過了好一會兒，王富貴才擠出了幾個字，
「什麼時候走？」
於明珠乾巴巴地回答道，
「明天早上，我媽和我一起去大西北接我爸爸！」
王富貴心裡湧起了一股酸酸的味道，他忍不住問道。
「是和曲文武一起走嗎？」
山風有些涼了，幾顆雨滴掉了下來，王富貴定定看著她，心口像是壓了一塊千斤重的石頭，
於明珠聽見這話，哭得更凶，她拼命的搖頭。
「我不想嫁給他，我一想到往後要日日和他一處過日子，我就怕。可我媽說了，這是我救我爸唯一的路子，但是我也跟我媽說了，我先下山，絕不和他同路。」
她頓了頓，望著他，帶著最後的奢望，
「富貴，如果……如果以後……你會不會還記得我？」
王富貴望著她含淚的眼睛，鄭重地點頭。
「我會記得。一輩子都記得。」
只是他心裡清楚，這份記得，終究救不了她。
於明珠吸了吸鼻子，抹掉臉上的淚水，努力擠出一點笑，她走過去牽起了王富貴的手，兩個人的手都冰冷。
「富貴，謝謝你這幾年對我的照顧，這是我一輩子最開心的時候，我，我，我有一件事想告訴你，王超……」
此刻響起了一聲炸雷，天邊出現了一道橫裂天際的閃電，掩蓋住了於明珠的話。
王富貴一愣，抓住於明珠的手說道。
「你說什麼？」
雨水像傾盆一樣落了下來，倆人站在大槐樹的樹冠下，一時間還沒有被雨水澆到，於明珠張開嘴想說些什麼，
忽然一個陰惻惻惻惻惻惻惻惻惻惻惻惻惻過來，隨後一個身影閃現了出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