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幻境!

  無邊深的黑,漫在識海中。

  沒有風聲,沒有雷音。

  就連肉身被散仙道果撕裂的劇痛,也在墜入黑暗的剎那散了個乾淨。

  黑色一退,亮光一起。

  北寒風發現自己站在了一條泥濘的田埂上。

  細雨落在粗布短褐上,泥土的腥氣鑽入鼻腔。

  他抬手一看。

  只見現在自己眼前的是一雙布滿老繭、骨節粗大的手,指甲縫裡還嵌著沒有洗淨的黑泥。

  「爺爺,爺爺,下雨了,奶奶喊您回屋裡吃糊糊呢。」

  

  身後傳來稚嫩的童音。

  北寒風轉過身。

  一個五六歲大的男童光著腳丫站在草棚下,手裡撐著一把油紙傘,鼻尖掛著半截清涕,正咧著嘴沖他笑。

  是幼年時的北瑞。

  不遠處,兩間茅草土坯房升起裊裊炊煙。

  屋檐下,一個挽著婦人髻的素衣老婦端著陶碗走出,面上雖布滿皺紋,但面容溫婉,望向他的眼神里也滿是溫情。

  那是陪他在凡間走過數十年、早已化作黃土的亡妻李氏。

  「老頭子,快些進屋,莫要淋了寒氣。」李氏輕聲催他,聲音和百多年前一模一樣。

  茅屋門半掩著,炭火在灶膛里泛出微微的紅光,陶罐里的粗糧咕嘟咕嘟翻著小泡,油燈只有豆大一點,被門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

  北寒風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煙火氣了。

  識海深處,有一道很輕、很軟的聲音呢喃著:

  「歇歇吧。」

  「爭了一百多年,殺了百多年,滿手血腥,到頭來又能得到什麼?」

  「修仙本就是逆天之舉。八劫散仙尚且道消身死,你還能走到哪裡?」

  「回屋吧。」

  「喝下那碗熱糊糊,便可妻孫繞膝,安度餘生。沒有宗門傾軋,也不用再背負那萬里山河,數萬弟子的性命。」

  北寒風立在田埂上,一動不動。

  雨水順著他蒼老的面頰滑落,滴在枯草尖上。

  他看著跑過來的北瑞,又望了望倚門而立的李氏。

  凡塵百年,生老病死,草木一秋。

  當年在越國葫蘆村,他便是這般守著日子一天天淌過去。

  看著妻子青絲成雪,看著兒子先他一步化為黃土,又看著孫兒跪在榻前送終。


  那時候,面對壽元大限,他除了無助與嘆息,什麼也做不了。

  「凡塵的安穩,老夫從未否認。」

  北寒風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但李氏壽終之時,拉著老夫的手,說她此生足矣,只憾未能幫到什麼。」

  「北瑞死後,老夫在金丹世界開陰冥裂谷,將他的殘魂留在養魂木中,為的是給他掙出一條輪迴路。」

  他抬起頭。

  眼中的渾濁一點點退去,只剩清醒與冷意。

  「老夫若在這裡停下,誰護北家?」

  「誰建輪迴?」

  「誰接那些亡魂回家?」

  北瑞的笑臉在細雨中僵住。

  草屋門口,李氏的五官開始扭曲。

  「虛妄之景,也配亂老夫道心?滾開!」

  北寒風拂袖一掃。

  轟——!

  田埂、草屋、炊煙與細雨同時崩碎。

  李氏和北瑞也化作黑霧,被迎面捲來的狂風撕散。

  黑霧翻湧,重新聚合。

  四周轉眼變成一間陰暗逼仄的丹房。

  刺鼻的霉爛藥渣味撲面而來。

  黃楓谷,廢丹院。

  幾名灰袍外門弟子將他圍在中間,譏笑與唾罵擠滿丹房。

  王同源面目猙獰,忽地一腳踹在他心口,將他踩進混著碎丹的泥水中。

  碾著他的手指,厲聲狂笑:

  「老不死的!」

  「百歲才摸到仙門門檻的廢物!你也配修仙?你也敢妄想長生?」

  「宗門養條狗都比養你有用!」

  「吃著廢丹等死,才是你的命!」

  胸口傳來劇痛,斷骨刺進血肉。

  周圍的面孔沒有半點憐憫,只有嘲弄。

  「你看,你骨子裡不過是個行將就木的糟老頭子。」

  王同源的臉開始不斷變化。

  忽而墨居仁、又忽而令狐老祖、厲蒼穹……一張張熟悉的面孔輪著轉,聲音陰側。

  「你謹小慎微,你唯唯諾諾,你在凡俗苟活了百年,見誰都要低頭。」

  「即便你身負天靈根,又怎改得了凡胎卑賤之命?」

  「天道不可違,散仙尚化灰,你一個下界偷渡上來的泥腿子,憑什麼敢窺視煉虛之境?!」


  重壓從四面壓來。

  每一張面孔都在翻動他最不願回顧的舊事。

  一個百歲才踏上仙途的老人,在這座吃人的修仙界中,每走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累嗎?

  當然累。

  北寒風被壓在泥水中,五指扣進污穢的殘丹泥濘里。

  可他的嘴角慢慢扯出一道冷笑。

  「百歲入道,又如何?」他撐著泥地,一寸寸抬起頭,兩團青金神芒在眼中燃起,「從下界偷渡靈界,又如何?」

  「王同源踩老夫一腳,最後死在老夫手中;令狐老兒棄了老夫,老夫廢其道基;靈界煉虛視老夫為螻蟻,老夫照樣能送他們上路!」

  北寒風的聲音越來越大,震得丹房四壁簌簌落灰。

  「老夫這一生,走的是步步為營的苟道,修的卻是斬草除根的殺劍!」

  「天若順我,我順天而行;天若阻我,我便撞碎這天!」

  「連散仙的道果都被老夫煉化了,你區區心魔幻化的殘影,也敢在老夫識海放肆?!」

  「給老夫……碎!」

  咔嚓——!

  北寒風眉心豎瞳猛然暴睜!

  一道純粹由寂滅道意凝聚而成的灰白神光激射而出,橫掃千丈。

  所有的譏笑與嘲諷戛然而止。

  王同源、令狐老祖、厲蒼穹以及周圍所有幻影,同時被寂滅神光穿透。

  慘叫只響了半聲,眾多幻影便潰散成煙。

  黑霧卻沒有退去。

  反而更沉了,更刺骨了。

  四周景象再次變化。

  罡風呼嘯,玄冰幽潭懸在黑暗深處。

  寒潭中央,林雪瑤一襲白衣,孤身盤坐。

  赤金符鏈穿透她的四肢,純陽真火沿著鎖鏈焚燒她的神魂。

  她緩緩抬起頭。

  血淚從清冷的眼中流下,蒼白的嘴唇輕輕開合:

  「風哥哥,你來得太遲了……」

  「我已被凌九霄奪去元陰,寒冰仙脈已碎,神魂受盡焚燒,如今只是一具殘破爐鼎……」

  「當年凡俗那一晚,你若拒了我,又何至發生這些事?」

  「你口口聲聲為了大道,到頭來,連自己孩子的娘都護不住,你修的算什麼仙?!」

  赤金符鏈猛然收緊。


  林雪瑤的元神被符火灼得近乎透明,悽厲的哭聲沿著寒潭傳來。

  北寒風的元神劇烈震盪。

  一絲黑色煞氣從識海邊緣滋生,沿著元神雙腿向上攀爬。

  北寒風站在潭邊,看著受刑的女子。

  他眼中有痛,卻沒有向前撲去。

  數息後,他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目光已經恢復清明。

  「雪瑤性情孤傲,寧折不彎。」

  北寒風邁步踏上水面。

  每落下一步,腳下便凝出一朵冰蓮。

  「若真到了那一步,她寧可自碎仙脈、焚盡元嬰,也絕不會任人擺布。」

  「她更不會用這種話向老夫哭訴。」

  北寒風停在寒潭中央,與那張流淚的面孔隔鏈相望。

  「你仿得了她的容貌,演得出她的苦難,卻仿不出她骨子裡的傲氣!」

  話音未落,北寒風右手凌空一握。

  丹田中道佛雙元神同時睜眼。

  青冥劍意衝出識海,凝成一柄貫穿天地的青金道劍。

  寒潭掀起百丈巨浪。

  赤金符連結連繃直,幻象中的林雪瑤發出哭喊:「北寒風,你竟要殺我?!」

  北寒風握住劍柄,一字一頓:「五劫散仙攔在前面,老夫便想辦法斬了他。天靈宗關著她,老夫便踏平天靈宗。至於你......」

  劍光斬落。

  「死!」

  青金道劍將林雪瑤、赤金符鏈連同整座玄冰幽潭一併剖開。

  「吼——!」

  黑霧深處傳來心魔暴怒的咆哮。

  「北寒風,你逆天強渡,必死於天劫之下!」

  道佛神光從兩尊元神體內爆發。

  翻湧的黑霧被強行撕開,心魔的吼聲迅速衰弱,最終徹底消失。

  識海重見天光。

  一尊道相、一尊佛相同時盤坐虛空。

  兩尊九寸元神由虛轉實,頭頂三花匯聚,體內五氣流轉。

  原本強行納入體內的散仙法則,也在心魔破滅之後安定下來,逐步融入道佛雙元神。

  破境第二關,心魔關——

  過!

  ……

  後山洞府廢墟中。

  北寒風盤坐在亂石之間,睫毛微微顫動。

  下一刻,他睜開雙眼。

  兩道金光從瞳孔中射出,在身前十丈處割出兩條細小的空間裂縫。

  「嘎!」

  縮在牆角的金翎雕被這目光一掃,嚇得渾身金羽炸開,撲棱著翅膀尖叫:「醒了!主人你總算醒了!剛才那股煞氣嚇死本座了!」

  北寒風沒有回應。

  他抬頭望向已經被掀掉的洞府穹頂。

  外界,海風停了。

  七星島周圍的海面失去波瀾,水下的魚群也停止遊動,全都伏向深海。

  厚重劫雲從四面合攏,將整座七星島拖入黑暗。

  雲層越壓越低。

  黑水玄雷在雲底奔涌,紫霄神雷撕開天幕,九天罡風在三萬里劫雲中凝成一個又一個巨大風眼。

  轟——!

  九曜絕天陣的光幕劇烈震顫。

  演武場上,韓蒼抬頭望著不斷下沉的劫雲。

  他手中的主陣盤咔嚓一聲,裂開一道縫隙。

  「這……這是煉虛雷劫?!」

  韓蒼面上已無血色,「黑水玄雷、紫霄神雷、九天罡風……全聚在了一起!尋常化神突破煉虛,不過降下六道紫雷。這漫天劫雲,方圓足有三萬里……這分明是突破合體境時才有的天劫啊!」

  祝青娘、滄浪仙子等幾名化神也被天威壓落地面。

  他們護體靈光不斷收縮,連站直身體都變得困難。

  布置在碎星亂礁海外的各方暗哨,更是神魂顫抖,紛紛向後撤退。

  萬餘里外。

  五階穿雲梭猛然下墜數十丈。

  姬無月衝出船艙,回頭望向南方。

  三萬里劫雲已經吞沒那片天穹,八色散仙法則在雲層深處不斷閃現。

  她認出了那股力量。

  北寒風吞下的散仙道果尚未完全煉化,已經被靈界天道鎖定。

  「這不是普通煉虛劫。」

  姬無月攥住船舷,指節用力。

  「靈界天道z這要把散仙道果一併劈碎。」

  她盯著劫雲中央若隱若現的九重雷環,聲音越來越低。

  「北寒風……」

  「這第三關,你拿什麼渡?」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