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老夫的血脈,豈容你帶走?!
「瑞兒?!」
北寒風神色驟變。
凡人肉體凡胎,能活百歲已是天賜。
北瑞今年已一百零幾歲,肉身早已走到盡頭。
北寒風不再遲疑,當即體內真元運起,抬手朝身前虛空一划。
身前虛空如水紋盪開,一道丈許高的界門顯出。
北寒風身形一晃,人已從門戶進入金丹世界。
金丹世界,千萬多里山河依舊。
北寒風踏上天穹,神識藉助界內法則鋪展開來,瞬間便鎖定了世界東面的葫蘆城。
此時的葫蘆城,北家大院。
院內素縞高懸,白幡在風中發出淒涼的獵獵聲。
百餘名北家後人跪伏在青石板上,嗚咽聲壓得很低,偶爾有人忍不住哭出聲,又立刻把臉埋進袖中,只餘下肩頭一聳一聳。
正房臥房內,湯藥的苦澀味瀰漫。
北瑞仰面躺在紅木雕花大床上,身軀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皮膚上滿是暗褐色的老年斑。
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雜音。
床榻旁,年逾七十許,同樣白髮蒼蒼的北華峰紅著眼眶,雙手死死攥著父親的一隻枯瘦手。
「爹……您再撐一撐……太爺爺就快來了……」北華峰一邊哽咽著,一邊抽出一隻手,擦掉要落下的淚。
虛空蕩起漣漪。
北寒風一襲青雲道袍,無聲出現在床榻前。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只以世界法則隔絕了內外聲息,院中哭聲、風聲,甚至連人眨眼這等細微動作,都凝在了原地。
白幡仍在飄。
但臥房裡已無哭聲。
北寒風走到床前,看著榻上那個垂暮的老人。
腦海中,仍能浮出當年在葫蘆村,那個跟在自己身後,仰著小臉怯怯地喊「爺爺」的孩童。
百年光陰,於凡人是整整一生,於修士卻只是一次稍久的閉關。
北寒風伸出手指,搭在北瑞的腕脈上。
一縷溫和的青金二色真元渡入其體內。
然而真元一入體,轉眼便散。
北瑞的五臟六腑早已枯朽不堪,經脈更是千瘡百孔。這身子就像一口燒裂了的瓦罐,盛不住半點生氣。
這不是病。
是壽元盡了。
哪怕是北寒風手中還有一枚可增加壽元的丹藥,但此刻若強行餵下,狂暴的藥力會瞬間將這具凡人軀殼撐爆,更不用說凡人也根本用不了修士用的丹藥。
北瑞似乎感應到了熟悉的氣息,枯皺的眼皮微微翕動,掙扎了半晌,才勉強撐開一條縫。
視線模糊中,他看清了床前那個白髮如雪、容顏卻依舊如昔的男子。
「爺……爺爺……」
北瑞的聲音細弱到幾乎聽不清。
北寒風彎腰,雙手包住北瑞另一隻枯瘦的手,低聲道:
「瑞兒,爺爺在。」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北瑞的嘴角輕動了一下。
老眼中,溢出一滴淚水。
「孫兒……這輩子……值了。」他的胸膛起伏得厲害,每說一字都要用盡全身力氣,「能看著北家開枝散葉……能在這仙家福地……終老……」
說著,他忽然抽出被北華峰握住的那隻手,雙手反過來一把抓住了北寒風的手。
「爺爺,孫兒要死了。死後……是不是要去陰曹地府了?那地方黑不黑?孫兒怕……怕找不到回家的路。」
北寒風指節收緊,垂眸看著他:
「有爺爺在,哪裡的地府都不敢收你。你就在這,哪也不用去。」
北瑞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他信爺爺。
這輩子,他一直信。
只是這具身體,真的撐不住了。
那雙瘦骨的手終究還是鬆了開來,從北寒風掌心緩緩滑落,「啪」的一聲輕響,落在雕花床沿上。
呼吸,斷絕。
北家第一代家主,北瑞,壽盡。
就在北瑞咽氣的同一刻,金丹世界的天穹驟然一暗。
蒼穹頂端,竟無端浮現出一個灰濛濛的漩渦。
一股浩大、冰冷、透著無盡滄桑的規則之力,直接穿透了金丹世界的界壁,投射在北家大院。
人界天道的牽引之力!
北瑞雖身在金丹世界,但說到底他還是人界中人。
人界凡人一死,人界的天道便會以在其體內自出生就定下的錨,來勾使魂魄。如人界有輪迴,便魂歸幽冥,重新投胎,若無輪迴,便化作最純粹的能量重回天地。
金丹世界作為一個獨立的世界,本可隔絕人界天道的錨點。
但金丹世界現只是千萬級的世界,根本無法隔隔億萬級圓滿的人界天道。
在這股力量的牽引下,北瑞體內緩緩飄出一道半透明的虛影。
那魂魄雙目緊閉,渾渾噩噩,不受控制地朝著天穹上的灰色漩渦飄去。
北寒風立於床前,仰起頭,穿透屋頂,看著上空那漩渦,滿頭白髮無風狂舞。
「老夫的血脈,豈容你帶走!」
一聲斷喝,猶如九天驚雷,在千萬里金丹世界轟然炸響。
元嬰後期修為盡數爆發。可這還不夠。
「此界,我為尊!」
北寒風伸手指向上空,大聲歷喝。
一時間,他周身青金二色光芒暴漲,一條條法則金丹世界法則自虛空中顯化,隨後迅速湧入他體內。整座金丹世界的山河之力、靈脈之氣、天光地陰,全部隨他心意調動,匯聚成一股洪流,狠狠撞向那股滲透進來的人界天道意志。
轟——!
極東靈田中,沈月璃駭然抬頭,她俏臉煞白,整個身體被那遠來的餘波壓的輕輕晃動。
遠處的群山之巔,金翎雕剛吞下一頭凡獸,此刻嚇得四翼一收,直接趴伏在岩石上,金瞳中滿是敬畏與驚恐:「主人這瘋子,竟然在界內硬剛外面的人界天道?!」
俘虜營內,天覺禪師手中木槌正敲在木魚上,「咔嚓」一聲木槌斷成兩截。他猛地站起來,仰頭望向蒼穹,臉色震驚,半晌才合十雙手,口中不住念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封!」
北寒風一字吐出。
袖中金光大作,玄黃鐘沖天而起,迎風暴漲至百丈大小。暗金色的鐘壁上,山川草木、蟲魚鳥獸的古老銘文齊齊亮起。
「當——!」
一聲鐘鳴,激盪乾坤。
玄黃鐘挾帶著鎮壓萬物的佛門偉力與界主意志,狠狠砸在那灰濛濛的輪迴漩渦上。
咔咔咔。
漩渦劇烈扭曲,牽引之力被硬生生砸斷了一瞬。
趁著這一瞬的空隙,北寒風眉心三色豎瞳驟然張開。
灰白色的寂滅死氣狂涌而出,在半空凝成一隻遮天巨掌,五根手指如天柱般一收,將北瑞即將沒入漩渦的魂魄攥在掌心,猛地拉回地面。
人界天道的意志,徹底怒了。
界壁之外,沉悶的雷霆聲在隆隆滾動,仿佛整個天空都在發怒。一道道紫色的天罰之力,正在外界空中醞釀。
北寒風冷冷一笑,目光如刀:「區區受損的人界天道,也敢進老夫的世界搶人?滾出去!」
他猛地咬破舌尖,張口吐出一滴金紅色的本命精血。那滴血在半空中炸開,化作一層血色光罩,將北瑞的魂魄牢牢裹住,與外界氣機徹底隔絕。
天穹上的灰色漩渦失了目標,又被界主之力層層排斥,最終不甘地扭曲了幾下,緩緩散去。
危機解除,但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天覺禪師化作一道刺目金光,從俘虜營方向疾馳而來。落在北家大院內,他看著北寒風手中那團被血光包裹的魂魄,急得連連頓首。
「界主!萬萬不可啊!」
天覺禪師快步上前,語氣焦急:「強留亡魂,有違天地循環!您這方世界尚無輪迴之所,亦無幽冥之地。這魂魄若無歸宿,不出一月,便會被陽氣侵蝕殆盡,到那時,非但魂魄消散,若界內死氣過多,還會損傷這金丹世界的本源啊!」
北寒風轉過身,眼中青金二色流轉,透著不容置疑的冷酷與霸道。
「沒有輪迴,老夫便造一個輪迴。沒有幽冥,老夫便劈出一個幽冥!」
天覺禪師心神狂震,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造輪迴?立幽冥?
這是何等吞天吐地的狂妄野心!哪怕是靈界那些大乘期的仙尊,也未必敢夸下如此海口!
北寒風沒有理會天覺的震驚。他大袖一卷,帶著北瑞的魂魄與天覺禪師,憑空消失在原地。
再出現時,已是金丹世界的極西之地。
這裡是世界尚未擴張的邊緣。
沒有陽光,沒有靈氣,只有無盡的黑暗與死寂,連泥土都透著刺骨的冰寒。
北寒風凌空而立,右手虛握。
錚!
青冥劍發出一聲清越劍鳴,落入掌心。
體內剛剛大成的《大梵太乙劍訣》轟然運轉。道嬰吐出青蓮,佛嬰結出卍字。青色劍芒與暗金佛光在劍身上完美交融,化作一道長達千丈的恐怖劍氣。
「開!」
北寒風雙手握劍,對著下方那片無盡的黑暗,狠狠一劍劈落。
轟隆隆——!
大地劇烈震顫。
極西之地的黑暗硬生生被這一劍撕裂。一條長達數百里、深不見底的巨大裂谷橫亘在大地之上。
裂谷初成,金丹世界這數十年來死去的飛禽走獸所積攢的死氣,像是找到了出口,瘋狂的朝谷內倒灌而入。
一時之間,陰風怒號,嗚嗚咽咽,如萬鬼在哭。
不過幾十息的功夫,這道裂谷便化為了一處死氣森森的極陰絕地。
北寒風抬手在儲物戒上一抹,取出一截通體漆黑、散發著幽冷光澤的萬年養魂木。
這是他從某位元嬰修士儲物戒得來的戰利品。
他並指如刀,在養魂木上飛速刻下數道聚魂陣紋,隨後將其拋入裂谷深處。
「去。」
血色光罩包裹著北瑞的魂魄,緩緩飄落,最終融入那截養魂木中。有了養魂木的滋養與極陰死氣的包裹,魂魄終於穩定下來,不再有消散的跡象。
做完這一切,北寒風低頭看向下方呆立的天覺禪師。
「天覺!」
天覺禪師渾身一激靈,連忙雙手合十:「老衲在!」
「這道裂谷,便是此界幽冥雛形。」北寒風的聲音在極西之地迴蕩,帶著界主的無上威嚴,「你去谷畔結廬,每日誦讀地藏超度經文,以佛法洗去死氣中的戾氣,護我孫兒真靈不滅。」
他目光深邃,直刺虛空。
「待老夫日後尋得六道輪迴之法,補全此界殘缺。便讓我孫,做這界內第一尊陰神!」
天覺禪師聽得頭皮發麻。
以凡人之魂,立界內神祇,這是何等逆天的手筆。
但他不敢有半分違逆,被北寒風的霸氣徹底折服,深深一拜,幾乎匍匐在地。
「老衲……遵法旨!」
北寒風微微點頭。
剛剛對抗人界天道,又強行開闢幽冥裂谷,他體內的道佛雙嬰此刻氣機翻騰,消耗極大。
他正欲運轉功法,平息體內沸騰的真元。
突然,還未關閉的世界門戶外,傳來一聲驚天巨響。
緊接著,留在外界洞府外護法的玄一,透過神魂契約,傳來一道意念。
「主人……有數位化神境修士在強破星斗大陣,不,其中還有一名半步煉修士!」
北寒風猛地抬起頭。
原本恢復平靜的雙眼,瞬間又被殺機填滿。
「羽化天宗的雜碎,來得倒挺快。」
他冷哼一聲,青雲道袍一甩,身形沖天而起,化作一道青金虹光,直接衝出了金丹世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