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白面
李大虎看著帕托利切夫,語氣充滿了對老大哥慷慨的絕對信任:
「帕托利切夫部長,您剛才說庫存充裕,今年收成預期良好,這讓我們非常振奮,也深深感受到了老大哥深厚的底蘊和對兄弟國家的真誠!我們中國有句古話,『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
既然要體現我們之間最珍貴的友誼,要實實在在地讓我們的工人農民感受到來自蘇聯同志的溫暖,那麼,這點支援,就應該更有分量,更能解決實際問題!」
他頓了頓,在帕托利切夫微微蹙起的眉頭和有些不安的眼神中,吐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數字:
「我們認為,一萬噸小麥粉,是一個能夠充分體現我們偉大友誼、符合蘇聯老大哥雄厚國力、並能在中國產生顯著積極影響的、恰當的數字!」
「一萬噸?!」
會議室里響起幾聲壓抑的驚呼。連張部長,王處長和兩位翻譯都瞬間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李大虎。
他們預案里最高的心理價位,也遠遠達不到這個數!這簡直是……獅子大開口!不,是巨龍張口!
帕托利切夫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一萬噸白面!這已經不是「一些支援」了,這幾乎是一個中等城市數月甚至更長時間的口糧!
儘管蘇聯確實有糧,但這個數字帶來的政治影響、物流壓力、乃至國內可能出現的議論,都非同小可。
「李科長,」帕托利切夫的聲音冷了下來,之前的複雜情緒被不悅取代,「這個數字……恐怕不太現實。
友誼是真誠的,但援助也需要量力而行。一萬噸,這超出了『合理』的範圍。我們認為,一千噸,已經足夠表達我們的誠意,也能為中國的朋友提供可觀的幫助。」
砍價直接砍到了一折!談判桌上慣用的手段。
接下來的時間,成了李大虎和帕托利切夫(主要通過蘇方翻譯和王處長傳話、補充)之間的拉鋸戰。
王處長几次想插話把數字往回拉一拉,都被李大虎用眼神或巧妙的話語帶過。
李大虎仿佛變成了最精明的商人,又像是捍衛陣地的戰士,引經據典中蘇友誼條約、國際主義精神,結合國情中國人口、工人貢獻,甚至帶點昨晚酒桌上贏來的、心照不宣的「氣勢」,寸步不讓,步步緊逼。
帕托利切夫搖了搖頭,語氣變得生硬:「一萬噸不可能。我方沒有這個預算,也沒有這個授權。最多——兩千噸。」
李大虎也搖了搖頭:「兩千噸不夠。八千噸。」
「三千噸。」
「七千噸。」
「三千五百噸。」
「六千噸。」
兩個人你來我往,像在菜市場討價還價。蘇方的官員們在旁邊聽著,臉上的表情越來越緊張。王科長攥著筆,手心裡全是汗。張部長端著茶杯,不急不躁地喝著,偶爾看李大虎一眼,沒有說話。
帕托利切夫把茶杯往桌上一頓,聲音提高了一些:「五千噸!最多五千噸!李科長,這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李大虎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幾秒。
他知道,五千噸確實不少了。
可他心裡清楚,這回談判,蘇方給面子,一方面是假肢的事中方做得漂亮,另一方面——昨晚那頓酒,他贏了,贏得讓帕托利切夫心服口服。這時候不爭取,以後就沒機會了。
「帕托利切夫部長,」他放緩了語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五千噸,我謝謝您。可您也知道,我們那邊的情況,確實困難。昨晚您說,友誼長存。既然是友誼,能不能再添點?」
帕托利切夫看著他,眼神複雜。
他想起昨晚李大虎連吹四瓶伏特加的場景,想起伊萬二號狼狽灌酒的樣子,想起自己說「服了」的那一刻。他咬了咬牙,扭頭跟旁邊的官員低聲商量了幾句。
「五千五百噸。」他轉回來,看著李大虎,「不能再多了。」
張部長站起來,端起茶杯:「帕托利切夫部長,我代表 中國人民謝謝您。五千五百噸,就五千五百噸白面。」
帕托利切夫隨即笑了。他站起來,跟張部長碰了碰杯:「白面。五千五百噸白面。你們的李科長,你是我見過最難纏的談判對手。」
李大虎笑了笑:「您過獎了。」
雙方落座,氣氛輕鬆了不少。蘇方的官員們在本子上記著什麼,王科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兩位翻譯互相看了一眼,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張部長放下茶杯,笑著對帕托利切夫說:「帕托利切夫部長,感謝蘇方的支持。五千五百噸白面,對我們來說,是雪中送炭。」
帕托利切夫擺了擺手:「張部長客氣了。中蘇友誼,互相幫助,應該的。」
他頓了頓,又看向李大虎:「不過,李科長,有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這批白面,從蘇聯調撥,需要時間。最快也要兩三個月才能運到。你們得等一等。」
李大虎點頭:「沒問題,我們能等。」
協議草簽完畢,張部長把結果報回北京。當天晚上,北京的回電就到了——兩個字:很好。
緊接著又是一封電報,內容更長一些:充分肯定李大虎同志在酒局和談判中的表現,通報表揚,回國後另行嘉獎。
張部長把電報遞給李大虎,笑著說:「大虎,這回你可露臉了。」
李大虎接過來看了一眼,疊好放進口袋:「份內的事。」
第三天,蘇方派人來通知,說帕托利切夫部長邀請中方代表團在布拉戈維申斯克多停留幾天,遊覽一下當地風光。
「部長同志說,」翻譯小陳轉達,「難得來一次,不能光談工作。該看的看,該玩的玩。他親自陪同。」
張部長跟李大虎商量了一下,決定留下來。反正回國也是忙,不如趁這個機會休整一下。
帕托利切夫說到做到,親自帶著中方代表團轉了三天。看了結雅河,看了博物館,看了集體農莊,還去了一家兵工廠參觀——當然,能看的看,不能看的絕不讓你看。
每到一處,帕托利切夫都興致勃勃地親自講解,中文雖然磕磕絆絆,但誠意十足。
李大虎跟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走著,偶爾問一兩個問題。
他心裡清楚,帕托利切夫這麼熱情,一半是盡地主之誼,另一半——是想把昨晚輸掉的「面子」找補回來。
在遊覽間隙,帕托利切夫不止一次地旁敲側擊,想打聽李大虎的酒量到底有多大。
被李大虎一句沒喝多過,自己也不知道能喝多少。給打發了。
帕托利切夫愣了半天,最後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你這個人,太神秘了。」
第四天,中方代表團啟程回國。帕托利切夫親自送到口岸,握著李大虎的手,使勁搖了搖。
「李科長,下次再來,我們只喝茶。」
「好,只喝茶。」
李大虎上了渡輪,回頭看了一眼。帕托利切夫還站在碼頭上,灰色大衣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
船開了,江面寬闊,對岸的黑河越來越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