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運輸

  李大虎帶著車隊趕到貨運站台的時候,遠遠就看見一排綠皮悶罐車停在那兒,車皮上寫著白字——пшеничная мука<麵粉>。

  站台周圍拉著繩子,每隔幾米就站著一個當兵的,背著槍,臉繃得緊緊的,眼珠子跟著來來往往的人轉。站台兩頭還架著機槍,槍口衝著外頭,幾個兵蹲在沙袋後頭,一動不動。

  「嚯,」老王在旁邊小聲說,「這陣勢,趕上打仗了。」

  李大虎跳下車,往站台走。

  

  站台上已經有兩撥人了。一撥穿著藍工裝,車上寫著「棉紡廠」,正往自己的大車上扛面袋子。另一撥穿著灰褂子,車上寫著「機車廠」,排在後面,等著往裡進。

  李大虎掃了一眼,棉紡廠那撥人扛得熱火朝天,一個個臉上帶著笑,扛一袋就跑,生怕慢了讓別人搶了去。

  他拿著手續往站台裡頭走,剛走到繩子跟前,一個當兵的伸手攔住了。

  「手續。」

  李大虎把單子遞過去。當兵的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又看看他身後的車隊,點點頭。

  「進去吧。三號站台,你們廠的。」

  李大虎道了聲謝,帶著車隊往裡進。

  站台上到處是面袋子,一袋一袋碼得整整齊齊,摞得跟小山似的。每堆面旁邊都插著個小牌子,上頭寫著單位名。

  棉紡廠的那堆已經搬了一大半,剩下的還在往外扛。

  機車廠的排在後面,車隊剛進場,正往自己那堆面跟前靠。

  李大虎找到三號站台,站台堆得滿滿當當,全是面袋子。他沖後頭一招手:「裝車!」

  保衛員們跳下車,開始往自己車上搬。

  老王帶著車隊的人,一袋一袋往車轅上碼。有人扛,有人接,有人碼,配合得挺利索。

  李大虎站在旁邊盯著,帶著小陳計數。

  站台上人來人往,當兵的在周圍轉悠,眼睛盯著每一個人。扛面的人汗流浹背,臉上帶著笑——這年月,能扛著白面回去,那是天大的喜事。

  旁邊機車廠那撥人也開始搬了,領頭的那個扯著嗓子喊:「快點兒快點兒!搬完回去分!」

  棉紡廠那邊,最後一袋面扛上車,領頭的一揮手,大車咕嚕嚕往外走。經過李大虎身邊時,那人沖他點點頭,臉上笑開了花。

  李大虎也點點頭,沒說話。

  四十萬斤白面,八千袋,一袋五十斤。

  十八輛大車,一輛車裝二百袋,二十輛馬車,一輛裝二十袋一趟就是四千袋,二十萬斤斤。


  來回跑了兩趟,才把八千袋全拉完。

  大車一輛接一輛往外走,保衛員們坐在面袋子上,眼睛卻四處掃著。

  李大虎坐在頭一輛車上,眼睛一刻沒閒著。

  跟隊員們說:「盯緊了,別讓人渾水摸魚。」

  隊員們點點頭,右手拎著棍子,左手拿著槍。

  大車走得不快,車輪咕嚕咕嚕響著。路兩邊的人越聚越多,有趕車的,有走路的,有蹲著等的,還有幾個站在路邊指指點點。

  「軋鋼廠的,拉了這麼多!」

  「聽說有四十萬斤?」

  「四十萬斤?乖乖……」

  路兩邊,滿滿當當全是車。

  大車、馬車、驢車、平板車,擠得跟趕集似的,一輛挨一輛,一直排到看不見的地方。車上都空著,等著進去拉糧。趕車的人有的蹲在車轅上抽菸,有的靠在車幫上打盹,有的湊一堆聊天,眼睛卻都盯著站台方向。

  「我滴個娘誒,」老王在旁邊念叨,「這是全城的廠都來了吧?」

  李大虎眼睛掃過去——農機廠的、 鞋廠的、被服廠的、火柴廠的、副食店的……車幫上寫著各種名號,五花八門。

  有一輛車上寫著「第三建築公司」,趕車的是個黑臉漢子,看見他們出來,眼睛都亮了,沖裡頭喊:「哎!出來了出來了!是軋鋼廠的!」

  那幾個人互相看看,臉上露出羨慕的表情。

  有個老頭兒坐在驢車上,手裡攥著根菸袋,看見他們過來,沖李大虎喊:「同志,裡頭還有多少?」

  李大虎看他一眼:「別著急。還有不少。」

  路邊的一個人往前湊了湊,想看看車上的面袋子。一個隊員立刻瞪過去,手按在棍子上。那人愣了一下,訕訕地退回去了。

  保衛員們的眼睛,一直沒離開過那些面袋子。

  大車走了好一會兒,才從那片車海里擠出來。

  李大虎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車還排著,一眼望不到頭。

  他轉回頭,靠在車幫上,忽然想起段書記那句話——「四十萬斤,已經非常不錯了。」

  大車出了站台那片車海,拐上大路,速度稍微快了些。

  李大虎坐在車轅上,剛想鬆口氣,一抬頭,又愣住了。

  前頭路口站著人。

  不是看熱鬧的,是穿制服的。

  兩個警察,四個民兵。都背著槍,齊刷刷站在路口兩側,盯著來來往往的車輛。


  看見他們的車隊過來,一個警察抬起手,示意通過。

  大車繼續往前走。

  走了沒多遠,又是一個路口。這回是兩個民兵,站在路中間。看見車隊過來,往路邊讓了讓。

  一個小隊員小聲說:「科長,這陣仗,比過年還大。」

  李大虎心裡明白。

  這是配合分糧的。防止有人搞破壞。警察和民兵都出來了,沿路站崗,一路護送,確保這些面能安安穩穩進到各單位。

  又過一個路口,還是警察和民兵,還是那樣盯著。

  再過一個,還是。

  一路走,一路崗哨。

  有的路口站著三四個,有的路口站著五六個。都拿著槍,盯著車隊,盯著面袋子,盯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路邊看熱鬧的人也不少,但沒人敢往前湊。那些警察和民兵往那兒一站,就跟門神似的,誰都不敢亂動。

  有個小伙子想湊近了看,被一個民兵瞪了一眼,立馬縮回去了。

  老王在旁邊念叨:「這陣勢,誰敢搶?找死呢。」

  大車繼續往前走,咕嚕咕嚕的。

  最後一個路口。也站著人——四個保衛處的人,還有幾個穿便服的保衛,都背著槍。看見車隊過來,都跟著小跑。

  大車快到廠門口的時候,李大虎遠遠就看見烏泱泱一群人。

  廠門口兩邊,里三層外三層,擠得滿滿當當。有穿工裝的,有穿便服的。一個個伸著脖子往這邊瞅,眼巴巴的,跟盼什麼似的。

  「來了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人群一下子騷動起來,往前涌了涌,又被廠門口的保衛員攔回去。

  「別擠!別擠!面到了自然分!」

  李大虎坐在頭一輛車上,看著那些人——有老工人,頭髮都白了,站在最前頭,眼睛直直地盯著車上的面袋子;踮著腳尖往這邊瞅;有半大小子,擠在人群縫裡,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大車慢慢靠近廠門,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白面!真是白面!」

  「軋鋼廠這回發了!」

  「我家五口人,能分多少?」

  「聽說一人二十斤!」

  「二十多斤?那夠吃一陣子了!」

  嗡嗡嗡的議論聲從四面八方傳過來,聽不出是誰在說話,但那股子熱乎勁兒,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

  一個老大爺擠到最前頭,顫顫巍巍地喊:「大虎!啥時候分啊?」


  李大虎現在軋鋼廠職工和附近的都認識他。

  李大虎聲音放大了些:「明天!明天就分!」

  老大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

  「好!好!明天分!」

  大車一輛接一輛進了廠門,人群還堵在門口,不肯散。

  一個保衛員沖他們喊:「都回去吧!明天來領!記著帶面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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