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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連載李大虎

  這時洗的照片送了過來。陳主編接過照片。燈光下,李大虎甩頭敬禮的瞬間被定格得清晰無比,身後的廠旗像一團燃燒的火。他盯著照片看了很久,又把筆記本翻到前面,看趙記者記下的那些「事跡」。

  辦公室里靜得能聽見掛鐘的嘀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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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編,」趙記者壓低聲音,「咱們身邊……真有英雄啊。」

  主編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沉睡的北京城,只有長安街的路燈還亮著,像一條發光的河。

  「這個李大虎……」老陳忽然開口,「我早就聽說過。」

  趙記者一愣。

  「去年,那首《祖國不會忘記》——記得嗎?就是李大虎寫的。」

  趙記者張大了嘴。

  「但我沒想到……」陳主編走回桌前,手指點著筆記本,「他幹了這麼多事。」

  他重新戴上老花鏡,又看了一遍那些字句。然後抬起頭,看向牆上的日曆——1959年10月1日,已經翻過去了。

  「明天的頭版,」陳主編說,「已經定了。大閱兵,不能動。」

  趙記者急了:「可是——」

  「後天開始。」陳主編打斷他,「連載。寫李大虎的英雄事跡,寫他那句話,寫他這個人和這個時代。」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排班表:「把一版二版那幾個筆桿子硬的,都給我叫來。現在就去叫。」

  「現在?」

  「現在就叫。」陳主編的聲音不容置疑,「每人交一篇稿子。角度不同,但都寫李大虎。我親自審。」

  趙記者抓起電話就撥。一個,兩個,三個……。

  不到半小時,編輯部里已經擠了七八個人。煙霧繚繞,茶杯冒著熱氣。

  陳主編在辦公室中央,手裡拿著趙記者的筆記本:「都聽好了。這個李大虎,二十一歲,軋鋼廠保衛科長。破過大案,立過大功,今天國慶遊行打旗,說了句『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人民有信仰,民族有希望,國家有力量。」

  他把筆記本傳下去:「趙記者採訪到的材料,都看看。但我要的不是事跡羅列——我要的是這個人!是這個人和這個時代的關係!」

  一個老記者扶了扶眼鏡:「主編,角度呢?」

  「你,」陳主編點了一個,「寫他的成長。一個普通軍人,怎麼成長為能破故宮大案的保衛幹部。」

  「你,寫他和工人們的關係。為什麼那麼多老工人提起他,都豎大拇指。」


  「你,寫他那句話。『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挖掘背後的時代精神。」

  「趙記者,」老陳最後看向他,「你寫今天遊行。寫他打旗的樣子,寫他說那句話時的神情。要畫面感,要感染力。」

  任務分派下去,陳主編回到自己辦公室,關上門。

  他重新打開趙記者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兩欄內容。

  左欄:可公開報導。

  右欄:暫不公開/需核實。

  老陳拿起紅筆,在右欄的「褲襠藏槍」和「阻擊特務」兩行字下面,各劃了一道橫線。然後在這兩行旁邊,寫了兩個小字:隱去。

  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說。

  有些功,可以立,但不能彰。

  這是這個時代的規則,也是保護一個人的方式。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個年輕記者時,也寫過這樣的英雄。後來呢?後來起風了,有些人倒了,有些人沉默了,有些人……消失了。

  但這個李大虎,不一樣。

  老陳看著桌上那些照片。照片裡的年輕人,眼神清澈,脊樑挺直,身後是獵獵飛揚的紅旗。

  「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

  老陳喃喃重複著這句話,忽然笑了。

  也許,這個時代,真的在孕育著不一樣的人。

  也許,這次,英雄的故事,可以有一個不一樣的結局。

  他坐回桌前,鋪開稿紙,拿起鋼筆。筆尖在紙上懸了片刻,然後落下:

  系列報導開篇:《旗手·衛士·新時代工人——記首都軋鋼廠保衛科長李大虎》

  副標題:「我們這一代人,是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

  李大虎推著自行車進院時,日頭已經西斜。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秋風吹過柿子樹葉子,發出嘩啦啦的聲響。他把車支在牆根,正要往屋裡走,忽然聽見後院傳來小妹脆生生的聲音:

  「左邊!再往左邊一點!對!就那個!最紅的那個!」

  他繞過屋角,看見後院裡那棵老柿子樹下,三虎正踩在梯子上,一手扶著樹幹,另一隻手伸得老長,在枝葉間摸索。梯子晃悠悠的,每動一下都吱呀作響。

  小妹站在樹下,仰著小臉,一根手指含在嘴裡吮著,另一隻手高高舉著,像個小指揮家:「哎呀三哥!不是那個!是旁邊那個!太陽曬到的那邊!」

  李大虎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可不是麼,在層層綠葉間,藏著兩顆柿子,已經透出熟透的橘紅色,像兩盞小燈籠掛在枝頭。秋陽從西邊斜照過來,給柿子鍍了層金邊,亮得晃眼。


  他居然一直沒發現。

  「三哥你下來!」小妹急得跺腳,「我來!」

  「你夠不著!」三虎在梯子上喊,聲音悶悶的。

  「我能夠著!你抱我上去!」

  「慢點!」李大虎終於出聲。

  兩人這才發現他回來了。小妹眼睛一亮,炮彈似的衝過來,一頭撞進他懷裡:「大哥!你回來啦!快看快看!柿子紅了!」

  她身上有股子太陽曬過的味道,混著孩子特有的香氣。李大虎蹲下身,讓她指給自己看。

  「那個!還有那個!」小妹的手指幾乎要戳到他鼻尖,「我盯了好幾天了!昨天還青著呢,今天太陽一曬,就紅啦!」

  她說得繪聲繪色,仿佛那兩顆柿子是她親手染紅的。小臉因為興奮漲得通紅,鼻尖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

  三虎撓著頭走過來:「大哥,頂著太陽看不清哪個紅了。」

  「那是最先熟的!」小妹叉著腰,一副小大人的模樣,「最先熟的肯定最甜!大哥今天遊行辛苦,要吃最甜的!」

  李大虎心裡一暖,揉了揉她的頭髮:「你怎麼知道大哥今天遊行?」

  「全街道都知道了!」小妹眼睛亮晶晶的,「下午大姐回來說了!說咱們廠的方隊走得最整齊!還說……還說旗手最精神!」

  她說著,忽然踮起腳尖,小手捧住李大虎的臉,仔細端詳:「大哥,你就是那個旗手,對不對?」

  李大虎笑了:「你猜?」

  「肯定是!」小妹斬釘截鐵,「因為你最精神!比三哥精神多了!」

  三虎在一旁憨笑,也不爭辯。

  夕陽又往下沉了些,柿子樹上的光影開始拉長。那兩顆紅透的柿子,在漸暗的天光里,愈發顯得鮮艷奪目。

  「摘吧。我給你看著」李大虎對三虎說,「小心點。」

  三虎重新爬上梯子。這次他穩多了,伸手,握住,輕輕一擰——第一顆柿子落在他掌心,沉甸甸的,紅得透亮。

  「給我給我!」小妹在下面跳腳。

  三虎小心地遞下來。小妹雙手捧住,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湊到鼻尖聞了聞:「好香!甜甜的香!」

  第二顆也摘下來了。兩顆柿子並排放在石桌上,在暮色里泛著溫潤的光澤。

  小妹看看柿子,又看看李大虎,忽然想起什麼:「大哥,得等一下。柿子需要晾幾天!第一個最甜,給大哥吃。」

  李大虎聽到後面有人進來。

  他轉過頭,看見大鳳手裡拿著塊抹布,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小妹從你開始訓練那天起,就搬個小板凳,天天坐在柿子樹底下數。」

  「第一天數,說有七十二個柿子,全是青的。」大鳳走過來,坐在石凳上,拿起抹布擦小妹臉上的汁水,「第二天數,說少了兩個,被鳥啄了,氣得她哇哇叫,非要三虎做個稻草人。」

  三虎在旁邊憨笑:「做了,她嫌丑,說嚇不著鳥,光嚇她了。」

  「後來就不數了,」大鳳接著說,手上的動作很輕,「改盯。每天下午太陽最好的時候,她就搬著板凳坐那兒,仰著頭看。一看就是半個鐘頭。」

  「前天晚上下雨,」大鳳的聲音更輕了,「她半夜忽然爬起來,扒著窗戶往外看。我問她看什麼,她說怕雨把柿子打掉了。我說不會,柿子結實著呢。她才肯回去睡。」

  小妹這時抬起頭,一臉茫然:「大姐,你說我啥呢?」

  大鳳笑著捏捏她的臉:「說你是個小傻瓜,為了兩個柿子,天天盼星星盼月亮的。」

  「我才不傻!」小妹撅起嘴,「大哥訓練那麼辛苦,肩膀都腫了!我得讓大哥吃最先熟的,最甜的!」

  她說得理直氣壯,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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