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醜媳婦終於要見公婆了
呂震站在案前,沒有辯駁,筆尖在日光下晃了一下,然後被他放回了袖口。
馬雲當天傍晚找到了程壑川。
程壑川正在都察院值房裡翻看一份關於今年秋糧調度的匯總,馬雲敲門推門進來後簡要說了經過。
程壑川聽完之後:「遺詔現在還在你手裡?」
「在。他碰過遺詔,但沒來得及改。」
程壑川沉吟片刻:「你今晚不要回值房了。遺詔帶在身邊,明天早朝之前把它送到東宮。」
馬雲應了一聲,在退出值房之前在門檻邊停了一下:「程大人,明天早朝如果有人提遺詔的事……」
「提了也不怕,遺詔在你手裡。」
第二天早朝,奉天殿的燈比平時亮了一些。
群臣穿著素服列隊,朱高熾坐在御座側下方新設的位子上。
呂震出列,開口先提到了遺詔的宣讀安排。
他沒有說遺詔有誤,只是提了一句「是否應先行核對遺詔全文」。
程壑川站在隊列中:「遺詔由隨行太監馬雲保管,馬雲全程隨侍左右,遺詔內容最清楚。他人現在殿外等候,陛下遺言親口所言,誰敢篡改?」
呂震沒有再開口。
隊列里有人側目看了他一眼,但沒有人接話。
朱高熾坐在側位上說了一句:「那就宣讀遺詔。」
馬雲從殿外走進來,展開遺詔當眾宣讀。
遺詔的措辭和朱棣生前所定的一致,沒有改動。
呂震站在隊列中沒有再提出異議。
八月二十五日,太子朱高熾正式即位,大赦天下。
北京城的天氣已經轉涼了,宮牆上的藤蔓開始泛黃。
即位大典後第三天,朱高熾坐在武英殿偏殿裡,面前攤著一份已經批好的名單,旁邊的墨跡還沒有完全乾透。
名單上列著建文舊臣遺屬的名字,一共四十七人。
齊泰、黃子澄的家屬也在其中,還有一些程壑川已經很久沒有聽人提起過的名字。
這份名單的內容傳到朝中時,朝堂上沒有人公開反對,也沒有人站出來附和,只是沉默了一陣。
散朝後朱高熾回到武英殿偏殿,沒有批下一份奏摺,先坐了一會兒,等程壑川到了殿門口才開口:「程大人,您說父皇要是還在,會怪朕嗎?」
程壑川緩緩開口:「先帝不會。」
他停了一下。
「臣以為那年胡濙回京,和先帝談了一宿,那時候先帝就已經釋懷了。」
朱高熾沉默了一會兒:「您覺得他真的釋懷了?」
程壑川點了點頭:「先帝這一生,前半生在建文舊案上放不下,後半生在找建文的影子。到了榆木川的最後一夜,他不再找了,也不再等了。那就是放下了。」
朱高熾沒有再問,把那份名單放在案角:「那就按這份名單發出去。」
當天下午,四十七份赦書從武英殿發出,經刑部分轉各地。
那四十七份赦書被裝入不同的封套,依次蓋了印,在當天傍晚前全部發出。
齊泰的家屬在三天後收到了赦書,黃子澄的家屬也在同一天接到了消息。
程壑川後來在都察院值房裡看到一份來自南方的稟報,說齊泰的一個孫子在收到赦書後在祠堂里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鄰居看到他出來時膝蓋上還有一層灰印,但沒有受傷。
他合上稟報,放進已批閱的卷宗堆里,沒有做額外標記。
遠處城樓上有人在敲暮鼓,聲音從牆垛之間穿過,沿著城牆的走向傳向兩側,在另一座城樓的牆面上折返後逐漸減弱,然後被風帶走了。
他合上最後一本公文,抬頭看了一眼窗外,暮色已經徹底合攏,廊下的燈籠還沒有亮起來。
他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吹滅了窗台上的燈,走出都察院往家的方向走去。
不久後,朱高熾在武英殿偏殿召見了程壑川。
他登基以來批閱的奏摺比朱棣時期少了一些,但案頭仍然堆著幾摞沒有拆封的舊檔。
程壑川進殿時他正在看一份浙江送來的秋糧匯總,見他進來,把摺子合上放在案角:「朕想給程安之升官。他在台州幹了幾年,海防、漕運、地方事務都熟。朕打算調他回京,進六部歷練幾年。」
程壑川站在案前:「陛下好意,臣代他謝恩。但臣以為,讓他留在南方更合適。」
朱高熾靠在椅背上:「怎麼說?」
「他在地方待了這些年,知道海邊的風浪、碼頭的調度、百姓的實際需求。如果調回京城,他就得從頭適應另一套做事的方式。而且南方海防未定,台州一帶的防務剛有起色,換一個不熟悉當地情況的人接手,之前幾年的功夫可能就白費了。」
他停了一下。
「讓他繼續留在地方,比調回京城更穩妥。」
朱高熾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過了一會兒才說:「那升他為浙江布政使參政,從三品。」
程壑川叩首:「臣代他謝陛下隆恩。」
朱高熾擺了擺手,示意他起來,又說了一句:「朕在旨意後加了一行,讓他回京探親三個月。你們一家人多年未見,這次可以好好聚一聚。」
程壑川站在案前片刻:「臣謝陛下。」
他躬身退出了偏殿。
那道旨意當天下午發出,由兵部轉發沿途驛站,沿著官道向台州方向遞送。
十天後,程安之在台州府衙收到了旨意。
他看完之後沒有立刻放下,先遞給了坐在旁邊擇菜的沈冰語。
他和沈冰語在永樂二十年成了親,但由於台州事務繁忙,程安之一直沒有時間帶她回北京見程壑川和蔡夢冉。
沈冰語放下手裡的菜葉,接過來看了一遍,又遞還給他:「三個月假期,比我想的要多。」
程安之把旨意折好放進信封里,靠在椅背上,語氣輕鬆:「這麼多年,醜媳婦終於要見公婆了。」
沈冰語側過身來,聲音不高不低:「誰是醜媳婦了?」
程安之站直了:「是,我夫人全天下最美。」
沈冰語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進屋裡去了。
程安之在門檻邊站了一會,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明天出發。」
沈冰語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隔著一道門板,不太清楚:「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程安之和沈冰語出了台州府城,沿官道向北走。
馬車過了濟南府之後,路面開始變窄。
兩側的農田裡有人在彎腰拔草,地頭的樹還沒有長齊新葉。
程安之和沈冰語在青州城外歇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準備進城時發現城門內外擠滿了人。
有人挑著空擔子站在路邊,有人蹲在牆根下,手裡攥著布袋。
人群里聲音嘈雜,有人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知縣衙門今天不開門」,旁邊的人沒有接話。
程安之站在人群外圍看了一會兒,沒急著進城,先找了一個蹲在路邊的老者問了一句:「老人家,城裡出什麼事了?」
老者沒抬頭,手裡還攥著一隻空布袋:「縣衙的人說朝廷免了稅,可是村里又來收糧,說免的是租,糧還得交。鄉親們不幹了,今早有人帶頭上衙門說理,到現在也沒出來。」
程安之沒有追問,讓沈冰語先在城外的客棧住下,說自己進城看一趟。
他進城時換了件舊衣裳,混在人群里穿過了城門。
糧倉在縣衙東側,倉門緊閉,門口站著兩個衙役,正攔著一群試圖靠近的百姓。
有人喊了一聲「糧不是免了嗎」,另一個聲音接道:「免的是租,糧不歸免稅里。」
人群里有人罵了一句粗話。
先前喊話的那個人又開口了:「隔壁縣去年也說是免租不免糧,後來有人去府衙問了,糧也是免的。我們這是被糊弄了。」
程安之站在人群外側沒有靠近,又站了一會兒,看到一個年輕人從縣衙側門出來,手裡攥著一張紙,對人群說:「縣太爺說了,朝廷的旨意只免租,不免糧。誰再鬧,抓進大牢。」
人群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把手裡的布袋扔在地上,朝縣衙方向走去。
程安之當天下午去了一趟縣衙后街的茶棚,在茶棚里坐了一會兒,聽了幾桌人說話,確認了事件的經過。
他當晚離開青州城,趕往青州府衙所在的益都縣城。
他到益都時已經過了酉時,直接去了府衙側門,把浙江布政使參政的官憑遞了進去,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府衙的人把他領進正堂。
青州知府姓鄭,四十多歲,坐在案後沒有起身,看過程安之的官憑後開口:「程大人是浙江的官員,來山東地界,所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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