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燈火

  第298章 燈火

  一路上翻山越嶺,順手宰了幾波不開眼的土匪,崔九陽與李明月終於抵達了滕縣。

  這地方的火車站只是個三等小站,在津浦鐵路上,只有少量車次會在此進站停靠上下旅客,甚至很多時候會連續幾天沒有火車經停。

  他們兩人的運氣還算不錯,站里說第二天一早,便會有一輛火車進站停靠。

  兩人便先買好了南下的車票,才出來在車站附近找了個地方落腳,打算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乘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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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明月雖然已經修成人形幾百年,但畢竟是兔子,化形後仍保留著吃素的習慣。

  這讓無肉不歡的崔九陽頗為無奈,也只能陪著她一起吃些素食。

  不過好在滕縣當地有一種特色小吃—一菜煎餅,味道相當不錯,算是慰藉了一下崔九陽的饞蟲。

  對一個山東人來說,煎餅本沒有什麼出奇的。

  崔九陽小時候,還沒有興起機械烙煎餅這種省工省時的玩意兒。

  那時家家戶戶都有一口圓圓的大鏊子,逢年過節要烙煎餅時,往往需要左鄰右舍一起來幫忙。

  有人負責燒火,有人負責和面,三四個婦女圍著子忙活一整天,能烙出一摞比磨盤還大、比人還高的煎餅,堆在堂屋裡,能吃好幾個月。

  那時候的崔九陽還是個嘴饞的小屁孩,時常便等在滾燙的子邊上,左轉一圈,右轉一圈,眼睛裡瞅的全都是剛烙出來,散發著麥香的煎餅。

  掌鏊子的大娘大嬸看見他那副饞樣,總會笑著從旁邊抓一把新割的韭菜和上切碎的嫩豆腐,有時還會奢侈地打上一個新鮮雞蛋,一起鋪在半熟的煎餅上。

  子底下騰騰的熱力將煎餅與上面的餡料一起烙熟,等雞蛋稍微凝固,還嫩得發顫的時候,便迅速疊起來,隨手拽過一張崔九陽的作業紙,胡亂一包,遞到他手裡。

  那煎餅,趁熱趁脆,必須趕緊咬上一口才行!

  外皮的焦香酥脆,內里餡料的軟嫩多汁,夾雜著韭菜的辛香、雞蛋的葷香、豆腐的豆香————

  那滋味,簡直絕了!

  崔九陽最高紀錄是守著鏊子,一口氣連吃了七個這樣的煎餅才停下來,撐得圍著村里曬麥場轉圈,轉到月上中天才回家躺下。

  而滕縣的菜煎餅,與崔九陽小時吃過的那種家常煎餅,並無本質不同,只是餡料上要更豐富一些。

  翠綠的各種葉子菜、擦了絲的地蛋、雪白脆嫩的豆芽、還有豆腐皮等等不一而足,食客可以根據自己的喜好隨意搭配。


  而最為絕妙的,便是在煎餅快成熟時撒上的那一小把花椒鹽與芝麻鹽。

  兩樣細細碎碎的粉末撒在煎餅上,被子上騰起的熱氣一熏,瞬間,霸道的花椒香與醇厚的芝麻香便瀰漫開來。

  這時候掌鏊子的師傅就得趕緊將煎餅對摺捲起來,將所有香味都嚴嚴實實地悶在裡頭,遞給食客。

  從關外到山東,一路上他們吃過各種吃食。

  崔九陽本就是個嘴饞的,雖然趕路匆忙,但絕不虧待自己的嘴巴。

  那麼多山珍海味,沒見李明月如何動容,倒是這路邊攤上樸實無華的菜煎餅,徹底征服了這位幾百歲的兔妖姐姐。

  美食是一種享受,與美人同享美食,那更是另一種層次的享受了。

  似乎是受了圓月姥姥那宮裝美婦人形象的影響,圓月潭門下的兔子們化成人形後,便都是明艷大氣的那種長相,李明月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妥妥的一位頂尖御姐。

  而菜煎餅攤通常沒有堂食,頂多在路邊擺幾張簡陋的桌椅,甚至就直接蹲在牆角吃。

  所以,看一位風姿綽約的大御姐,不顧形象蹲在路邊,手拿著滾燙的菜煎餅,大口大口撕扯咀嚼,那景象著實是一種別樣的風情。

  直到第二天,崔九陽與李明月登上南下的火車前,她還特地跑到路邊,又買了一個塞滿了各種餡料的菜煎餅,小心翼翼油紙包好,打算在火車上慢慢享用。

  於是就在一路瀰漫的韭菜豆腐香味之中,火車「唯當唯當」地一路南下。

  到達浦口的時候,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天氣不算很冷,帶著一絲濕潤的暖意。

  崔九陽與李明月隨著下火車的人流,搭乘過江輪渡,緩緩渡過了長江。

  此時距離老天爺要求的一個月期限,已經過去了十三天,還剩下十七八天的時間。

  不過,後面的路應該會好走一些,因為他們兩個要改水路了,順江而下,直達上海,再轉海船前往廣東。

  來不及遊覽南京城的六朝風光,兩人在南京下關碼頭上了一艘開往上海的客輪。

  這艘船滿載著南來北往的乘客,順長江而下,在傍晚擦黑的時候,駛入了黃浦江。

  還在很遠的地方,崔九陽便已經看見了燈火通明的上海外灘。

  那種徹夜不息的繁華氣息,在他看來,比天津城和北京城還要熱鬧幾分,已經有一些類似百年後都市的魔力。

  李明月何曾見過這等景象,她好奇的來到甲板上,扶著冰涼的欄杆,指著遠處燈火輝煌的岸邊,喊道:「九陽,你快看那邊!好亮啊!」


  崔九陽對這種大都市,不知怎的,總有一種莫名的疏離感,或許是一百年後上班上出來的大都市PTSD,又或許是天生就不喜歡這等喧囂繁華之地。

  他本沒什麼興趣去看夜上海的景象,但李明月拉著他,他便也跟著來到了甲板上,扶著欄杆,眺望過去。

  李明月臉上寫滿了新奇與驚嘆,像個第一次進城的小姑娘,口中不停念叨著:「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燈,比天上的星星還亮!這地方,倒是比咱們老家那邊好玩多了!」

  崔九陽對上海其實沒什麼具體印象,一百年後他也沒來過這座傳說中的魔都,只不過他記得,自己以前整天看小說的那個網站總部好像就在這裡。

  黃浦江的江水安靜流淌,倒映著岸上璀璨的燈火,如夢似幻。

  像崔九陽和李明月一樣,從船艙里走到甲板上看夜景的乘客已不在少數。

  有些人發出了和李明月一樣的驚嘆,言語中充滿了對繁華都市的嚮往與憧憬。

  也有些人眼神複雜,有幾分躊躇滿志,又同時眉頭緊皺,一臉思索。

  在崔九陽和李明月旁邊,就站著兩個明顯與其他人不同的年輕人。

  這兩個年輕人一看便是學生,一高一矮正望著岸上默不作聲。

  先前在船艙里,崔九陽就注意到他們了。

  其他人都在閒聊或打盹,唯有他們兩個,在搖晃的煤氣燈光下,各捧著一本書看得入神。

  此時來到甲板上,崔九陽才看清他們看的書封面—《新青年》。

  其中個子高一點的年輕人,察覺到了崔九陽的目光,便友好的朝他笑了笑,又看了一眼仍在對著岸上指指點點、興奮不已的李明月,對崔九陽說道:「先生,您的女伴所指的那個地方是租界。」

  「那邊都是洋人建的房子,安的都是電弧燈,所以入夜之後才會明亮如晝,比咱們中國人住的地方亮多了。」

  崔九陽便以為他們是來上海求學的學生。

  他對這個年代的學生向來是充滿敬意的,何況是手中捧著兩本《新青年》的學生呢?

  他便朝這兩個學生點點頭,笑了:「我與師姐從來沒來過上海,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這確實與我們家鄉那夜裡一片黑暗不同。」

  這年頭,能識文解字的人著實不多。

  崔九陽一開口,這學生便聽得出來眼前這位先生明顯受過良好的教育。

  他們似乎夜觀上海,心中有些不太平靜,便不由得多說了幾句:「先生,您與您的師姐一看便不是普通人。

  可是如您兩位這樣的人物,看見上海仍然會有這種驚嘆,可見其他地方比起租界確實還要差一些。」


  崔九陽便順著他的話說道:「看來兩位不是第一次來上海?」

  旁邊那個個子稍矮一些,一直沒開口說話的年輕人,此時才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接過話去:「我們兩個是同學,去年已經來過一次上海,見過陳獨秀先生。」

  「今年這次來,便不打算再走了。」

  「我們想在上海找點事情做,看看能不能學習些更新的思想,更新的文化,為國家找點出路。」

  李明月自然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麼。

  而崔九陽是肅然起敬。

  他朝這兩個年輕學生鄭重拱了拱手,說道:「在下崔九陽,山東人氏。今次是路過上海,要去廣東辦事。」

  「今晚在船艙中見二位一直在讀《新青年》,便知二位必是胸中有一番抱負的年輕俊傑。」

  「現在又知道二位將要留在上海,言語之間儘是報國之志,救國之心,實在是令崔某佩服!」

  他這話一說,那高個的學生臉上先是露出驚喜之色,隨即換上了一口爽朗的山東鄉音:「哎!崔大哥,你是山東人?俺也是山東的!俺姓王,叫王盡善!」

  旁邊那個個子稍矮一些的年輕人也笑了起來,帶著一絲浙江口音說道:「竟然與王兄是老鄉!崔大哥,我叫俞秀柏!」

  隨後這兩個熱切的年輕人便與崔九陽暢談起來,言語之間充滿了對新文化、新思想的嚮往,以及救國圖存、民族自強等滾燙的字眼。

  然而崔九陽的近代史知識實在是一塌糊塗,壓根不知道這兩位將來有何驚天動地的成就,不過只是與他們交談,便能感受到他們身上的信念與熱情。

  與他們在碼頭作別之後,李明月有些好奇地問道:「九陽,一路行來,你倒是很少與人搭話,怎麼與他們兩個學生談得倒是這般親熱?」

  崔九陽遙望著兩個年輕學生的背影,消失在燈火輝煌的上海夜色之中。

  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只覺得,無論這兩個學生將來是否做出了一番事業,但今天晚上,他確實遇到了自己曾在課本上嚮往過的那種人。

  他轉過頭來,對著李明月認真地說道:「師姐。」

  「這個世界上,有些人,是真的可以憑藉一腔熱血和堅定信念,去嘗試改變這個世界的。」

  「剛才這兩個學生,他們就是這種人。」

  碼頭上,從船上下來的管事大聲喊著,說船要在這碼頭停靠一夜,明天一早換乘另外一條海船走海路南下,旅客們可以自行下船活動,船上不留人。

  於是崔九陽便帶著李明月,隱匿了身形,在這民國的夜晚,逛了逛傳說中的上海灘。


  不愧是十里洋場,遠東第一都會!

  公共租界與法租界是此時上海的核心區域,外灘上的萬國建築群已經初具規模。

  以前崔九陽只在電視劇里看過的滙豐銀行、怡和洋行,此時已經在黃浦江邊上建起了屬於他們自己的大廈,高樓巍然聳立,散發著金錢的氣息。

  寬闊的馬路上,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車身上刷著各種洋行和公司的GG。

  馬路兩邊商鋪櫥窗里琳琅滿目,展示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商品。

  穿著時髦的男男女女,還有金髮碧眼的洋人,川流不息。

  李明月悄悄對崔九陽用神念傳音道:「九陽,這路上好多色目人啊,他們在這裡好像很有地位的樣子,那些中國人看見他們,都躲著走。」

  崔九陽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點了點頭:「這裡是租界,他們這些外國佬,在這裡確實是有特權的,地位自然高。」

  這些洋人大多穿著昂貴的毛皮大衣或者筆挺的呢絨外套,擦得鋥亮的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踢踏聲。

  李明月看著那些洋人的奇裝異服,眼神中帶著好奇:「他們穿的這些衣服,雖然看著有些奇怪,但料子好像確實不錯,也挺漂亮的。」

  崔九陽聞言,忍不住調笑:「師姐,你自己不也有一身純天然的毛皮大衣嗎?」

  李明月俏臉一紅,伸手便去擰崔九陽腰間的軟肉:「我那是自己長的!跟他們這些能一樣嗎?!」

  這一夜的上海之行,最終以兩碗熱氣騰騰的野餛飩結束。

  一個挑著擔子沿街叫賣餛飩的老伯,將崔九陽和李明月當成了此時上海灘很時興的自由戀愛男女,特意將擔子挑遠了些,給這一對有情人留下了獨處的空間,讓他們能說些悄悄話。

  崔九陽稀里呼嚕喝著鮮美的餛飩湯,腦海中卻突然想起了剛才王盡善、俞秀柏充滿憧憬的一句話:

  ——

  「崔大哥,將來總有一天,咱們整個中國,都會像今天的上海租界一樣,到處都燈火通明!」

  崔九陽抬起頭,望著遠處租界方向那片不見邊際的璀璨燈火,又低頭看了一眼反射燈光的餛飩湯。

  那個年輕人說的是對的。

  總有一天,整個中國,都會燈火通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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