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慶幸你那天在那

  下午兩點半，九州4S店裡三三兩兩的有幾個客人，一個巨大的銀色閃電標誌掛在牆上。

  銷售小李正在被王哥罵，罵的還是關於他上周接待那個客戶。

  「車的參數客戶上網都能查，要你介紹幹啥？要聊用車場景，聊家庭，聊老婆孩子。你聊了嗎？「沒。」小李低著頭，小聲回答。

  「沒沒沒，所以你做不成單！」王哥拍了一下他肩膀，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說你上名牌大學有什麼用，多跟哥學著點。」

  這時自動門「叮」地響了一下，進來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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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一個二十多歲，長得很帥，穿一件深灰色衛衣，外面套件黑色羽絨服，下身卡其褲，腳上一雙運動鞋。

  後面跟著一個壯漢，看起來三十多歲，平頭，國字臉，肩膀很寬，大冬天就一件單薄的黑色衝鋒衣。王哥掃了一眼，朝小李擡了擡下巴：「你接待。」

  小李心裡咯噔一下，又是一個「練手客人」。

  他硬著頭皮迎上去：「您好您好，我是這邊的銷售，我姓李，您叫我小李就行。請問您貴姓？」年輕人點了點頭：「你好，我姓韓。」

  小李趕緊背下一條：「韓先生，今天您有想看的車型嗎？或者有什麼樣的需求我幫您推薦一下？」那位韓先生沒有猶豫：「看看SUV吧。」

  「好，請您跟我來。」

  王哥在遠處看著，搖了搖頭，連水也沒問。

  小李在前面引路。

  後面那個壯漢跟著的時候先在店裡快速地掃視了一圈，從入口掃到展廳盡頭，掃到貨架後面的安全門。等他確認完了，才跟上來。

  走到那白色的SUV旁邊，小李開始自我介紹式的背誦：

  「Ma版本是九州的旗艦，純電續航225公里，綜合續航1402公里。零百加速5.5秒。空氣懸掛全系標配，HUD擡頭顯示，高階智駕……」

  參數說得很流暢，但是說完之後，他不知道下面該幹什麼。

  那位韓先生「嗯」了一聲，繞著車走了一圈，伸手拉開後門坐了進去。

  後面那位壯漢這時候開口了：

  「盲區監測呢，A柱有沒有？」

  「………我記得是有的，我給您查一下。」

  「AEB自動緊急制動測試報告，能給一份嗎？」

  .……可以，我讓經理那邊發您郵箱。」

  「後排兒童鎖，機械式還是電子的？」

  小李：「………這個，這個我去給您查一下。」

  聽到最後這個問題，車裡的先生擡頭看了壯漢一眼，似乎在問：「你問這個幹什麼？」

  壯漢點了點頭，沒再說話，退到一邊。

  車裡那位先生看了一會，下來說道：「還行，再看看。」

  這時候王哥走過來了。

  小李一擡頭，看見了王哥諂媚的表情。

  他太熟悉王哥這個神情了，這是他的獵殺模式。

  但凡王哥認定一個客戶「有戲」，他就會從遠處晃過來，把單截走。

  「兩位老闆看得怎麼樣了？」王哥端著iPad走過來，臉上堆著笑，「小李你去給兩位倒杯水。」小李沒辦法，轉身去了茶水間。

  倒水的時候他聽見王哥那邊熱情地拉椅子，讓兩位坐下。

  王哥說話的聲音傳得遠，小李隔著一面磨砂玻璃都能聽清。

  .………今天是您的福氣，咱們店長今天正好在店裡，我去跟店長申請一個特殊優惠……」小李心裡默默翻譯：標準價。

  「………您這身份肯定要頂配，空氣懸掛Nappa內飾行政套件，舒適度差一倍……」

  小李心裡默默翻譯：選裝包提成翻倍。

  「………金融方案靈活，全款多可惜，咱們做貼息，相當於白給您用錢…」

  小李心裡默默翻譯：金融提成是銷售大頭。

  王哥三件套，從年初用到年末。

  小李心想：我什麼時候才能學會啊。

  小李端著兩杯水從茶水間出來，那位韓先生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嗯」、「是嗎」、「我考慮下」，眼神特別亮。

  小李把水放在桌上，正準備退後。

  那位先生忽然擡眼看了王哥一下：

  「這位……？」

  王哥笑著說：「小王，小王。」

  「還是讓小李來講吧，可以嗎？」

  王哥笑容僵了一下：「老闆，小李是新人，怕他服務不好您。」

  「我就要他。」

  王哥嘴張了一下，沒出聲。

  他到底是混了十幾年的，嘴閉上又張開，這次有聲音了：「好的好的，那我讓小李過來跟您走流程。」小李端著水站在原地，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王哥起身路過他身邊，什麼話也沒說。

  韓先生指了一下身邊的椅子請坐：「坐吧。」

  小李規規矩矩地坐下。

  「店裡有現車嗎？」韓先生問。

  「兩。一白色標配，一星空藍頂配。其他配置和顏色都要等。」這個數據小李熟，答得很快。韓先生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小李猶豫了一下，又開口：

  「韓先生，我跟您實話實說。」

  「年底店裡有衝量任務，標配現車這兩天能多讓一個點，訂單車反而沒這個優惠。您要是不挑配置，直接買那更划算。」

  「還有金融那塊，王哥剛才說的貼息，其實是先把車價往上加幾個點再做貼息的，您要是不差錢，全款比貼息划算。」

  小李想想還想接著說，最後又把話咽了回去，怕說太多反而像在賣弄。

  韓先生看了他一眼。

  「那就要白色的那個，打合同吧」韓先生站起來，又補一句：「我再看一下頂配那個。」

  「好，您跟我來。」

  小李帶著兩人到展廳側面，兩現車一字排開。白色標配那是他們剛才看過的；旁邊一星空藍剛到，膜還沒全拆。

  韓先生拉開頂配那的後門，彎腰坐了進去。

  後排座椅是頂配獨有的零重力座椅。他俯身按了一下按鈕，靠背緩緩後傾，腿托擡起，整張椅子放平到接近半躺，膝蓋以下完全懸空，腳掌還有支撐。

  韓先生躺了一會。

  「小李。」

  「啊，韓先生您說。」

  「換這。」

  小李愣了一下：「………換這？」

  「嗯。」韓先生從車裡下來，拍了拍車頂。

  小李怕他沒看清價簽，趕緊把價格說出來：「韓先生，這是頂配，56.98萬，比白色標配貴6萬。」「嗯。」

  「……還是全款？」

  「全款。」

  「哦哦，好！」

  小李一下沒繃住，應聲里多了點雀躍。

  他趕緊把後半句的笑壓下去，轉身往簽單部那邊走。

  走在路上他腦子裡一直在算提成：

  標配車單車提成1500。頂配單價高，單車提成翻倍是3000。加上店裡給頂配現車的高配獎2000。這一單他能拿5000！

  小李拿出平板打合同。

  他的手都有點抖。

  試用期快到頭了，開了這一單，他的工作就穩了。

  剛點開個人客戶的合同模板，旁邊那位壯漢開口了：

  「開公司發票，源碼科技。」

  小李一愣。

  公司購車，公對公轉帳。合同模板要換，發票要開專票，付款也不是當場全款，他沒做過。他下意識朝展廳那邊看了一眼。

  王哥就站在不遠處。

  顯然全程都看著。

  看著這星空藍頂配是怎麼從他手裡溜走的。

  兩人目光對上。

  小李幾乎以為王哥會甩頭走開。

  王哥反而走了過來。

  「公對公你會不會走？」王哥又帶上了他的獵殺面具。

  「……沒自己走過。」

  「我帶你過一遍。」王哥伸手把小李手裡的平板拿過去，「老闆您稍等哈。」

  韓先生擡眼看了王哥一下，沒說話。

  王哥流程熟練，這才是他混了十幾年的真實功力。

  剛才那個「特殊優惠+頂配+貼息」的三件套，是他對小客戶用的話術；現在這副利落、專業的樣子，是他對真客戶的姿態。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王哥帶著小李把公司購車的流程過了一遍。

  合同主體改成「海城源碼科技有限公司」。營業執照、統一社會信用代碼、對公帳戶，壯漢直接打開手機截圖發了過去。

  發票類型選增值稅專用發票，王哥壓低聲音跟小李說：「客戶是公司，必須開專票給他，能讓客戶公司少交幾萬塊稅。普通發票可不行。」

  付款方式是公對公，今天只能先簽意向單，明天款到了，還要再在正式合同上蓋公章，再開票上牌。小李一邊記一邊出汗。

  意向單出來了，韓先生掃了一遍，簽字。

  那位壯漢一直站著，沒說話。

  簽完字，韓先生站起來，走之前低頭看了小李一眼，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倆能聽見：

  「別讓人欺負你。」

  說完，他和那位壯漢一起出了店。

  小李愣在原地。

  王哥趕緊湊過來，又拍了一下他肩膀。

  「小李啊，剛才那一通公對公可是哥給你跑下來了，」王哥笑得跟剛才完全不一樣，「這單咱倆五五分啊，剩下開票交付那一攤子哥還得幫你盯著不是……」

  小李擡起頭，心裡給自己打氣。

  「王哥，是客戶點名要我做的，按公司規矩走吧。」他說的時候聲音不大，但語氣堅定。

  王哥的臉色一垮，像在表演變臉。

  「行，那就按規矩來。」

  王哥轉身走了。

  小李心裡咯噔一下。

  他有點兒後悔剛才自己的勇氣。

  買車花的時間比計劃的短。

  韓路一到前灘大廳的時候大概是下午三點，正好碰見蘇念念從電梯裡出來。

  她看起來神色匆匆，一臉疲憊，低著頭走路，沒看到韓路一。

  「念念！」韓路一叫住了她。

  蘇念念聞言擡頭，擠出一個笑容：「路一。」

  韓路一有點兒心疼，直接問：「你要去醫院？」

  蘇念念怔住了。

  「你怎麼知道的？」

  「小飛昨天晚上告訴我的。」

  蘇念念低頭看自己的手，猶豫了一會，她開口道：

  「我爸前兩天心臟病發作，就在陸家嘴的大街上。」

  ………路人幫他做了心肺復甦，還用了AED，如果不是有好心的路人，我爸就沒了。」

  「在ICU住了三天，今天上午剛轉的普通病房。」

  韓路一聽著心裡不是滋味。

  她昨天還在這開會，今天也來上班。

  我真不是人啊。

  又過了一遍蘇念念的話，陸家嘴，AED，他腦子裡對上了號。

  他聖誕節那天碰到的，不會就是

  蘇念念以為他在想安慰的話，先開口了：「沒事的，醫生說再觀察兩天就能出院。」

  「我和你一起去吧。」韓路一說，「看看叔叔。」

  「不用，我自己坐地鐵去就行。」

  「讓彪哥開車，你在後排坐著，稍微眯一會兒。」

  蘇念念擡頭看他，想說不用，又沒說。

  韓路一給張彪打了個電話，讓他直接從地庫上來。

  車開過來停在面前，等蘇念念坐上了後排座椅，韓路一自己坐上了副駕。

  讓她在後排休息一下吧。

  韓路一轉頭看了看張彪，沒有把自己的猜測說出來。

  不一定是。

  車拐上高架，導航的女聲一遍遍報「沿當前道路直行三公里」。

  蘇念念已經靠著椅背閉上眼睛了。

  韓路一回頭看了一眼後視鏡里的她，頭髮垂下來擋住半張臉，長長的睫毛在微微的顫動，呼吸均勻。她看起來是真的累了。

  蘇爸爸的病房在醫院主樓十二層，是個普通雙人間。

  蘇念念敲了敲門，然後輕輕推開。

  病房不大，靠窗那張床躺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半坐著，胳膊上貼著透明的留置針膠布，胸口的襯衫領子開著，能看見皮膚上幾塊淺紅色的印子，是貼電極片留下的痕跡。

  真的是他。他真的是念念的爸爸。

  床邊坐著一個微胖的中年阿姨，穿著白毛衣，手裡正在削蘋果。電視開著，正在放GG。

  「爸，媽。」蘇念念招呼，猶豫了一下，介紹道，「我老闆也想過來看望一下你。」

  蘇爸爸先看到，眼睛亮了一下：「是念念啊？」

  「嗯。這是韓總，我老闆。這是張彪，韓總的保鏢。」

  「哎呀韓總，你好你好。」蘇爸爸掙扎著想從床上坐直一點，被蘇念念按住，「快坐快坐。念念經常提到你」

  「爸！」蘇念念立刻打斷，聲音都變了。

  她轉頭不敢看韓路一。

  韓路一面色不變：「叔叔您別動，您身體感覺怎麼樣了？」

  「好多了好多了，醫生說再觀察兩天就能出院。」

  蘇媽媽這時候才回過神，擡頭：「韓總好，韓總好，來來來坐一」

  然後她臉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她目光從韓路一身上移過去，落在韓路一身後的那個人身上。

  一下就定住了。

  蘇媽媽手裡那把水果刀「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她站起來，眼睛盯著張彪不動，半張著嘴。

  「你……儂，是儂呀？」

  張彪剛反應過來。臉上沒什麼大表情，只是站直了一些。

  蘇爸爸一臉茫然：「老婆？」

  蘇媽媽轉身撲過去，一把抓住蘇爸爸的手：

  「就是他啊老蘇！聖誕節那天救你的，就是這個小伙子！」

  蘇爸爸愣了幾秒，撐著床沿要下來。

  「爸！」蘇念念趕緊上去扶住，「你剛轉出來你不能下床！」

  蘇爸爸沒下來，他坐在床沿上，眼眶一下就紅了。他擡頭看著張彪，盯了兩秒，說不出話。「小同志……」

  聲音啞了。

  「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的命。」

  張彪沒動。

  「叔叔，」他說，「應該的。」

  蘇媽媽上前兩步，一把抓住張彪的手，不鬆開。

  「小伙子你叫什麼名字啊？」問完沒等回答，又轉頭對蘇爸爸說，「老蘇你曉得伐？那天我喊救命，沒人敢上來，這個小伙子一下就衝過來了，跪在地上做那個，人工呼吸。」

  她的眼淚也下來了。

  「菩薩保佑啊！」

  張彪有些侷促，但是沒躲開她的手。

  他只是看了一眼韓路一。

  韓路一點了點頭。

  蘇念念正扶著她爸，眼角的餘光接到了韓路一這個動作。

  在那一瞬間她什麼都明白了。

  韓路一不是剛知道的，他早就知道了。

  蘇念念低下頭，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轉過身去，假裝整理一下父親身邊的被子，迅速地用手背在眼角擦了一下。

  沒讓父母看見。

  三個人在病房待了大概半個小時。

  蘇媽媽拉著張彪一直問，張彪話不多，每個問題答兩句就被蘇媽媽接走。蘇爸爸坐在床沿上沒怎麼說話，只是看著張彪笑。

  蘇念念決定今晚留下來陪父母，張彪下樓去開車了。

  蘇念念在病房門口交代護工一些事情，韓路一站在旁邊看著。

  等到護工進了病房，蘇念念送韓路一到電梯。

  電梯下行的過程中沒人說話。

  走出醫院主樓門口，韓路一說：「就送到這吧，外面風大。」

  「嗯。」

  韓路一轉身往外走，蘇念念忽然從後面抱住了他。

  她沒說話。

  韓路一停下腳步，全身僵硬。

  他能感覺到蘇念念的臉貼在他的背上。

  她的頭在輕輕的抽動。

  她哭了。

  韓路一站在那沒有動。

  大概過了幾分鐘。

  或者幾個小時。

  蘇念念鬆開了他，等韓路一回過頭，已經看不見她了。

  韓路一走出醫院大樓，那輛騰勢在不遠處等他。

  「彪哥，咱們走吧。」

  車開上了主路。

  沉默了好久，韓路一突然對張彪說：

  「彪哥，我真慶幸。」

  張彪握著方向盤，盯著前方的紅綠燈，沒有回應。

  「真慶幸你那天在那。」

  過了一會，張彪點了一下頭。

  車融進了一片晚高峰的紅色尾燈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