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千古第一七律詩——《黃鶴樓》
三樓。
柳仙站在欄邊,看著章衡自語道:「這人不只詩才,他的心,真在天下。」
她見過太多才子,金陵的、揚州的、大景各地的,他們作詩論詞談風月,大多也不願去碰真正的天下事。
這章衡,沒讓她失望,其人如名氣一般出色。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李沉魚已聽得有些發呆:「仙姐姐,他說那個考成法就那麼厲害嗎?」
柳仙輕輕點頭:「理論很好,就看有能不能落地了。」
台上,楊正奇起身,他朝章衡招了招手:「世子,麻煩你把考成法再細說一遍,老夫今日要讓人記下來。」
他這次是動了真格,這樣的東西可不該只在黃鶴樓里說說。
章衡點了點頭,看來楊正奇喜歡這種政治主張,上鉤了。
從上次田埂相處,這個首輔穿的衣服、姿態、語氣,章衡就可以感覺到,他是腳踏實地,有魄力之人,遠非那些迂腐,滿嘴儒家言論的做事風格。
只要有利於大景朝的事情,他就願意做。
只是受限於認知跟個人能力,即便作為首輔,他很多事也無法推進。
章衡有見識、有策略,而他有地位,有權力,兩人可以相輔相成。
從用人這方面來說,章衡很佩服乾帝,中低層先不論,大景朝各個高層實權崗位上的臣子大多都有執政能力的。
即便是陳勉那傢伙,他管戶部搞錢也是一把好手,當然,個人品德站位那些跟能力無關。
章衡再度上台,將考成法細化了一遍,哪類事入冊,哪級官限幾日,哪司核,哪府銷,都說得極清。
章衡入仕這段時間也積攢了許多經驗,他結合自身見識結合到了一塊。
起初還敢低聲議論,到後頭,漸漸只剩一片死寂。
因為誰都感受到這不是書生空談,這就是官員實務,沒有真正幹過幾年官的人,聽都聽不懂。
大多數士子雖然聽不懂,但他們卻非常欽佩章衡。
這樣的皇室子弟才像是
那些務實官員更是暗自點頭。
即便章衡有些言論他們不認可,但他們都能感覺到章衡見識的寬度跟廣度。
等章衡講完,楊正奇說道:「考成法好是好,可要推行,得有案例,這個有嗎?」
方秉文和江修簡都點頭。
章衡朝楊正奇一拱手:「楊閣老說到根子上了,考成法的一部分,我在戶部開始動了,我這還有一樣東西,正好請您跟江閣老一看,我們去包間吧。」
楊正奇跟江修簡互相看了眼。
隨後楊正奇點了點頭。
章衡轉身對趙小甲道:「你把咱們那幾頁三方流表取來。」
趙小甲激動應了一聲,轉身下樓,這個時候,都不用章衡吩咐,沈婉婉就立刻派人安排了一個二樓專屬包間,隔開空間。
章衡將這場文會變成了個人的工作PPT展示,剩下的內容就不適合公開演講了。
不多時,趙小甲將資料便捧了上來到了包間。
章衡將木匣打開,取出五頁大紙,分別拿給楊正奇跟江修簡。
「這是前兩日我在戶部試做的新式帳表,工部請款、戶部撥付、州府實領,三欄並排,每筆錢糧,來源、去向、經手人、日期,一眼就能看到哪條線斷了,就是哪筆帳出了毛病。」
楊正奇起身走到近前,俯身細看,他見過無數帳本,沒有一樣不是密密麻麻,看一天也理不出三筆,可眼前這表,橫是來源,縱是去向,每一格都清清爽爽,更奇的是,上面的數目全用他從沒見過的簡寫數字標註。
「這些橫線、豎線,是什麼意思?」楊正奇問。
章衡指著一處道:「這叫流,每一筆銀子從進到出,都畫成一條線,線連著,說明這筆錢走到了該去的地方,線斷了,就說明中間被人截了,比如這一筆。」
他點在表中一個空白處。
「工部請款一萬兩,戶部撥出一萬二千兩,可州府實領只記九千兩,中間這三千兩,既沒有出處,也沒有下家,舊帳里,這三筆各自記在三個本子上,對不上來,可放在一張表上,三邊一碰,窟窿就露了。」
楊正奇目光凝住:「所以你這些字符是數字簡稱?」
章衡說道:「是的,下面有詳細備註,壹就是1,貳就是2.」
楊正奇很快便理解了。
「這三筆,你查過底單了?」
「查了。」章衡道:「原始解送票、庫房支放單,都調出來對過,數目都不對,只是我初入戶部,還沒到揭蓋子的時候。」
楊正奇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好。」
楊正奇沒表態讓章衡是否繼續查,顯然他的態度是只看這表。
章衡也沒犯傻,去舉報上司貪污的事情,這點證據還不夠。
江修簡盯著那幾頁表看了好一會兒,才道:「這表若能推行,戶部以後對帳,怕是用不了原先一半人手。」
章衡道:「若再配上考成法,更是事半功倍,帳清,期限定得住,期限定住,功過就分得清,功過分清,吏治就有救。」
江修簡長嘆一聲:「世子,作詩寫文,你能力壓天下才子,論政,你亦能改革器具,又能說出改革新政,連這算帳,你也能弄出新法子,你究竟還會多少東西?」
章衡只是笑笑:「無論會什麼,最終都是為天子,為大景子民辦事罷了。」
楊正奇點頭道:「說得好,無論官居何職,都是為天子、為民辦事。」
章衡很清楚,今日真正重要的收穫考成法跟記帳法,而是真正得到楊正奇跟江修簡對他的認可,那種政治主張的認可。
楊正奇跟江修簡都點點頭,章衡這樣的執政主張在皇室子弟中很是少見。
楊正奇說道:「這些東西我會仔細觀看,到時候有不懂之處,可能會邀請世子到內閣講解,還望世子不吝賜教。」
楊正奇沒有當章衡是一般年輕人看待,反而很謙遜。
章衡笑著道:「楊閣老客氣了。」
說完,不一會,三人都從包間出來。
楊正奇走回座位,他看章衡的眼神完全不同了。
此前,他認為章衡在工部做實事,是一個技術型人才,如今章衡的政治主張讓他另眼相看。
柳仙站在三樓,半晌沒說話。
這個時候,李沉魚突然道:「仙姐姐,你看那邊,哎,婉姐姐怎麼站在那章衡身後?她旁邊那個姑娘也好美。」
柳仙扭頭看過去,一眼看到沈婉婉的身影,此時她哪裡還不知道沈婉婉的身份:「沉魚,那位黃鶴樓東家便是世子妃。」
剛剛她就懷疑沈婉婉的身份,周圍見到的仕女們對她太尊敬了,那可不那些人對一般黃鶴樓商人老闆的態度。
如果她是如今聖眷正隆的燕世子之妃,那就可以理解了。
李沉魚長大了小嘴巴:「啊,這,這不是真的吧,可她剛剛一直在說那世子的壞話。」
柳仙苦笑道:「那不過是她在跟我們開玩笑而已。」
仔細一想,沈婉婉的吐槽更像是夫妻間的情趣。
李沉魚擔憂道:「想不到婉姐姐居然是世子妃呀,那以後我還能找她玩嗎?我們剛搬來金陵,好不容易才遇到一個聊得來朋友。」
柳仙思索之後,點頭道:「可以,父親曾與燕王府有舊,正常接觸就行。」
李沉魚激動道:「好,仙姐姐。」
.........
論政之後,方秉文開始在暢聊經義了,章衡對這些沒太大興趣,況且他出的風頭已經夠多了,也不能一直喧賓奪主了。
林詩韻聽得津津有味,沈婉婉又說忙,不知道跑哪去了。
章衡跟蘇星月時不時聊聊天。
方秉文的經義論辯又持續了小半個時辰。
林詩韻聽得專注,偶爾側身也與蘇星月低語幾句。
章衡百無聊賴,剝了半碟花生,又喝了兩杯酒,中間蘇星月還幫章衡擋了一回上來搭話的年輕仕女。
那仕女紅著臉,說是想討教《紅樓夢》里的內容。
蘇星月笑著回了句:「下月書坊出第三卷,你買書便知」,把仕女打發了。
那仕女只當蘇星月是章衡身邊的俊俏書童,反倒是朝她拋了個媚眼。
這讓章衡跟林詩韻都忍不住笑了起來,蘇星月又羞又惱。
章衡正有些發困,沈婉婉的貼身丫鬟小環從三樓輕步下來,走到台前,先朝方秉文、江修簡、楊正奇三人規規矩矩行了一禮,又朝四周福了福,才脆聲道:「文會末尾,我家小姐想借這裡,給大家添個彩頭。」
方秉文笑著問:「沈東家又有什麼好主意?」
小環道:「今日既在黃鶴樓辦文會,那便以『黃鶴樓』為題,作一首不限韻,不限體的詩或詞」
「東家說了,作得最好的,送三十年陳花雕一壇,另奉香水三瓶。」
「若能讓楊閣老、江學士、方師三位都點頭,再加賞紋銀五百兩。」
眾人一聽,皆鼓掌。
「東家大氣!」
「這題出得妙,樓在眼前,詩在嘴邊,最是應景。」
「三十年陳花雕,這酒不容易得!」
「還有香水三瓶,如今那香水,金陵城裡有錢都買不著,黑市上都三百兩一瓶了。」
「那五百兩賞金更是大方,這老闆會做事。」
「怪不得如今這黃鶴樓已經是金陵最大酒樓。」
「這次我等必須力壓燕世子!!」
這些獎賞對那些翰林、清流官員們同樣心動,誰不想作詩得賞?這錢拿的比俸祿爽快。
來到這次文會的人,遠比上一次詩會的才子更有才華,他們大多已經在科舉上證明過自己了,不然就是一方知名才子。
不少人已開始伏案,有人皺眉苦思,有人先打腹稿,有人提筆就寫,寫了幾字又撕掉重來。
章衡聞言則是朝三樓方向望了一眼。
沈婉婉坐在欄邊座位上笑盈盈的看著章衡。
這女人明面上是給文會添彩頭,暗地裡是繼續給他創造舞台。
林詩韻也看出來了,柔聲道:「婉婉這是讓夫君最後再露一手。」
「她是怕我今晚的風頭還不夠。」章衡笑著道。
「那夫君寫不寫?」林詩韻雙眸充滿期待看著章衡。
「世子可有靈感?」蘇星月也是笑著。
章衡點頭笑道:「要不是你們兩個在,我絕不作詩。」
兩女聽到此言,都有些嬌羞了。
章衡撩人的話太直白了。
「星月,你幫我研墨吧,我們早點結束文會還能出去逛逛。」
「好!」
這個時候,陸陸續續有人開始唱詩了。
只不過那些詩都沒有引起什麼反響,很平淡。
要在這麼短時間內作出一首絕佳詩難度太大了。
「咳!」
章衡咳嗽了下,說道:「諸位,老規矩了。」
「我晚點還有事,我先來寫一首,寫完我就走了。」
「你們看覺得不行再動筆。」
「狀元郎請。」
「世子請。」
「章侍郎請。」
這幫官員學子們現在看到章衡寫詩都客客氣氣了。
章衡詩集可是人手一本。
這跟上次詩會是截然不同的待遇。
如今章衡再次提筆,誰還敢不看著?
甚至章衡有不少迷弟迷妹就是等這一刻了。
章衡放下扇子,落下第一句,寫完,趙小甲迅速拿著這張紙給到了台上小環手中,小環大聲唱道。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場內眾人原本三三兩兩交頭接耳,看慣了堆砌辭藻的登臨詩。
大多數人聽到開始兩句不雕琢,直白敘事,僅僅微微一怔。
有士子低聲輕念:「起得好淡,不見華麗典故。」
年長的官員則是眉頭微動,尋常登樓詩,必先寫樓之巍峨、景物繁華,但此句卻先寫仙人遠去,物是人非,一股蒼茫空落感撲面而來。
喧鬧聲小了大半,不少人放下手中茶盞,目光都凝在紙卷之上。
江修簡心裡暗忖:前兩句看似淺白,卻一下子把這樓的滄桑給立住了。
章衡不理會旁人,接著寫: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這四句連起來,便有人低聲復念了出來。
念著念著,那人聲音漸漸低下去,像不忍打破什麼。
樓中原本還有低低的說笑聲,此刻徹底安靜,好幾道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向章衡身上。
「他這是在寫樓嗎?」一個年輕官員小聲問朋友,「我怎麼覺得,他是在寫一個走了很久的人,和一座空了千年的樓。」
朋友沒有答。
因為他也聽進去了。
三樓之上,柳仙已經站起來了。
李沉魚小聲道:「仙兒姐姐,他們怎麼突然都不說話了?」
「別說話。」柳仙輕聲道,「這是一首傳世詩詞。」
章衡沒有停。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寫到這裡,江修簡站起來激動道:「晴川歷歷,芳草萋萋,從天上落到地上,從多年前落到眼前,這四句已經把黃鶴樓寫盡了。」
他這話一出口,連楊正奇都抬了頭。
章衡沒有抬頭,只繼續寫最後兩句: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小環唱出來之後,樓中徹底靜了。
足有好幾息,沒有一個人說話。
方秉文慢慢站起來道:「前四句寫虛,寫神話傳說,寫時間的流逝,後四句寫實,寫眼前之景,這一虛一實之間,形成了巨大的張力。」
「天地越開闊,個人越渺小,景色越清晰,鄉愁越模糊,那煙波江上的愁,不單是思鄉,更是一種面對浩渺時空時產生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人生蒼茫之感。」
他沒有先看詩,只看向章衡,眼神複雜得厲害:「你這首詩,寫的是黃鶴樓,又哪裡只是黃鶴樓。」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好詩!」
「好詩!」
「又是一首絕代傳世之詩。」
「「黃鶴」二字連用三次,平仄也不完全合律,這在律詩中是犯忌的,但妙就妙在,它破格卻不讓人覺得突兀,反而有一種天馬行空的氣勢,好像站在樓上,情思涌動,根本顧不上雕琢字句,任由胸中情緒隨江風傾瀉而出。」
「格律為我所用,而非我為格律所縛。」
不少士子在感嘆評價。
柳仙看著章衡的眼神徹底變了,她看了章衡詩集多遍,這是她第一次看到章衡現場賦詩。
這種才華力壓當代的氣勢感覺令人震撼。
沈婉婉仍坐在旁邊,手裡那盞茶已經涼透了。
她看著二樓的章衡。
她想起自己剛接手黃鶴樓時,一心想讓這樓成為金陵城裡最亮的地方。
後來遇到章衡,在這裡定下賭約,看他贏了林詩韻,後來他替她寫出對子,再後來,她嫁給了他。
這樓已經不像樓了,像他隨手拋下的一卷長軸,每一句詩都是他留在這樓里的一道影子,更是兩人定情之地。
柳仙輕聲道:「這詩一出,往後誰還敢在黃鶴樓題詩?」
李沉魚聽不懂好壞,呆呆問道:「這詩這麼好?」
樓下,有個年輕士子忽然哭了起來。
眾人看過去。
那人紅著眼,朝方秉文一禮:「學生離家三載,今日聽這日暮鄉關何處是,實在,實在忍不住。」
方秉文沒有怪他,只溫聲道:「詩能動人便是好詩,你這一哭,倒比一百句誇讚都真。」
那士子抹了淚,退到一旁。
方秉文問道:「楊閣老,您如何評價此詩?」
楊正奇思考了下道:「詩之道,世子遠超於我,我認為大景的七言律詩,當以這首《黃鶴樓》為首。」
「對,七言律詩第一位!」
「傳世名詩。」
章衡聽到這些吹捧言論也不奇怪。
前世李白看到這首詩都不敢動筆。
章衡起身,朝楊正奇一禮,隨後跟眾人說道:
「夜裡風涼,如無詩作,大家就早些回。」
他這話說得極淡,像剛寫完一首尋常之作。
但,這首詩帶來的風波註定會讓今夜變得不尋常。
方秉文笑了:「你這詩仙,又給這樓留了一件傳世之作,也給這金陵,添了一首壓不下的詩。」
章衡道:「方師過譽,只是這樓與我有緣,寫它時覺得就該這麼寫。」
小環小跑過來,低聲道:「世子,小姐說,酒和香水就不往家裡帶了,太麻煩了,那五百兩她也替您賞給夥計了。」
章衡笑出聲:「她倒是會做人情,小環,讓她趕緊出來吧,我們去逛街,我在馬車上等她。」
「好呀。」小環捂著嘴跑了。
不少官員跟士子門還站在那詩箋前不肯走。
章衡的手稿則是被小環直接拿去給了皇后娘娘,江修簡跟方秉文眼巴巴想要卻拿不到。
有士子則是拿了紙筆,一筆一筆地抄。
有人低聲吟唱,始終停留在意境之中。
今夜,註定名動大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