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秩序自行運轉

  第221章 秩序自行運轉

  白鴉站在主廳後方,灰袍長袖遮住雙手,目光越過一排排書記官,停在長桌盡頭的銀髮少年身上。

  他借聖城調查團的名冊,以「傑克」為化名進入重建院,已經在這裡待了大半年,始終沒有真正接近希恩。

  按照白鴉過去見過的少年天才,驟然得到整條防線的重建權後,希恩最可能做的,是立刻把令自己成名的東西推向十二防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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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他急於證明自己,新舊利益就會不可避免發生衝突,都會開始維護自身利益,重建院也會陷入長期爭執。

  白鴉一直在等那一刻,可希恩沒有這樣做。

  他先讓所有人看見一幅尚未完成的宏偉藍圖,將龐大的目標拆成能夠完成的階段性任務。

  當會議結束時,幾百名文官已經清楚自己負責的內容與肩負的使命。

  白鴉重新看向長桌盡頭的少年。

  希恩真正危險的地方,是他能讓進入制度的人相信,完成這件事本身就是自己的使命。

  這種方式比教條更難擺脫,也比恐懼更容易讓人主動靠近。

  白鴉迅速收斂心中的波動,無論希恩準備建立什麼,他進入重建院的任務都沒有改變。

  他此前負責清理聖城調查團帶來的副冊,雖然能夠接觸部分檔案,可過了一段時間才發現,工作看似重要,但自己始終處於整個體系的邊緣。

  而今日崗位重新分配,無疑是他向核心靠近的機會。

  他看重的是「十二防區核心檔案總索引」這項工作。

  只要掌握總索引,他便能從大量記錄中篩選出真正有價值的情報。

  白鴉正準備上前,希恩已經將戴著統籌印戒的手按在調令上:「核心總索引由你們三人負責。」

  幾名黑松書記官出列領命,保證自己能完成任務。

  接著希恩也沒有讓其他人開口的機會,視線掃過眾人頭頂,一個個點名,將其安排到合適的位置:「傑克熟悉聖城舊檔和廢棄編號,負責歷史地名與舊編號對照組。」

  主廳內沒人覺得這項任命異常。

  傑克來自聖城調查團,長期整理舊檔,對廢棄火點和歷年編號的熟悉程度高於普通書記官。

  讓他負責舊地名對照,符合他的經歷,也足夠重要。

  「遵命。」白鴉低頭接過調令,神情保持平靜,只有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個崗位夠重要,卻遠離當前核心,可一份符合履歷的委任,讓他連拒絕的理由都找不到,刻意拒絕並要求其他職務的話,自己的身份會太明顯,完全不符合計劃。


  白鴉收起調令,退回人群。

  進入核心的道路被擋住,他只能尋找另一條路徑,即按照這套秩序取得成果,再借成果換取新的權限。

  交代完所有人的任務,書記官散去,希恩仍坐在長桌盡頭,用眼神掃著眾人頭頂的恩澤值,最終停在「傑克」上,灰白色。

  這個人進入重建院已經大半年,工作從未出錯,能力也明顯高於普通書記官,卻始終沒有產生真正的歸屬,懂得感恩之人,就是內奸無疑了。

  希恩沒有急著揭開他的身份。

  一個被徹底隔絕的奸細,價值有限,一個認為自己正在接近核心的人,才可能把藏在背後的勢力引出來。

  與此同時,馬倫帶人按五組分工排開長桌。

  輔兵將空白冊頁搬上桌,五面任務牆也被釘進黑石牆面。

  舊帳剛翻開,各組便接連發現衝突。

  「第三外倉原冊稱黑岩脊,軍團換防冊卻記作斷箭坡。」

  「同一運輸隊編號,一天之內出現在兩條不同道路上。」

  主廳很快只剩翻頁與落筆聲。

  馬倫站在協調桌後,將所有問題依照希恩定下的流程處理,先登記,再分類,最後掛上任務牆。

  灰牌代表資料缺失,紅牌代表記錄衝突。每塊木牌後,都附有來源、頁碼和經手人。

  日落時,任務牆仍留著大片空格,已核查的區域卻掛滿紅灰木牌。

  書記官們揉著酸痛的手腕,望向牆面。

  幾十年積累的混亂,第一次被拆成能夠追查的具體問題,他們看得見今日完成了多少,也知道明日該從哪裡繼續。

  這條防線,正通過他們手中的筆,一點點被勾勒清晰。

  重建院高窗透進微光,塵埃在光柱中緩慢浮動。

  德里克站在長桌外側,左手按著腰間的精鋼騎士劍,從懷中取出一份暗金色觀察文書。

  文書由軍團長雷蒙德親自簽發,他就是軍團安插在重建院的代理人之一。

  按照重建院的新章程,他被編入軍團戰損資料組,負責協調軍團檔案廳,各騎士團書記處與重建院之間的資料調閱。

  憑藉軍團授予的權限,他可以參與核驗每次夜襲造成的損耗。

  這正是雷蒙德派他前來的原因。

  希恩·格雷伍德只有十六歲,卻突然獲得十二防區複評與臨時調度權。

  誰也無法保證,他不會借改革為名,將重建院的手伸進軍團長期掌管的事務。


  德里克的職責,就是守住這道邊界。

  然而,當他推開重建院內堡的鐵門時,預想中的混亂並未出現。

  主廳里只有紙頁翻動與筆尖擦過冊頁的聲音。

  希恩並不在這裡,數百名文員與神官們卻依照既定流程,自行運轉著。

  每個人都清楚手中的文書應該送往哪一張桌子,又該由哪一組負責覆核。

  這些人的工作,並不依賴希恩站在大廳里逐條下令。

  他已經把命令寫進了流程。

  「這是您的第一項任務。」馬倫將一份蓋有重建院統籌鐵印的清單遞到德里克面前。

  「調取軍團前三輪血月季中,十二防區所有正式出兵記錄與求援回執。」

  德里克掃了一眼清單,「只是幾冊陳年戰報。半個沙漏時後,我會把它們擺在這裡。」

  雷蒙德親自簽發的軍令,足以讓軍團檔案廳打開大門,德里克認為這件事不會遇到阻礙。

  可第一步便被擋了下來。

  軍團檔案廳的舊主管坐在發霉的橡木桌後,逐字核驗完文書,才抬起頭:「雷蒙德大人的文書有效。

  ——

  但依照第三十一紀元《軍防條令》,這批戰報涉及騎士團實際編制,也記錄了聖刃騎士團的機密位置。

  缺少內務廳三位主教的逐級籤押,原始案卷不能離開檔案廳。」

  舊主管把文書推回桌邊:「請回吧。」

  德里克面色微沉,手掌按在劍柄。

  軍團長親自簽署的文書被當面退回,多年的軍人脾氣涌了上來。

  「主管大人依照條令辦事,沒有問題。」隨行的黑松文官先一步開口,抬手攔住了他。

  年輕文官從袖中取出一疊提前填寫好的申請書,放在桌上。

  「原始案卷留在檔案廳,今日中午以前,重建院會在外側長廊設立三十個臨時抄錄席,案卷由檔案廳人員取出,全程由高階騎士經手。

  重建院文員負責抄錄,只提取指定內容。抄本完成後,由雙方共同核驗,加蓋雙重封蠟。」

  主管眉頭緊鎖,仍未鬆口。

  黑松文官繼續道:「重建院只提取五項:求援時間、接令時間、出城時間、行軍路線和最終傷亡。」

  檔案廳內安靜下來。

  這套辦法保留了原卷,也避開了軍團核心機密,同時滿足了重建院核驗戰損的需求。

  十幾息後,主管點頭,從腰間取下鑰匙,放在桌面上。


  德里克看著那把鑰匙被推向黑松文官,按在劍柄上的手緩緩鬆開。

  對方沒有動用更高的權力拆開檔案廳的限制,只是換了一種符合條令的方式,讓原本的阻礙失去了理由。

  長廊里很快響起密集的筆尖摩擦聲。

  三十個臨時抄錄席沿木柵一字排開。每處安排四名書記官,一人朗讀原文,一人抄錄數字,一人核對時間,最後一人將支援路線標在十二防區骨架圖上。

  年份缺失的記錄掛灰牌,前後衝突的數字掛紅牌,等待其他部門補齊資料。

  德里克長期接觸軍團戰報,卻從未見過有人這樣處理戰爭記錄。

  軍團戰報更重視騎士是否服從軍令、是否守住職責,以及最終斬殺了多少異族。

  ——

  重建院則繼續追查,求援何時送出,長官何時判斷,軍令何時下達,部隊何時出城,途中經過哪條道路,又在什麼地方發生損耗。

  這些數字被抄進表格,準備與其他記錄相互核對。

  第一處爭議很快出現:「這一頁,掛紅牌。」

  德里克走過去,手掌按在桌面上。

  帳冊記錄的是四年前,西線第六防區的一場前哨支援戰。

  騎士團正式戰報寫著,部隊在正午聖火超頻時接令,隨後全員拔劍出城,防區戰損副冊卻記錄,援軍延遲六個小時,兩座衛堡因此失守。

  軍需處的口糧單又顯示,這支騎兵團在總督府軍令下達以前,已經領取了三日口糧。

  「三份記錄彼此衝突。」德里克作出判斷,「按照軍團自律章程,應以團長正式籤押的戰報為準。其餘副冊標註記敘有誤,封存歸檔。」

  德里克停頓片刻,看向桌上的記錄:「但只看一份記錄,無法找到缺失的部分。」

  黑松書記官沒有抬頭,只把另一張調閱單推了出來。

  「調取當年的西城門出入冊、沿途兩座換馬站的草料單,以及那一夜的車軸返修底冊。」

  不到半日,三個部門的舊記錄被擺在同一張桌上。

  獨立團在大戰前夕收到地方領主的口頭求援,為了節省時間,提前從軍需處領取口糧,等待正式軍令。

  總督府文書送達後,部隊立即出城。

  軍團戰報沒有說謊,防區記載援軍晚到六個小時,同樣屬實。

  黑松書記官拿起炭筆,在地圖上的黑水河舊橋處畫下圓圈。

  「延誤發生在這裡,石橋在血月季前已經被洪水沖斷,重甲騎兵無法通行,只能繞行三十里泥路。」


  騎士團記錄了接令後的行動,防區記錄了援軍抵達的時間,軍需處留下了提前領取口糧的憑證。

  三方記錄了各自負責的部分,缺失的是將這些記錄連接起來的那段路。

  過去遇到類似爭議,通常由身份最高的一方決定哪份記錄有效,而重建院尋找的,是事實究竟缺失在哪裡。

  第二批資料的調閱,卡在淚騎城西側的一座前推總倉。

  ——

  倉庫主管在舊官署任職三十年。他翻完重建院的清單,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西倉最近正在輪換,能動筆的只剩兩個眼睛不便的老文員,諸位要的三輪血月季出入庫草單,至少十日才能整理出來。」

  「軍務等不了十日。」德里克將刻有騎士團手令拍在桌上,「今日落日前打開箱櫃,交出底冊。繼續拖延,軍團會按抗拒軍令處理。」

  主管連聲答應,轉身退入庫房,只讓僕從搬出幾冊重新謄寫過的主帳。

  門崗車隊記錄與封蠟簽收原單,仍被扣在庫房深處。

  德里克臉色發沉,正要命近衛拿人,黑松書記官已經走上前,從冊匣中取出一張蓋有重建院統籌印的公文。

  《戰時物資缺卷具結文書》。

  「既然西倉人手不足,重建院可以接受延期。」書記官將筆遞到主管面前。

  「請寫明無法提交的資料範圍、積壓原因、實際保管人,以及準確交付日期。」

  主管接過公文,只看了幾行,額頭便滲出汗水。

  書記官繼續說道:「今日傍晚,它會作為西倉缺卷記錄,掛上十二防區任務牆,並抄送總督府、重建院與第六防區領主府。」

  「今後西倉若因記錄缺失發生斷糧,責任也會和您的簽名一起送上去。」

  主管握著筆,手指微微發抖,一旦簽字,拖延的責任便會落到他的名字之下。

  不到半個小時,十幾名原本因病缺席的抄錄員陸續回到崗位,全部記錄被搬出庫房。

  成箱的舊冊堆在長桌旁,擋住了大半油燈。

  德里克看著數十隻木箱,開始估算通宵抄錄所需的人手。

  按照軍團慣例,既然打開了倉庫,就應當將全部記錄重新謄抄。

  「留下第三箱、第七箱和第十二箱。」戰損組負責人翻著目錄,頭也不抬,「其餘箱冊重新封存,送回原處。」

  德里克轉過頭,書記官們已經開始分揀。

  他們只留下過去三輪血月季的記錄、兩次軍團大規模調撥涉及的箱冊,以及幾處帳面異常的時間段。


  這群人的效率,來自他們在落筆以前,已經知道自己要尋找什麼。

  ——

  其他資料組也在同步推進。

  地圖組開始整理十二防區混亂的地名,一些前線俗稱與軍團編號被對應起來。

  倉儲組發現,部分前推工事的庫存記錄與實際消耗存在偏差。

  人口與傷兵組查出,一些仍存在於領民冊上的名字,多年沒有出現在任何營地記錄中。

  任務牆上的灰牌與紅牌不斷增加,十二防區分散多年的記錄,開始匯入重建院。

  「當——當——當一「,垂淚聖堂的黃昏銅鐘響起,今日工作隨之收束。

  德里克扶著長桌站起身,看向占據整面石牆的任務圖。

  綠色完工牌寥寥無幾,缺失與衝突的標記卻占據了大半牆面。

  若按照以往的標準,這是一份漏洞百出的答卷。

  可德里克知道,至少從今天開始,每一處空白都已經有了可以追查的方向。

  ——

  他進入重建院時,認為這些黑松文官只是希恩培養出的執行者。

  可這一日下來,他意識到,希恩並沒有把所有事情綁在自己的命令上。

  他已經把命令寫進了流程。

  德里克站在任務牆前,沉默許久。

  深夜,一封蓋有德里克私人封蠟的密信,被送往軍團統帥部。

  德里克刪去了所有帶有個人偏見的判斷,只記錄親眼見到的事實。

  資料調閱的方式、交叉核驗的結果、缺失清單的規模,以及斷橋一案暴露出的記錄問題,全部被寫入報告。

  「希恩·格雷伍德特使讓不同部門的記錄放在同一張桌上,重新核對那些過去無人追查的缺口————」

  寫到最後一頁時,德里克停筆片刻。

  隨後他補上了自己的判斷:「長官,重建院並非單純整理舊檔。

  他們正在建立一種新的核驗方式,讓軍團、教會與地方領地留下的記錄能夠相互印證——

  O

  軍團不能繼續只站在外部觀察。我們需要有人真正進入其中,了解這套體系。」

  德里克按下籤章,將密信封好,信鴿從高牆上振翅飛起,越過夜色,朝遠處的軍團駐地而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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