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僵持(下)

  「去死吧!吳狗!」

  矛兵最前面的那個挺矛刺向周粟的胸口,他側身讓過矛尖,環首刀順著矛杆往上削,刀刃削過矛兵的手指,那人慘叫了一聲鬆開矛杆,周粟的刀橫著劈過去,砍在他的肩膀上,血濺在垛口上,濺在那面破了好幾個洞的曹魏戰旗上。

  另外兩個矛兵往後縮了一步,周粟沒有給他們重新調整矛尖的機會,往前跨了一大步,刀刃從第二個矛兵的盾牌下方捅進去,刀尖從盾牌內側穿出來,扎進他的大腿,那人悶哼了一聲,單膝跪在石板上,盾牌歪了。

  第三個矛兵趁機從側面刺過來,矛尖擦著周粟的肋下刺過去,劃破了他的戰袍下擺。

  周粟側身躲過,喉嚨里發出一種介於咆哮和嗚咽之間的聲音,然後刀橫著掃向矛兵的面門,矛兵往後仰躲,腳下踩到一片潑過滾油的石板,整個人仰面摔倒了,周粟一刀劈在他胸口上,血順著刀鋒噴出來,噴在他臉上,溫熱的,混著汗水和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𝘀𝘁𝗼𝟵.𝗰𝗼𝗺

  但魏軍太多了。

  城頭上的守軍雖然被弩機和雲梯隊分散了注意力,但王凌預留的機動步卒已經從城樓兩側的石梯湧上來了。

  周粟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爬上來的那架雲梯,阿石正從垛口翻上來,後面還有幾個弟兄正在往上爬,但云梯的橫檔上已經少了好幾個人,有的是被礌石砸下去的,有的是被滾油燙傷的。

  「阿石!守在這個垛口!別讓他們推倒梯子啊!」

  周粟吼了一聲。

  阿石蹲在垛口旁邊,把短弩架在垛口上,朝衝過來的魏軍扣動了弩機,箭矢射穿了一個魏軍步卒的肩膀,那人往前踉蹌了一步,被後面的人撞了一下,翻過垛口摔了下去。

  阿石把射空的短弩往旁邊一扔,從地上撿起一面魏軍掉落的藤牌,左手舉著盾牌,右手拔出腰間的短刀,擋在了雲梯前面。

  但魏軍反推的速度比預想的更快。

  王凌調上來的機動步卒是六安城內最精銳的矛陣,他們以排為單位,每組八人,挺著長矛排成三排,矛尖對著垛口方向,步伐整齊地往前推進。

  第一排的矛尖同時刺過來,周粟往後跳了一步,刀橫在身前格開兩支矛尖,但第三支矛尖從他的刀鋒下面刺過來,刺中了他的大腿。

  「該死!」

  他罵了一聲,單膝跪在石板上,刀拄在地上撐著身子,血從大腿上的傷口湧出來,順著腿肚子往下淌,把褲腿浸透了,在地上洇出一片暗紅色的印子。

  阿石舉起盾牌擋在他前面,矛尖釘在盾牌上,咚咚咚,把阿石推得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周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傷口。

  大腿上的皮肉被矛尖劃開了一條口子,傷口兩邊翻卷著,像一張被撕開的嘴。

  他能看見自己傷腿上的肉在隨著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動。

  他想站起來,但左腿已經不聽使喚了,他試著把重心壓到右腿上,膝蓋剛離地半寸,腿一軟又跪了回去。

  阿石正蹲在垛口後面,像一頭蹲在洞口守著幼崽的母狼護著自己,眼睛在藤牌上方露出半截,死死盯著那些從石梯上衝過來的魏軍。他的嘴裡念念有詞,是山越人的土話,沒人聽得懂,但看他臉上的神情,那應該是在向山神祈禱,或者是在詛咒那些要把他們推下去的人。

  「轟隆!」

  周粟爬上去的那架雲梯還是被魏軍用推桿從垛口上推開了。

  梯身被推離垛口,在空中懸了一瞬,然後直直地往外倒下去。

  梯子上還沒登城的幾個士卒驚呼著摔進護城壕的填土裡,泥水濺起來半丈高,一個士卒的後腰撞在壕溝里埋著的碎木上,發出咔嚓一聲脆響,悶哼著蜷成一團。旁邊幾個填壕隊計程車卒連忙扔下土包,七手八腳地把人從泥水裡拖出來。

  此刻他蜷在泥水裡,臉上的笑全沒了,五官因為劇痛而擠在一起,牙齒咬得咯咯響。幾個填壕兵把他從水裡拖出來後,他側躺著,用手捂著後腰,血從他指縫裡往外滲,把身下的泥水染紅了一小片。他張嘴想說什麼,但只有進氣,沒有出氣。一個老卒湊過去聽,聽了半天,聽見他反反覆覆只念叨兩個字:「我哥……我哥……」

  他的眼神很快散了,瞳孔像兩粒泡在水裡的黑豆,四周的白色正在被什麼東西從邊緣往中間吞。

  那個老卒低頭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腰間系著的一根紅繩,那是山越人用來認親的標誌,紅繩打了三個結,代表家裡有三個兄弟。

  老卒伸手把那根紅繩解下來,攥在手心裡,然後合上了他的眼睛。他沒有把紅繩扔掉,而是把它系在了自己的刀柄上,紅繩尾端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擺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老卒看著刀柄上那根紅繩,心裡想著:這根繩子從山那邊來的,等打完仗了,帶回山那邊去,至少讓這孩子家裡人知道,他家老三死的時候,身邊有人替他收了屍。

  諸葛恪在矮丘上看到雲梯被推倒,心裡忽然沒來由湧上來一股煩躁,

  如果自己在更早的時候把兵力分成三路而不是全部壓在正面,王凌的預備隊是不是就不會這麼快堵上來?

  他咬了一下後槽牙,把煩躁壓下去,然後轉頭對身邊的傳令兵說:

  「傳令給陳表,讓吳敢那隊人別在北牆耗了,從東牆角樓方向佯攻!不用真打,就做出要架梯的樣子,把王凌的預備隊往東邊引!告訴吳敢,鬧得越大越好!」


  他下完這道令之後又重新望向城頭,像在跟王凌隔空喊話一樣:「王凌,我看你能分幾次堵。」

  -----------------

  城上,周粟終於咬著牙把刀從大腿傷口裡拔出來了,血順著刀鋒往下滴。

  他用刀撐著身子站起來,左腿已經使不上力了,整個人靠在垛口上。

  他回頭看了城牆內側的石梯,王凌正在那裡指揮第二排矛兵往上頂,那個穿著深青色舊戰袍的身影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但依然紋絲不動。

  周粟朝著城下用盡力氣吼了一聲:

  「梯子被推開了!再架一架上來啊!」

  陳表在城下聽見了這聲喊,他把刀從地上拔出來,朝身後招了一下手,第二批備用雲梯隊扛著最後四架雲梯衝了上去。

  這四架雲梯是用山林里最粗的松木做的,側梁比尋常雲梯粗了一圈,橫檔用雙股麻繩加固,普通的推桿很難一次性推開。陳表親自走在第一架雲梯的右側,一隻手扶著側梁,另一隻手按著刀柄,

  他的戰袍同樣已經被血和泥泡透了,下擺濕答答地貼在小腿上。

  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靴子裡有半靴子的水,腳趾泡得發白髮脹。但他沒有停下,腳步穩穩的踩在壕溝填土上,踩出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架梯!架梯!」

  他吼了一聲,四架雲梯很快搭上了北牆垛口,雲梯頂端的鐵鉤死死卡進磚縫裡,鐵鉤上的倒刺嵌進磚縫深處,城頭上的魏軍用推桿頂了好幾次,雲梯晃了晃,側梁被推得往外偏了半尺,但鐵鉤咬得死死的,就是不松。

  林大郎在城下看見雲梯重新搭上去了,把藤牌往地上一插,抽出環首刀,他回頭朝身後正在包紮傷口的填壕隊喊了一聲:

  「還能動的,跟我上!六安城就這一面牆了!打下來今晚就在城裡吃飯!打不下來今晚就在城下餵狼!」

  田九從壕溝邊上站起來,他左臂上纏著一條從戰袍上撕下來的布條,布條上滲著暗紅色的血,但他把刀攥緊了,跟在林大郎身後往雲梯方向沖。林小乙也站起來了,他臉上那道被箭羽劃出的血痕還在往外滲血珠,但他沒有擦,扛著一捆柴草跟在他阿兄後面。

  他一邊跑一邊在心裡默念:「阿娘保佑,阿娘保佑。」這一次他念得很大聲,旁邊幾個扛柴草的兵卒都聽見了,但他們沒有笑他。其中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卒也小聲跟著念了一句:「阿娘保佑。」然後他抬頭看了一眼城頭上那排亮閃閃的矛尖,又補了一句:「別讓老子死在這鬼地方。」

  諸葛恪在矮丘上聽見了這聲喊,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種隱秘的驕傲。


  這支丹陽兵是他親自從山裡挑出來的,他們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撤退」。

  此刻林大郎喊出那句話的時候,諸葛恪想起去年秋天自己在山中招募時第一次見到林大郎的樣子,那時候林大郎正蹲在溪邊剝一張狼皮,手上全是血,抬頭看了他一眼,說:「你能給我們什麼?」

  他說:「我給你一場硬仗打。」

  林大郎把狼皮往石頭上一甩,站起來說:「行。」

  現在林大郎正在兌現那個「行」字啊。

  -----------------

  北牆的攻防戰已經打了將近三個時辰了。

  太陽從城頭的正上方滑到了西角樓的飛簷後面,陽光從直射變成斜射,把城頭上每一個舉著推桿的身影都拖出一道長長的、歪斜的影子。日頭終於開始偏西了。空氣里的熱度正在一點一點地退下去,風從大別山那邊灌過來,帶著山裡的涼意。

  攻城方和守城方都在搶時間,諸葛恪要在天黑前破城,王凌要在天黑前守住。雙方都知道,天黑之後再打下去就是摸黑拼運氣,而運氣這種東西在攻城戰里是最靠不住的東西。

  諸葛恪的三千丹陽兵吼叫著輪番衝擊北牆垛口,雲梯被推翻了重新架,架上去又被推翻,再架再被推翻。

  城頭上的魏軍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劉阿滿的弩機隊從土山上持續壓制,已經射空了十幾個箭囊,城頭上倒下的魏軍弓弩手至少有三十多個,屍體堆在垛口後面來不及清理,活著的弓手就直接踩在同伴的屍體上繼續往下放箭。

  王凌的滾木礌石已經消耗了將近一半,垛口後面堆著的石彈比早上的時候矮了一層。

  但他沒有下令使用儲備的最後一層石彈,也沒有讓剩下的兩鍋滾油繼續倒,他在等諸葛恪的最後一波衝鋒,他知道攻城方的時間視窗不會太長,諸葛恪一定會在天黑之前再組織一次全面進攻。那才是真正考驗城防的時刻。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