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折衝

  第60章 折衝

  關於自己的便宜老爹會死,馬承其實一點都不意外。

  正如之前馬承所擔憂的那樣,馬謖的計劃太過想當然了,變數頗多。因此,馬承在自己的便宜老爹走後,將計劃和王平他們又重新梳理並優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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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魏軍真的輕信了便宜老爹的話,把大軍全盤壓上,那就按照原計劃繼續執行:南山全體蜀軍繼續裝出節節敗退的樣子,吸引魏軍追上來。

  如果張郃謹慎,只派出小股的步騎進行試探,那就把他們放出去,製造一個蜀軍已經無力抵抗、前路暢通的假象。

  當然,他還有第三種後手,儘管這是他最不願意接受的一如果馬謖暴露了,魏軍開始後撤。

  那他就不得不儘可能地去吃掉這支冒進的小股魏軍。

  馬承站在山上已經冷靜下來了,他正在飛速地思考一個問題:魏軍為什麼會退?

  思來想去,他想到了一種可能:魏延已經到達了番須口,張郃發現自己後路被斷,誤以為諸葛亮大軍已經在周圍開始對魏軍進行合圍了。

  那麼,張郃自然而然會以為馬謖欺騙了他。再者說,即便張鄰覺得馬謖跟這件事無關,自己的便宜老爹作為一個棄子,也已經毫無作用了。

  只是現在魏延來的並不是時候啊,馬承苦笑一聲。

  他之前跟高翔通過書信,如果丞相來了,他這邊將會是第一時間收到消息。可現在列柳城並沒有書信來,這就意味著丞相的大軍並沒有趕到指定位置————

  而魏延那邊已經開始攻占番須口了,他一萬多人能守住嗎?

  時間怎麼錯開了,該死。

  馬承來不及多想了,身後的牛角號已經吹響了。

  第一聲從馬承所在的山岩上響起,低沉,綿長,像是一聲嘆息。

  然後是第二聲,從西側山脊王平的陣地上響起,比第一聲更嘶啞、更急促。

  然後是第三聲、第四聲,東側的馬忠所部、碎石坡後面的黃襲所部,一面接一面地吹響,號聲在山谷里來回彈撞,震得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

  馬承翻身上馬,這是一匹三歲口的黃驃馬,是他在街亭城找來的。

  他拔起了自己便宜老爹的「漢參軍馬」字大纛,單手擎著,旗幟在他身後獵獵地響,布面被風吹得繃緊了,一下一下地拍打著空氣。

  旗面上四個大字被風吹得展開了一角,露出布料內側一道細密的針腳。

  王平說,那是馬謖走之前親手縫的,那天馬謖一來,就向他要這面大纛,王平看著他疊了又展開,展開了又疊,最後找輜重兵借了根針,把旗側一道脫了線的口子一針一針縫上了。


  他縫得很慢,粗大的手指捏著細針,笨得像個第一次拿刀的新兵。

  王平當時在帳門口站著,想說你連自己的袍子都補不好,縫什麼旗,但他終究沒說出口。

  現在馬承抓著這面旗的旗杆,虎口抵在竹竿上那道被刀柄磨出來的凹痕里,他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自己的便宜老爹是否也曾握過這個凹口呢?

  他把旗面的線腳翻到內側,不讓風吹到它,然後把目光投向山脊上待命的隊列,掃過一張張繃緊的面孔,最後他停在一個不遠處的馬紹先身上。

  所有人里。就數這個涼州小子,神情最自然,好像馬上就要去郊遊一樣。

  「馬忠!」

  馬承收回了目光,喊了一聲。

  「諾!」

  馬忠從後面追上來,臉上還掛著淚,但他擦都沒擦,只是咬著嘴唇跟在馬承身後。

  「你帶五百人守住東側山脊,魏軍要是往山上爬,不用攔,讓他們爬到半坡再往下打,他們穿著鐵甲,爬不快的。」

  馬忠點點頭,跑開了。

  馬承把大纛往馬鞍上一插,拔出了佩刀,開始策馬沿著山脊線往山下跑去。

  黃驃馬四蹄翻飛,踩在碎石坡上濺起一串火星,他身後,三個親兵也騎著馬緊緊跟著0

  馬承在山坡上勒住馬,遠遠的看了眼河谷里的戰場。

  費曜的騎兵已經從窄口回縮了,正在河灘上重新集結。

  他們顯然已經發現了山坡上的蜀軍。

  兩千騎兵在河灘上排成了兩列橫隊,馬頭朝著兩側山脊,騎兵們一手勒韁繩一手握刀,眼睛全望向這邊。

  費曜本人則騎在那匹灰馬上,正舉著馬鞭朝兩側指指點點,在給各隊分派防禦方向。

  灰馬的馬脖子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血,在晨光里泛著暗紅色的光。

  馬承略微的沉思了一下,他上輩子在書里讀到過,步兵對沖騎兵唯一的勝算是把騎兵拖進狹窄地形,讓馬轉不開身。

  書上的配圖是一張簡筆畫的方框,乾乾淨淨。

  可現在他腳下不是書上的方框,是河灘上的碎石。

  「趙石!你的人跟我來!」他回頭喊了一聲。

  趙石的兩千刀盾手正在山脊上待命,就是前些天他們好不容易才組織起來的精銳。聽到命令他立刻掉頭往下跑。

  馬承已經帶兵衝到半坡了,他把書上的話從腦海里壓下去,拔出刀,轉身對身後的刀盾手們舉起了刀。

  「衝下去。」馬承說道。


  他的聲音不大,但身邊的親兵都聽見了,三個親兵互相看了一眼,有個年紀大些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前面馬承已經踢起了馬肚子。

  黃驃馬嘶叫一聲,從山坡上沖了下去,親兵們來不及多想了,只能跟著前沖。

  刀盾手從半坡上衝下來,像一道泥石流從山上往下灌。

  他們的盾牌從背上卸下來舉在胸前,環首刀在手裡閃著寒光。

  馬承沖在最前面,大在他身後獵獵作響,紅黑色的旗幟在翠綠的山坡上格外刺眼。

  費曜聽到了山坡上的動靜,轉過頭來,看到了那面大纛。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

  「馬家的小崽子。」

  他把馬鞭往鞍側一插,拔出刀。

  「來得好。」

  灰馬被他踢了一腳,嘶叫著往前沖。費曜身後的騎兵跟著他調轉馬頭,從橫隊變成縱隊,像一條鐵蛇在山谷里甩尾巴。

  馬蹄踩在河灘的鵝卵石上,石頭在鐵蹄下碎裂,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

  兩股人馬在山坡和河灘的交界處撞在一起。

  人聲和馬嘶攪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一鍋鐵水潑進了山谷,前排的刀盾手借著地勢的衝力撞進了費曜的騎兵隊列里,盾牌砸在馬腿上,把馬腿撞折,騎兵連人帶馬翻倒在河灘上。

  但魏軍騎兵的衝擊力遠不是步兵能比的,馬匹的慣性把盾牌後面的蜀軍撞飛出去,盾牌脫手,人摔在碎石地上,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就被後面的馬蹄踩中。

  慘叫聲短促而尖銳,像一把一把的刀子在割人的耳膜,然後就被下一波馬蹄聲蓋過去,只剩下骨頭碎裂的悶響。

  第一排衝上去的刀盾手在幾個呼吸之間就倒下了一半。

  馬承的手下意識的握緊了一點,書上說,步兵以密破騎,以險破騎,以靜破騎。可書上沒說當騎兵已經在河灘上碾壓過來的時候,步兵的陣型要死多少人才能穩住————

  一時間,馬腿折斷的聲音、盾牌碎裂的聲音、馬蹄踩斷肋骨的聲音全混在一起,河灘上很快布滿了蜀軍的屍體,血從屍體下面滲出來,把碎石的縫隙填成了一道道暗紅色的線。

  但後面的人還在往上沖。

  趙石的刀盾手們沒有退縮的,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往前沖,盾牌撞盾牌,人和馬擠在一起。

  空間越來越小,騎兵的馬轉不開身,長矛從盾牌縫隙里捅出來,專捅馬肚子。

  馬被捅穿了肚子,腸子拖在地上,嘶叫著倒下去,把背上的騎兵壓在身下。

  魏軍騎兵紛紛拔出馬刀在盾牌上亂砍著,刀鋒砍在木盾上濺起木屑,蜀軍士兵的手臂被震得發麻,但他們死死頂著盾牌,不往後退。


  馬承一刀捅翻了一個衝到他面前的魏軍騎兵。

  刀尖從對方的甲縫裡捅進去,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股熱血,血噴在他臉上,糊住了他的左眼。

  他沒有擦,只是眨了眨眼,把刀換到左手,右手抓起大纛的旗杆,把旗幟插進河灘的石縫裡,直起身子,他把刀橫在胸前,遠遠的吼了一句:「大纛在此!」

  然後他沉默地站在那裡,等著下一個衝上來的魏軍騎兵。

  隔著十幾步,一個魏軍隊長扭頭朝那面大纛看了一眼,罵了一聲,對身旁的騎兵喊:「先砍旗!把那面纛砍了!」

  三四個騎兵立刻撥轉馬頭,朝大纛的方向衝過去,馬蹄在河灘上踩出一串悶響。

  費曜也在十幾步外看到那面插在河灘上的大纛了,他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有意思的小鬼,以為憑藉士氣就能打敗絕對的實力嘛?

  他冷哼一聲,撥轉馬頭,朝馬承衝過去。

  「回去,讓我來!」他沖那幾名騎兵吼了一聲,後者倖幸的跑開了,費曜繼續加速。

  兩個人很快撞在一起,費曜的刀從高處劈下來,帶著馬的衝力,力道大得驚人。

  馬承橫刀架上去。

  兩把刀咬在一起,刀刃摩擦刀刃,火花在晨光里一閃而逝。

  馬承只覺得虎口一麻,整條手臂都在發抖,刀被打得往下沉了一寸。

  費曜得力不饒人,刀鋒繼續下壓,一直壓到了他肩膀上方不到一指的距離。

  馬承甚至可以聞到刀身上殘留的血腥味。

  費曜的力氣太大了,馬上劈砍和步戰完全不同,馬匹的重量和速度都加在刀刃上,一刀下來,像是被鐵錘砸了一下。

  馬承咬著牙,用左手抓住刀背,兩隻手一起往上頂,這才勉強的抬起,把費曜的刀架到半空。

  刀身在兩股力道的擠壓下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血順著刀柄往下淌,滴在馬承的膝蓋上。

  他的右腿在後面撐著地,膝蓋已經陷進了河灘的碎石里,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兩條腿上,腿也在發抖,但他沒有後退。

  「你老子死了,」費曜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相當輕蔑,他說,「小子,你也想死?」

  馬承沒有回答,他的眼睛正死死盯著費曜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冷冰冰的專注,他在等一個機會。

  但力量差距太大了,費曜的刀一寸一寸往下壓,自己的手臂在發抖,整個人都在往下沉。

  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越來越粗重,刀鋒也在耳邊越來越近————


  費曜的馬在耳邊打著響鼻,馬承他快撐不住了。

  就在這時,一匹白馬從側翼直衝進來。

  馬上的人影伏得很低,整個人貼在馬背上,像一支箭。

  白馬的速度極快,四蹄幾乎騰空,在河灘上踏出一串急促的蹄印。

  在距離費曜不到十步的地方,騎手猛然勒韁,白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踢騰了兩下,然後重重地砸在地上,河灘上的碎石頓時被馬蹄砸得四處飛濺。

  馬紹先。

  他單手策馬,從費曜的側後方斜插進來,一刀劈向費曜的後頸,刀鋒破空,風聲尖利。

  費曜聽到風聲,不得不收刀回身格擋。

  兩把刀在空中碰了一下,發出「叮」的撞擊聲。

  費曜的灰馬被這股突然的衝擊力逼退了兩步,馬蹄在河灘上打了個滑。

  馬承只覺得壓在刀上的力道驟然消失,整個人往前跟蹌了一步,膝蓋從碎石里拔出來,大口喘氣。

  「紹先兄?」他喘著氣說。

  馬紹先沒有回頭,他的眼睛正盯著費曜,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馬子固,你欠我一條命喲。」

  馬承還來不及回答,趙石的刀盾手終於從側翼殺到了。

  他們繞過山坡上的灌木叢,從費曜騎兵的右後方捅進去,盾牌撞在一起排成一排,用肩膀頂著盾牌往前推,這才把騎兵往河心方向擠過去。

  費曜的右翼被這一下打了個措手不及,幾個騎兵的馬被盾陣撞驚了,焦躁的踢踏起來,把好幾個騎手摔了下來。

  費曜扭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笑意也收了幾分。

  他吹了一聲口哨,騎兵們聽到信號,開始邊打邊退。

  魏軍退得極有章法,交替掩護,前排的騎兵後撤時,後排的騎兵同時放箭,箭雨擦著蜀軍刀盾手的頭頂飛過,逼得刀盾手們不得不舉起盾牌格擋。

  等刀盾手放下盾牌的時候,費曜的騎兵已經退出了三十步,重新整隊。

  馬承直起身子,喘著氣看著費曜退去的方向。

  他的右手虎口裂開了,整個手掌都被血染紅了,刀柄上的麻繩吸飽了血,握在手裡黏糊糊的。

  他把刀交到左手,右手在褲腿上蹭了兩下,蹭出一道暗紅色的血痕。

  河灘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蜀軍的屍體,有刀盾手的,有長矛手的,有的還睜著眼睛望著天,有的被馬蹄踩得面目全非。

  血從屍體下面滲出來,把碎石的縫隙填成了一道道暗紅色的線,那些線彎彎曲曲地匯在一起,最終流進了河裡。


  河水在晨光里仍然是清的,那些血湧進去,先是濃成一團,然後被水流扯散,越散越淡,最後什麼也看不見了。

  身後傳來傷兵被踩踏的慘叫聲,短促而尖銳,他沒有回頭。

  傷亡比他預估的要大得多啊,他在心裡算了筆帳,以步兵硬沖騎兵,也許本來就該付出這樣的代價。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自己剛才親手把這些人帶下了山坡,親眼看著他們撞進騎兵的隊列里被馬刀砍倒,被馬蹄踩死,而他就站在那裡舉著大纛喊了一句「大纛在此」,好像那就值得他們用命去換。

  值得嗎?

  他的目光在那些屍體上停了一瞬,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他是主師,他不能想這些事情,至少現在不能想。他必須拖住費曜,拖到王平把谷口的大火燒起來,否則,這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

  他睜開眼。

  「紹先兄,」他一字一頓的說道,「我們要再沖一陣。」

  馬紹先點了點頭,然後帶頭踢馬往前沖了。

  馬承把大拔起來扛在肩上,刀則交還到右手,手指蜷縮的時候,他虎口的傷口又被牽動了,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氣,但他還是把刀握緊了。

  馬承前世在論壇上看過一個帖子。

  帖主是個退伍兵,說古代戰爭里最殘忍的命令不是「沖」,是「再沖」。因為第一次衝鋒靠的是血勇,第二次靠的就只是服從了。

  帖主說這話的時候在句末打了三個感嘆號,像是在憤怒,又像是在炫耀。他當時刷到這條帖子,笑著划過去了。

  可現在他站在河灘上,對馬紹先說「我們再沖一陣」時,才明白那三個感嘆號是什麼意思。

  他重新翻身上馬,跟在馬紹先後面,帶著倖存的刀盾手們往谷口方向,緩緩壓了過去。

  谷口那邊,一縷黑煙正在升起來,很細,也很直,像是誰用焦炭在天幕上畫了一道線。

  那是王平在谷口點火的信號。黑煙升到半空,被高處的一陣風吹散了,但緊接著又有一縷升起來,比剛才更粗、更濃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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