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二章 朕的刀架脖子上了
小漁村從沒有像今天這樣緊張過,也沒有像今天這樣,有這麼多年輕的手緊緊握住了刀柄和漁叉。
沒有人知道耿水森的人馬會在哪個方向出現,但所有人都知道,從今夜開始,他們要守的,已經不只是幾間屋子和幾艘船了。
夜越來越深,陸羽獨自站在棚外,海風吹得火把呼呼作響。他朝北邊又望了一眼,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要來的暴風雨,也許已經在路上了。
而他所能做的,就是趕在暴風雨到來之前,先把傘撐開。
(完)
根據大綱寫到這裡截止。朱標聽到「沐陽王」三個字之後,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激了一下,眉頭倏地皺緊,原本半靠在龍椅上的身子也不由自主坐直了。
他臉上方才因剿匪大捷而露出的那一絲滿意,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深深的驚疑。殿中靜了片刻,朱標才慢慢重複了一句:「沐陽王?」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殿中本就凝重的氣氛又沉了幾分。鄧志和低著頭,不敢對上皇帝的目光,後頸的汗意已經一點點滲了出來。
他清楚,自己這句話一出口,就等於是把福建的案子從一省之地,牽到了朝廷的皇親權貴上去。若不是萬不得已,他也不願意在皇帝面前提這個名字。
可說出口的話,已經收不回來了。
朱標盯著他,半晌沒有出聲。燭火在殿中跳了幾下,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他像是在腦子裡反覆掂量這件事的份量,又像是一時難以相信。
福建的豪商私蓄兩萬兵,他已然覺得匪夷所思,如今又牽扯到沐陽王,那這便不再只是地方官剿賊的事,而是一張大網,從東南沿海一直鋪到了西南邊陲。
過了好一會兒,朱標才緩緩開口,語氣比剛才更低沉:「朕讓你去福建做巡撫,是讓你看好東南。如今你告訴朕,一個商人在城裡擺了兩萬兵,還能和雲南的沐陽王扯上關係。
這兩件事,單一件都夠讓朕睡不著覺。鄧志和,你倒是一起說出來了。」
鄧志和連忙跪下,額頭觸地:「臣有罪。臣在福建這些年,對耿水森的所作所為未能儘早徹底清查,待發現時,已經把局面弄得如此被動。
臣今日面聖,不求脫罪,只求朝廷早做決斷。臣只怕再拖下去,東南生變,就不只是福建一省的事了。」
朱標抬手:「你起來。朕現在沒工夫定你的罪。你先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耿水森和沐陽王,到底是什麼關係?有實證,還是捕風捉影?」
鄧志和謝恩起身,仍舊微微彎著腰,回話道:「回陛下,耿水森在福建經營多年,有一支船隊,長年走海,也走內河。
白老旺一夥藏在天涯山,所搶財物要銷往外地,只靠山賊自己是走不遠的。臣派人追查白老旺的銷贓渠道,發現其中一部分船,便與耿水森名下船隊有關。
而白老旺山寨里存有不少刀劍、鐵器,那些鐵器來自雲南。雲南地方鐵礦多,民間私鑄之風屢禁不止。
耿水森一個福建商人,若不是在雲南有人替他鋪路,怎麼可能大批次拿到那些鐵器?臣還探到,他與雲南幾家大商號往來極密,那些商號背後,多少都有沐陽王府的影子。
雖然還缺最後一張明證,可種種線索拼在一起,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朱標越聽臉色越沉:「你的意思,是沐陽王在背後給耿水森供刀兵,耿水森再給白老旺供糧供兵械。這已經不是地方奸商,而是在東南養賊自重。他沐陽王遠在雲南,難道也想來分一杯羹?」
鄧志和道:「臣不敢斷言沐陽王是否直接參與,但耿水森能在福建橫行這麼多年,必然不只是靠銀子。地方上有人護他,官場上也有人替他說話,外頭還有雲南的關係。
臣在福建辦事,常常覺得手中政令到了碼頭就推不動。如今想來,不是底下人不聽,而是有更硬的人在背後頂著。」
朱標沉默下來。他眉心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叩著。幾聲過後,他忽然問:「陸羽呢?你方才說陸羽在福建出力頗多,對耿水森的事,他又是怎麼看的?」
鄧志和如實道:「回陛下,臣離福建之前,與陸羽深談過多次。陸羽的看法,與臣基本相同,甚至比臣更早警覺。他對臣說,耿水森不能留,但也不能輕動。
眼下最怕的不是耿水森有多少兵,而是朝廷在沒有完全掌握局面之前,就倉促派兵圍剿。耿水森把兩萬人擺進城裡,是故意做給官府看的。他就是要逼官府先動手。
官府不動,他還不敢大亂;官府一動,他就可以用『官府無故逼剿良商』為由,煽動手下拼死抵抗,甚至可能讓福建其他與耿家有關聯的商號一起生亂。
再者,若耿水森身後真有沐陽王,官軍一動耿家,雲南那邊便有了發作的藉口。到那時東南西南同時出亂子,朝廷才是真的顧不過來。
所以陸羽認為,此事非常棘手,不宜輕易對耿水森動手。至少,也得先把官軍布置妥當,把耿水森在城中的暗哨、財路、糧道都摸清楚,才好一舉拿下。」
朱標聽完,久久沒有說話。殿中安靜得能聽見他自己沉重的呼吸。他原本想的是,既然耿水森已經公然調兵入城,那就是明擺著跟朝廷對抗,直接派兵剿滅,於法理上並無不可。
可陸羽這一番話,讓他不得不重新掂量。朝廷的人馬,不可能同時在東南和西南開兩場大戰。一旦耿水森的事處置不當,福建大亂,北有烏克台,南有耿水森,朝廷便會被生生拖垮。
他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陸羽果然是個明白人。他人在福建,對地方的脈絡,比你在福建當巡撫還看得清楚。這不是棘手,這是已經把刀架在朝廷脖子上了。
你說他敢謀劃生擒白老旺,又不敢輕動耿水森,這不是怕,是在等一個最好的機會。」
鄧志和忙道:「陛下明察。陸羽確是此意。他對臣說,耿水森雖然兵多,但兩萬人來自不同地方,有護衛商隊的,有莊子上養的,有當年跟白老旺暗通時收攏來的,並不是一條心。
只要朝廷穩住,不給他口實,再斷了他的錢糧來路,這些人必定生亂。人在城裡吃喝拉撒,一天兩天還能撐,十天半月沒有進項,自己就會慌。到那時候再動手,事半功倍。」
朱標聽了,微微點頭,可臉上的凝重並沒有散去。他像是還要說什麼,忽然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聲極輕,卻極快。
鄧志和下意識偏了偏頭,用眼角餘光瞥見殿門外多了一個身穿飛魚服的人影。那正是朱標的近衛。
朱標抬起眼皮,朝殿外道:「進來說。」
那錦衣衛跨進殿門,目不斜視,幾步走到朱標身側,彎下腰,將嘴湊在朱標耳旁,低低地說了一通。
鄧志和隔得遠,只聽見斷斷續續幾個字眼,什麼「遼廣城」「關外」「城池」之類。
他見那錦衣衛臉色緊繃,朱標的表情也在短短几息之間由凝重變為震驚,再由震驚變為一種難以抑制的憤怒和焦躁。
等錦衣衛稟報完退到一旁,朱標整個人竟僵在龍椅上,好半天才回過神來。他慢慢轉過臉,看向鄧志和的眼神里,已經多了一層說不出的疲憊。
他張了張嘴,似要說話,最後卻只是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鄧志和見狀,心中突突直跳。他知道,若不是出了天大的事,皇帝絕不會在臣子面前露出這樣的神色。他壯著膽子問道:「陛下,出了什麼事?臣願為陛下分憂。」
朱標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語氣低沉得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鄧志和,朕剛收到關外軍報。此前盤踞在遼廣城的異族大軍,在短短十天之內,又攻克了關外足足四座城池。
加上先前丟的,烏克台已經占了我大明五座城。也就是說,這十天裡,邊軍幾乎沒有把人擋住。」
鄧志和只覺耳中嗡的一下,臉色也變了:「十天之內連丟四城?這……怎麼會這麼快?邊軍不是一直上摺子說防務穩固,烏克台只是小股騷擾,不敢大舉南下嗎?如今卻接連失地,這軍情與先前所報,完全不是一回事。」
朱標冷哼一聲:「所以朕剛才說,朕在洛陽天天收到的,到底是捷報還是鬼話!十天丟四城,那些守將還有臉說什麼防務穩固?等朕把北邊收拾完,再一個個跟他們算帳!」
鄧志和連忙跪下:「陛下息怒。烏克台兵強馬壯,來去如風,關外各城之間相距又不算近,若一處被破,軍心一崩,後面幾城確實容易接連失守。只是如今形勢,的確不能再拖了。
烏克台既然敢連下四城,說明他們已經不再滿足於劫掠,而是要深入大明腹地。朝廷若不全力迎戰,只怕還會有更多城池落於敵手。」
朱標點點頭,神色漸漸平靜下來。他不是一個會沉溺在憤怒中太久的人。局勢越亂,他越要逼著自己冷靜。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看向鄧志和,語氣堅定起來:「關外戰事已起,朝廷的大軍和糧草,必須先往北邊調。烏克台是大明眼下最大的外患,不能有半點僥倖。
可東南那邊也不能放任不管。耿水森就像一根刺,平時不拔,將來遲早要化膿。尤其現在朝廷要全力北御,他若在福建生亂,正好讓朕腹背受敵。」
鄧志和道:「陛下所慮極是。可如今朝廷兵力若先顧北邊,福建還能調多少兵?臣擔心,單靠福建一省,怕是不足以一舉拿下耿水森。」
朱標正色道:「朕也沒說要從北邊調大軍給你。福建有衛所,有守軍,鄰近州府也能抽一些人。你回去之後,立刻以巡撫之名,設下布置。朕會給你一道明旨,准你便宜行事。
凡是福建及鄰近州府可用之兵,都歸你排程。你務必在最短時間內,把耿水森的勢力連根拔起。不許他逃出福建,也不許他拖到朝廷被北邊戰事耗盡力氣。」
鄧志和聽出皇帝話里的決絕,連忙領命:「臣遵旨。臣回福建後,一定儘快與地方將官商議,調動附近衛所,設法將耿水森一舉剪除。」
朱標又叮囑道:「還有陸羽。你回去後,把朕的旨意告訴他。耿水森這件事,就讓他從旁協助你。他既然在福建能出主意,就讓他繼續出。
等平定了耿水森之後,他不能繼續待在小漁村做生意了。讓他立刻前往關外,幫朝廷應對烏克台。」
鄧志和聞言一愣,抬頭道:「陛下,陸羽雖然勇謀兼備,但他畢竟不是邊將,也沒有統兵打仗的經驗。讓他去關外,朝廷中恐怕會有人不服。」
朱標看了他一眼,語氣不容置疑:「朕眼下最要緊的是有人能在亂局中想出辦法。陸羽在福建,從商事到剿匪,樣樣都做得有聲有色。
讓他去關外,自然不是讓他做先鋒沖陣,而是給邊軍出謀劃策,替朝廷看看,烏克台的破綻到底在哪裡。等福建事畢,你告訴他,這是朕親口點的他。
他若真有心為大明效力,就到關外去證明給朕看。」
鄧志和聽皇帝這樣說,便不再多言,只應聲道:「臣記住了。臣回去後一定向陸羽傳達陛下旨意。」
朱標又轉頭對那錦衣衛道:「傳朕口諭給兵部,把這份軍報立刻發下去。北邊防務,不許再報喜不報憂。凡失城者,該革職革職,該拿問拿問。
再有人敢隱瞞不報,朕先摘了他的腦袋。戶部立刻清點糧草,先把能調的調往北邊。兵部要從鄰近各省抽調可用之兵,火速增援關外。
再讓幾個老將拿出方略來,十日內朕要看到能用的東西。」
錦衣衛應聲退下。鄧志和見皇帝已經重新把心思放到北邊,心裡又急又沉。急的是關外戰事愈烈,朝廷已經沒有多少時間;沉的是福建之事,從此便只能靠地方自己想辦法。
皇帝雖下了旨意,可北邊軍情如火,糧草兵馬都要先緊著關外。福建能得到的支援,只怕比之前更少。
朱標處理完這些,才又看向鄧志和,語氣稍緩:「你今日也辛苦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