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六章 負荊請罪
「曾幾何時貪戀紅塵權勢之人,卻是早已不在了。
餘生不過只為追求這天地之理,旁的卻是同和尚我再也無關。」
顯然。
陸羽之前忽悠道衍的那一番話,還沒那麼容易被拋卻出去。
可藍田今日卻已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可憑藉今時今日國子監祭酒的作為,難道也求不得這雙全之法嗎?
何不一邊追逐這世間真理,一邊將這真理實踐而行?
所謂『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若只是一味的閉門造車,又如何能夠探究得出這天地之間真正的至理?
祭酒大人精研實學之道,在這國子監之內、在這工部之內,自是能夠一展所長,可這聖賢之道,祭酒大人前半生所學的經義,當真無用了嗎?」
「到最後,你當真甘心嗎?」
「姚廣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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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後這一刻,藍田目光驟然一凜,高聲言語間,竟也是連道衍此前的名諱一口說出。
顯然。
在來的路上,連這等情報也都已然打探了出來。
而「姚廣孝」這名字三個大字,赫然間卻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將道衍本澄澈道心給勾勒出一絲紅塵慾念。
將他的七情六慾也全都給一縷縷地勾了出來。
道衍腦海之中,思緒滾動,兩個完全不同的理念開始互相衝擊。
不知過了多久。
漸漸的,那黑衣和尚姚廣孝,似乎再次重現世間。
……
翌日清晨,陰雲凝聚,陰風陣陣。
涼國公府大門前,大門敞開,一道身影赫然間映入四周行人眼帘。
沒過多久,這道身影步步走出,身旁並無旁人,僅他一人。
上身赤裸,面色堅毅,每走出一步,褲腳處都有鮮血直流落在地上,觸目驚心。
口中更是放言大喊:「我藍玉有罪。驕縱張狂,不知輕重,請陛下恕罪。」
「我藍玉有罪,強闖喜峰關,毀壞護城,請太子殿下恕罪。」
「我藍玉有罪,縱使家僕,擾民心如百姓,罪該萬死。」
此刻,洛陽新都街道四處街頭擠滿了人。
堂堂涼國公之尊,卻在這大庭廣眾之下,於百姓、商旅、小吏跟前做出這般行徑。
百姓下意識地聚攏此處,看著眼前一幕,看著那鮮血直流,還有藍玉身後所負的荊棘。
荊棘帶著倒刺,每走出一步,倒刺就在藍玉赤裸的後背上刮出道道血痕,一時間流的血越來越多。
而除了這些血痕之外,藍玉上半身最令人觸目驚心的,卻是他行軍打仗之時所留下的傷疤,刀傷、劍傷、槍傷,這些傷勢通通落在周圍百姓眼裡。
一時間,所有人都不敢相信。
堂堂剛立下不世之功的涼國公,竟是這般悽慘。
所以哪怕藍玉犯下如此罪行,可此時百姓心疼,著實生不出什麼怨恨之心,反而對面前的藍玉這位涼國公動了幾分惻隱之意。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國公爺今日能在洛陽街頭、於天下百姓之處做出如此作為也是難得了。」
「好歹也是一位國公之尊,且方才立下不世之功,如今半生戎馬,卻受到如此對待,可謂是寒了這天下武將的心。」
「這位國公爺也是不容易,這一身的傷,眼下也已是真的知錯,大不了再去立功,也是可以的。」
周圍文人言語,百姓嘈雜,所有人都忍不住邁動雙腿,跟著面前的藍玉,一步一步朝皇宮方向而去,所有人的視線通通停留在藍玉的身上。
等抵達洪武門處之時,藍玉上半身隱隱間更是已成了個血人一般,看上去似乎離死都不遠了。
「撲通」一聲。
洪武門前,那守城之軍面露警惕,藍玉卻已是推金山倒玉柱一般長跪在地,身後的荊棘高高拱起,倒刺再次深深陷入他的肉里。
使得藍玉這彪悍血涌的漢子,此刻亦是忍不住悶哼一聲。
圍觀的眾人看了,聞者落淚,見者痛心。
「求陛下恕罪。請殿下恕罪。」
「求娘娘。」
藍玉再次高聲開口,痛心疾首萬分。
百姓見了,囁嚅著嘴唇,欲言又止。
但很快便有人忍不住開口大喊:「陛下就饒了這位涼國公。」
「陛下,涼國公雖已犯下罪名,但此間也立了不世之功,功過相抵,只要國公爺能夠為我大明繼續立功,我們百姓吃點苦楚不算是什麼。」
「陛下,太子殿下,娘娘。」
隨著一聲聲的呼喚,此刻的民心卻已是漸漸在藍玉的身上凝聚。
而比起這些「無知愚昧」的百姓而言,此時在這洛陽新都各處國公府內,那些國公們才更清楚藍玉在這短短的一日之間到底做了什麼。
手中兵權全部交還兵部,還毅然決然地解除了所有義子關係,而且還是在全軍的面前,代表此事決然沒有反悔的餘地。
種種行徑、如此舉動,可謂是在短短的一日之內,就將他的左膀右臂全都斷了個乾淨,可謂是死中求活。
有著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心。
大明軍校之內。
衛國公鄧愈、魏國公徐達、信國公湯和,還有那曹國公李文忠、宋國公馮勝、定國公傅友德六人,圍在原木桌前。
看著剛剛派人打探得來的訊息,此刻他們的臉上竟是無比凝重。
在此之前,誰也沒有想得到。
已然陷入死路的涼國公藍玉,卻是能玩這麼一招,而且隱隱看去,就連他們這些老一輩的人也都不得不佩服。
「這死局,竟還真被他藍玉給盤活了,」
宋國公馮勝咂巴了一下嘴,面露好奇之色。
「他藍玉什麼時候有這種本事?」
又有人問道。
魏國公徐達目光閃爍:「此事,這涼國公藍玉的背後恐怕定有高人出手,就是不知這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此話一出,頓時就有人開始猜測。
衛國公鄧愈好奇地目光打量過去:「該不會是你家的姑爺?」
「若是他的話,恐怕在藍玉剛回新都的第一日就已經開始出手了,而且如今他可不在這新都之內,而是在新都之外天界寺之內。」
「顯然同此事毫無關係。」
徐達聞言並不覺意外。
畢竟就連他初聽到此事時,下意識的也都認為是陸羽在出手相助,更遑論旁人由此猜測才是正常,這才能夠看得出他魏國公家裡面姑爺的優秀。
「不是先生,不是你徐達家的姑爺,難不成在這應天府之內還真見了鬼?」
幾個國公一陣探討。
一時半會也實在找不出還有什麼其他合適的人選。
訊息傳到宮闈之內,藍玉開口求陛下恕罪,閉口求太子殿下恕罪,還把馬皇后也給牽扯了進去,這宮闈之內的人又怎麼可能半點動靜也無?
只是此刻早已下了金鑾殿,今日的朝會也早已結束。
剛在開墾田畝的朱元璋,忽然間收到這訊息,目光一凝,眸光微閃,方才那恬淡一般的臉色,竟在此時也變得冷硬:「他藍玉有這能耐,想出這死中求活的法子來,難不成是陸羽那渾小子出手,捨不得這年輕大將,所以就救上一救?」
馬皇后在旁端著綠豆湯,聞言搖了搖頭:「應當不是這孩子,這孩子做事前都會同我們商量的。
他若是當真出手,恐怕標兒那邊應當會知曉的,怎麼可能到了眼下卻是連一點風聲都無。」
對於陸羽的人品,馬皇后還是很能信得過的,朱元璋也就是發個牢騷而已。
「不是這混小子還能是誰?
這死中求活的法子,看上去容易,但能想得出來,而且還能讓他這堂堂的涼國公去做,這可就難了。」
朱元璋用怪異的語調訴說著他此刻內心的不平靜。
好一招捆綁民心的招,如此一來,這班師回朝,攜帶著驚天大功的藍玉,指不定還真能夠全身而退。
不僅如此,為了彰顯皇家仁德,藍玉此前所失去的待遇恐怕還真得給他一份份全部補回來,否則又怎麼能夠彰顯出皇家的恩情?
又怎麼能夠看得出。
他們朱家皇室對於藍玉此人及其後代的重視?
此刻在武英殿內的太子朱標,也是收到了這訊息,懷疑的人選也是陸羽。
但朱標對陸羽甚是了解。
明白自家先生絕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所以才沒有開口。
可是在他面前,這武英殿的幾大學士可並不這麼認為。
「先生出手了?」
「出手前怎麼連個招呼也都不打,如今卻是把殿下給放到了這危難之地。」
「無論如何好歹也都得打個招呼才成,眼下我們東宮還有陛下該如何作為?」
其中一位大學士含著怒意說道。
朱標面露苦笑,只是未曾等他開口主動解釋。
如今這武英殿大學士的宋濂就已是提前開口:「此事應當不是陸先生所為,應當是另有其人。」
宋濂好歹也是曾幾何時浙東派系的四人之一,所以此刻他開口,眼下這武英殿內其餘大學士還是很給面子的,個個都閉上了嘴。
而此刻。
隨著各方人選開始否認陸羽出手所為,毫無疑問間,各方勢力其他首腦內心都不約而同地生出一個問題來:不是陸羽還能是誰?
……
武英殿內,藍玉的奏摺很快就已送到了此處。
哪怕他已失勢,可這份能耐也還是有的。
朱標將奏摺上的內容快速看了一遍,眼神更為複雜難明。
對於他的這個親戚,朱標還是很不捨得,若非此次藍玉過於驕縱張狂。
他朱標又怎麼可能無動於衷?
將這奏章交由武英殿內的其餘幾位學士,眾人全看了一遍,一時間原本對於藍玉喊打喊殺的態度似乎在無形之中也開始漸漸變幻。
「這位涼國公好大的手筆。」
宋濂長吁短嘆地說道。
而就連他這浙東派系的人也都這般猶豫,更遑論這殿內的其他學士了,一個個不知該如何言語,如何作為。
很快這奏章上的內容就也是到了朱元璋和馬皇后二人的身前。
「這幕後之人可真是給藍玉出了一個好法子,馬放南山,兵權盡歸,連同這家中的資產,還有那此前的僕人也全都賠償。」
「甚至還是往了那洛陽新都府尹的衙門之處,可謂是將他涼國公府上的錢財全散了,如今藍玉眼下就真成了個光杆司令,堂堂的涼國公府也真成了一個空架子。」
朱元璋目中透著冷意,臉上掛著陣陣笑意,掂量著手上的奏摺繼續開口道,「如此一來,藍玉無兵、無權、無勢,咱還有……朝廷若是想著繼續對他出手,咱這『聖明天子』恐怕可就真成了那涼薄之人了。
到了如今大明國力蒸蒸日上。
他朱元璋無論如何身為這洪武一朝的天子,後世的評價定也是千古盛名之君的,更莫談朱元璋如今到了這般年紀。
對於這身後名本就極為注重。
所以這一招可謂真是把他拿捏住了。」
也正因此,朱元璋此刻卻也是越發的好奇。
「這究竟是誰的手筆?
妹子,你來看看。」
朱元璋將奏摺交了過去,目光一閃。
「那陛下的打算?」
馬皇后將奏章放於一旁問道。
朱元璋聽了,一時間沒有給出答覆,而是定定地愣著神,正在想著此事該如何作為。
此時國子監之內,藍田心急如焚,看著手下不斷送來的訊息,還有打探到的各方動向。
他心下五味雜陳。
轉身看著眼前閣樓之處,正在搓著茶葉的道衍,不由的大發牢騷道:「祭酒大人,此事真的能成?」
「將軍要麼信上一回;要麼便可以走了。」
道衍微微一笑,面容間還是那般祭酒的平和,還是那般和尚的慈悲之態,好似昨日藍田的那一番話。
雖是開了他的心扉,讓他有了別樣的心思,但卻並沒有轉變太多。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一次轉變本就極為難得,兩次轉變只會更加難,如登天般哪能那麼容易。
藍田也深知這一點,所以此時面對道衍這言語。
他除了蔚然一嘆也別無他法。
不過他再如何遲鈍也能看得出自家義父也是有了一條生路了,對比昨日的那般困局而言,的確已是殊為難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