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 改土歸流
「所謂『土』者,土司、土酋也,西南絕大多數土地和人口,都掌握在這些土司、土酋手中,那裡的百姓只知有頭領,卻不知有朝廷,只知給頭領交租子,卻從不給朝堂上稅。
而朝廷的政策,是只招降土司,並以土司為羈縻官員,代為管理當地部族,這樣做,固然有節省精力的好處,卻是遺患甚重,
土司大多貪得無厭,若朝廷總以厚禮賜之,他們倒能老實,可朝廷稍一怠慢,他們就心生不滿,想著反叛!」陸羽解釋道。
「不錯,咱對那水東、水西二部深恩厚待,他們不也反叛了嘛!」朱元璋點了點頭,顯然也同意陸羽的話。
陸羽繼續道:「而這些土司每每一反,朝廷就得舉兵征討,打完之後換了個土司管理,要不了多久又會反叛,如此降了復叛、叛了復降,反反覆覆無窮盡也,朝廷又多少精力,能耗費在這些土司身上?」
朱元璋恨恨咬牙:「是極是極,這些小人,最是無恥!」
「更有甚者,一旦天下形勢有變,王朝衰落,那些土司說不定還會謀求獨立建國,當初的安南國,不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獨立出去的嗎?」」
安南自秦以來,一直都是華夏領土,只可惜後來唐末大亂,無暇再理會這安南都護府,以致其獨立建國,直到此時此刻的洪武一朝,安南仍未收復。
念及此事,朱元璋恨恨不平:「遲早有一天,咱要將西南征服,將那安南國一併收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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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朱標則更理智,先前他一直細細思索,待陸羽說完,他才出來發問道:「這『土』的問題已然說明,那『流』又指的何意?」
「流就是流官!」陸羽點了點頭,讚許朱標心思明慧,繼續解釋道。
「流官?」朱家父子兩眼一瞪
流官的含義,他父子倆當然能懂,卻是不知這流官如何治服土司。
陸羽細加解釋:「所謂改土歸流,即是徹底廢除土司制度,改由朝廷直接派遣流官管理。」
朱標登時反應過來:「那這不與我中原官制一樣嘛!」
「對!」
陸羽點頭:「就是要徹底改變西南部族現狀,讓他們接受我中原王化,成為我大明子民,徹底摒棄原先的土司制度,才能一勞永逸,解決土司遺患!」
經陸羽這一解釋,改土歸流就成了大白話,無非將土司制度徹底取消,將西南地區徹底納入王化。
這道理雖淺顯易懂,可要實施起來,並非易事。
聞言,朱元璋沒有說話,朱標卻有些猶豫道:「這……怕是不好實施吧?須知西南地區民風彪悍,習俗文化與中原大不相同,若貿然改動,怕會招致民亂風險。」
治國一道,穩字當先。
「改土歸流的確很難,但有其必要性,西南土司世官其土、世司其名,對所屬土民有生殺予奪之權,所謂『主僕之分,百世不移』,更可怕的是,那些土民愚昧無知,苦而不自知。身為奴僕,竟全然不知自己被誰奴役,反而世代擁護那些土司。」
「這些名義上的土司,雖歸降我大明朝廷,可實際上,他們在當地已形成一個個小朝廷,可不聽天子調令,直接掌控當地稅賦生民,如此權力,不能不防啊!若不廢除土司制度,西南永不可能平定!」陸羽加重語氣道。
「可是這些土司長久把控西南,已形成尾大不掉之勢,況且當下局面,大多數土司已效忠我大明,若貿然裁撤,怕會引發他們的不滿啊!」朱標再次說道。
他的話並非沒有道理。
當下水東水西二部雖反,可大多數土司還是安分守己的,可若朝廷要改土歸流,那些原本歸順的土司怕也要反了。
畢竟你要奪了人家世代傳承的權力,人家不反才怪!
「怎麼,他們還敢反叛不成?真當我大明士兵的刀不鋒利否?」朱元璋終於說話了,話語中盡顯霸氣,顯然水東水西二部的反叛讓他對西南那群土司沒有任何好感了。
「其實殿下所慮並非沒有道理,不過這改土歸流之事本就不可能一步到位,對那些較為恭順的土司,咱們可以先不動其統治根本,只派出流官『協助』管理,只要能維持土流並存的局面,日後定有改土歸流的一天。」
「溫水煮青蛙,這倒是不錯!」朱元璋聽後,點了點頭,所謂「協助管理」,其實就是個好聽的說法,為的不還是削弱土司的掌控權嘛!
朱標不再擔憂,反是笑著附和道:「如此懷柔手段,對方定沒有反對的藉口。」
「至於那些不老實、不聽話,甚至想造反的土司嘛……」
還沒等陸羽說完,朱元璋當即就叫道:「那就打,打到他們同意為止,我大明養兵百萬,不就是為此嗎?」
「陛下所言不錯,對這種不聽話的土司,就得一擼到底,所屬部族也徹底改為流官治理,若是不然,『蠻不出峒,漢不入境』的局面,就永遠無法改變!」
這區別對待、分步治理之法,既解決了朱標所擔憂「激怒土司」之患,又解決了朱元璋所慮「土司反覆」之苦,實乃最佳良策。
水東、水西的叛亂,已叫朱元璋如鯁在喉,先前又聽說有明一朝,土司都不安分,他就更不爽了,若能徹底解決土司問題,將西南地區納入王化管教,自是再好不過的。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朱元璋很是滿意,大手一掃,托起桌上酒杯道:「來,許久沒與你共飲,今日便借這美酒共飲一杯,希望你所提這改土歸流之法,真能根治西南邊患,叫我大明一勞永逸!」
他許是格外高興,也不管陸羽答不答應,一仰脖搶先吞下酒去。
喝完了酒,朱元璋又如釋重負般「哈」了口酒氣,頗有灑脫豪爽之勢。
人家都乾杯了,陸羽總不好不給面子,忙也撿了個乾淨酒杯,自斟自酌。
可這一杯酒還沒喝完,朱天子已然站起身來,朝外頭走去,邊走邊丟下句話來:「咱還急著回去部署西南戰事,今日就不多留了。」
今日來就為了兩件事,一看飛天,二問土司之患。如今二者都已有答案,還留這幹嘛?
朱元璋父子二人倒走得乾脆,徒留陸羽一臉懵逼,他忙喝光杯中酒,朝後嚷道:「陛下,別急著走啊!您這頓飯……到底結過帳沒有?」
……
次日一早,朱元璋在朝會上宣布了西南叛亂之事。
武將們早已知悉內情,自是沒什麼反應,可那些文臣,卻是大為震驚。
區區西南蠻夷,也敢挑釁大明,饒是文臣沒那麼火爆脾氣,也紛紛出列求戰。
「請陛下發兵鎮壓,殺雞儆猴,以彰王化正義!」
調動起朝臣憤慨,朱元璋隨即宣布,派沐英前去平亂,這一訊息,自是得到滿朝文武的支援。
下朝之後,朱元璋循例回到武英殿處理政務。
還沒坐牢一會兒,雲奇便走上前來,對著朱元璋輕聲說道:「陛下,陸大人求見。」
京官中姓陸的官員不少,但能讓雲奇不報官階,只一句「陸大人」代稱的,當然只有陸羽了。
朱元璋迷茫抬起頭來:「昨日才見過面,怎今日又跑來宮裡了?」
一旁的朱標也甚是好奇:「自打徐家妹子生產後,陸先生就沒主動進過宮,怎今日會特意求見?」
父子倆迷茫相顧,旋又招手吩咐雲奇,放人進殿。
沒片刻工夫,陸羽便已站到武英殿中。
朱元璋將手頭軍務放下,笑著問道:「你小子今日過來作甚,昨日那頓飯,咱可是事先付過錢的!」
「臣哪是那等斤斤計較的小人?」陸羽笑著擺手道。
「那你今天來幹啥?」朱元璋說著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昨日不知是誰,跟在屁股後頭嚷著問結沒結帳……
見朱元璋這樣子,陸羽連忙說道:「陛下莫不是忘了,臣昨日說今日要給陛下看個寶貝嗎?」
聞言,朱元璋忍不住一拍腦袋,才想起昨日陸羽所說的寶貝之事,只是今天事情太多,他都忘了,一旁的朱標同樣如此,當即催問道:「陸先生,是什麼寶貝?」
「就是這個!」陸羽當即從腰後掏出一個圓筒,雙手奉上道:「要想發揮熱氣球的最大功效,最好配上此物。」
他手中那圓筒看起來製作精良,活像是個文玩手把件,倒不像是軍戰之器。
「此乃何物?」朱家父子看得迷糊。
「此物喚作望遠鏡,憑之可視百里之外。」
「百里之外?」朱元璋一愣。
朱標更是驚叫道:「那豈不成了志怪話本里的千里眼了?」
人之目力生來有限,能看百里已遠超正常人想像,也只有那神話故事裡的仙人有此異能。
陸羽笑著點頭:「殿下如此理解,倒也不錯!」說著,他雙手托舉,將那圓筒遞了上來。
朱元璋接過手來,細細打量。
這東西似是以黃銅鑄成,打磨得甚是光滑,上面似還隱隱泛著油光,想是已被陸羽把玩了一陣。
「此物配合熱氣球,可發揮最大功效。」
陸羽還在旁細細介紹,但朱元璋已無心聽這些贅述。
將那望遠鏡轉了幾圈,看到圓筒兩端嵌著透明琉璃片,似可視物,朱元璋忙問:「可是憑此此處視物?」
陸羽忙點點頭,指了指目鏡處道:「陛下眼睛對著此處,再正視遠處,便可看清百里之外之物。」
他正要上手取過望遠鏡,親自演示。
可朱元璋此刻查德新奇寶貝,哪願意再脫手?看別人玩哪過癮,當然是自己親自試一試咯!
因此,不理會陸羽伸上來的手,朱元璋立馬將那目鏡一頭對著眼睛,而後看向殿中。
大殿雖然寬闊,但了無旁物,他便對準朱標方向,想看看此物能看得多清楚。
這一看之下,他眼前立時出現個巨大人頭,眉眼口鼻還略有扭曲,著實駭然可怖。
望遠鏡中的朱標幾乎就抵在眼前,距離感驟然缺失,更叫朱元璋一陣頭暈目眩,他嚇得差點將望遠鏡丟掉道:「怎生這般怪異……」
陸羽忙雙手虛接,解釋道:「陛下,這東西是用來看遠處的,在這武英殿裡,怕是使喚不動,這麼近的距離,用它看反而失真。」
「哦?」朱元璋忙走到窗前,試著再看一次。
陸羽也在旁指導道:「陛下,遠處那處林苑,你可試著看一看。」
朱元璋蹙了蹙眉:「那是我皇家御花園,距離這武英殿可有數里之遙。」
「區區幾里之遙,自是不在話下。」陸羽卻滿臉自信。
朱天子這才扶住窗欞,將望遠鏡湊到眼前,盡力朝遠處觀望。
眼前霍然出現園林場景,那花草樹木,那正在打理枝叢的宮人,竟是清清楚楚,更甚至,連那花簇上的鳥兒蟬蟲,都分毫畢現。
「嘶!」
朱元璋驚得倒抽一口涼氣,大喜道:「此物可真是個寶貝啊!」
他是久經沙場之人,立刻領悟到此望遠鏡在戰場的妙用。
有能飛上高空的熱氣球,加上這助人目力增倍的望遠鏡,斥候便可輕而易舉探查敵情。
這戰場之中,掌握敵軍訊息,幾乎算是天大的優勢。
「得此至寶,我大明天軍豈不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興奮至極,朱天子仰天大笑,笑得紅光滿面。
「父皇!」
朱標早已等候多時,此刻滿眼殷切期待。
朱元璋忙笑著遞望遠鏡給他。
朱標接過看了兩眼,立也大喜:「陸先生這回可是立下奇功!」
朱元璋興奮點頭:「陸羽,此物是如何製成的?」
陸羽笑著朝朱標看去:「說起來,這功勞還有太子殿下一份呢!」
朱標大是欣奇:「與我何干?」
陸羽笑道:「殿下可曾記得,當初臣想著熱氣球時,曾向您借過幾個工匠?」
「自是記得。」朱標點點頭。
「當時製作熱氣球時,聯想到高空視物,我便試著製作這望遠鏡,可此物做工精妙,憑我一人之力難以完成,我便將望遠鏡的製作流程告知工匠,借他們之手打制出這寶貝來。」
朱標這才恍然大悟,忙搖手自謙:「這倒並非本宮之功,全仗陸先生心思敏慧,也虧得那些工匠技藝高超。」
朱元璋正在興頭上,聞言大笑:「賞,都該賞!」
他大手一揮:「陸小子先放一邊,咱先賞那些工匠一人百兩紋銀!」
朱元璋素來小氣,能開出如此賞格,足可見他此刻欣喜。
陸羽卻連連擺手道:「金銀大可不必,陛下若當真要賞,臣倒斗膽替那些工匠們討要一道詔命。」
「什麼詔命?」朱元璋很是好奇,不要銀錢,反而要詔命。
「請陛下下詔,解除他們匠籍,放他們回民籍吧!」陸羽連忙說道。
「放籍?這……」朱元璋一愣,他頗有猶豫,畢竟放籍之事干係朝堂大計,不好妄下決斷。
早在建國之初,他就將天下萬民分成數般工種,分籍治之。
譬如那當兵的軍戶,世代都是軍籍,而匠人子女,也只能做工匠,這套戶籍政策,是他朱元璋親自頒布的,其目的是讓天下百姓各司其職,以圖江山穩固。
如今陸羽請命讓他給那幾個工匠放籍,自與他當初制定戶籍制度的初衷相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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