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洪武十年,天子提親
自古以來,逢十為整,十年是個值得紀念的年份,就拿生辰來說,整數年的生辰往往會大辦壽宴,以作慶賀。
洪武十年的元旦大朝會,自然比往年要隆重、熱鬧得多。
建國十年,大明已基本肅清前元餘孽,威服四鄰,奠定了中原正統的霸主地位。
是以,在今年的大朝會上,四鄰番邦紛紛派來使臣朝見,共賀盛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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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宮人揮鞭鳴鼓,琉球、安南、倭國、烏斯藏、高麗等國使臣逐一登場,各國使臣敬貢,再向朱天子表忠敬賀,以全臣服恭賀之禮。
高坐上首的朱元璋,自是笑得合不攏嘴。
身為天子,坐享四方來朝,當是人生樂事,雖然朱天子早對這些番邦小國虎視眈眈,一直想著征服拓取,將之作為自己兒子的潛在分封地,但這並不妨礙他此刻享受這萬國來朝的喜悅。
但在陸羽看來,如所謂「萬國來朝」,實在算不得一件好事。
朱天子定下的朝貢體系,講求個厚往薄來,甭管你送多少貢品,只要是個心意統統照單全收,可他賜出去的還禮,往往數倍於對方的貢禮。
如此一來,這些藩屬國都當大明是冤大頭,將這朝貢當作是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尤其是隔壁的高麗、琉球之類蕞爾小國,隔三岔五便來使覲見,美其名曰「朝貢」,實際上就是來打秋風。
還有那倭國,更是因此鬧出爭供風波,間接引發了後續的倭寇頻繁滋擾。
明明是虧本生意,朱天子卻樂此不疲,也許在他看來,用一些黃白之物就能換來四鄰朝拜稱臣,是極為划算的,再加上朝中儒家臣子們極力吹捧,動不動以「威服宇內」、「八方來朝」之類的詞兒阿諛奉承,更助長了朱天子的虛榮心。
朝拜之後,朱天子又大擺筵席,盛情款待四方來使,席間賓主盡歡,好不熱鬧。
……
一場喧鬧的元旦大朝會,拉開了洪武十年的序幕。
短暫休沐後,朝堂重啟,各地官員再次恢復了正常的上班時間,而作為鎮邊統帥,徐達也準備再歇兩日,便返回北方練兵。
但尚未來得及出發,他卻收到了宮裡的宴請邀約,這叫徐達備感好奇。
「莫非是……陛下要與爹商談北伐之事?」徐輝祖慢慢說道。。
但徐達稍一思量,立馬搖頭否決道:「去歲與上位商談,他已明確回絕此事,想來近兩年都不會重啟北伐大計。」
「可如今已過了一整年,難免陛下改變主意。」徐輝祖旋又蹙眉。
徐達正自搖頭,卻聽一旁的嫡女徐妙雲輕笑起來,抬手敲了敲自家弟弟道:「輝祖你莫忘了,去年一整年,陛下都忙於推行稅制改革,他哪有精力重啟北伐?依我看,這稅改怕還要幾年才能完成,這幾年內,朝廷都不會再大動刀兵的。」
徐輝祖莫名挨了一記腦門,捂著腦袋連連抱怨:「那稅改是財稅之事,與北伐全然不沾邊,難不成陛下推行稅改,還要調兵遣將不成?」說著,徐輝祖翻著求救目光望向徐達,許是期許自家爹爹站到他那一邊。
卻不想,徐達笑著搖頭,又以頗為讚許的目光投向徐妙雲道:「還是妙雲心思明慧!」
他繼而向徐輝祖解釋道:「這行軍打仗,可不光靠精兵強將,更多要考教戰馬糧草的儲備和運輸,可陛下近兩年忙於稅改內政,朝廷里能用的人,能花的錢,全都用在稅改之事上,又如何能支援北伐?因此,在稅改完成之前,陛下絕不會再重啟北伐的。」
徐輝祖似懂非懂,仍眨著迷茫雙眼道:「既是如此,陛下請爹爹進宮作甚?」
「為父也猜想不透。」徐達搖了搖頭,雖是疑惑,但徐達仍得進宮赴宴。
第二日正午,徐達在武英殿中見到了朱元璋。
一見徐達,朱元璋很是熱情,當即將手頭政務丟給朱標,領著徐達回了干清宮。
徐達已受寵若驚,到了干清宮後,才發現馬皇后竟已置好酒菜,等著他二人到來。
徐達駭得連連拱手,再三行禮。
對此,朱元璋倒一副無所謂姿態,連連擺手道:「天德,你我兄弟多年,何必這般見外,速速上桌,咱倆痛飲幾杯!」說著,他摒退左右,獨留馬皇后同席陪伴,與徐達三人共享這場私宴。
「來,這一桌子菜可都是咱妹子親自做的,你若是不吃光,可白瞎妹子一番心意了。」
徐達感激涕零,忙又拱手道:「娘娘何等人物,怎好紆尊降貴?」
「莫說那般客套話!」
朱元璋大手一擺,故作嗔怪道:「昔年征戰天下時,你也沒少吃咱妹子做的菜,怎那時吃得,這會兒就吃不慣了?」
徐達訕訕一笑道:「娘娘廚藝世間少有,臣哪敢奢望有那福分。」
「這不就得了!你速將這一身勞什子官袍脫了,咱兄弟二人痛飲一頓。」
朱元璋大手往徐達肩頭一搭,作勢就要扯他外袍。
眼看天子如此熱情,徐達也不好忸怩,只好將身上外袍褪去。
他今日盛裝出席,里三層外三層裹得厚厚實實,方才初一進這干清暖閣,倒真有些熱乎,這會兒褪去外袍,倒輕鬆自在了許多。
「來,旁的不說,老規矩,咱倆先幹上三杯再說!」
接著,朱元璋不由分說,舉杯就敬,徐達也只好依命遵從。
兄弟二人連干三杯,立馬面紅耳赤,酒意上涌,自也沒先前那般拘束了。
二人從昔年征戰,再談到年少舊事,又說起小時候鬧出的諸般醜事,不知不覺間,彼此都拋開了身份束縛,又變回了昔年相伴成長的布衣兄弟。
也不知喝了多少酒,當朱元璋再一次將酒杯放下時,臉上已漲紅一片,他嘿嘿笑著,俯身探頭,湊到徐達近前,幽笑著說道:「天德,你覺得陸羽那小子……怎麼樣?」
陸羽這個名字,徐達再熟悉不過。
棲霞商社有他魏國公府一份,他身上的舊疾,也多虧陸羽所制的大蒜素才能痊癒,但他與陸羽之間,並無私下來往,更多是透過別人口述才有所了解。
既然朱天子問到了,徐達自得老實作答道:「臣與那陸羽只打過一回照面,印象里……他是個精明幹練之人,後來蒙他製藥搭救,又靠他那棲霞集鎮,掙了不少錢財,想來此人能力手腕俱是不差,再之後嘛……便是聽說他替陛下推行稅改,立下不少功勞了……」
他正如實說著,朱元璋卻聽得連連搖頭,似很是不滿意。
大手一擺,朱元璋打斷徐達的話:「咱問的不是這些,咱問的是……你對他的秉性做派有何看法?」
徐達有些迷糊道:「臣方才不已說過了嗎,此人精明能幹,是年輕一代中難得的……」
「不不不!」
朱元璋再度擺手道:「咱問的不是他的辦事能耐,咱是問……你覺得他這人……是否正直可靠,是否……是否值得信任依託……」
「額?」
徐達更迷糊了道:「這臣哪裡知曉?臣雖與他有些交集,可卻從未和他深作接觸,如何能知曉他為人如何?」
朱元璋不免皺眉,但徐達立馬又補充道:「不過嘛……聽聞他在江寧縣,將縣中治理得井井有條,也曾為了貧苦百姓申冤做主……後來前往江西,還曾與貪官污吏作殊死相爭……想來此人該是個正直可靠之輩。」
私下並無來往,徐達只能憑藉道聽途說,做一番推斷。
朱元璋點了點頭,顯然對這答案較為滿意,但他旋即又湊近上來道:「那天德你覺得……那小子和你家那閨女……如何?」
「上位說的是妙雲?」徐達愣了愣,他這時還沒聽出朱元璋話中意味,只道那句「如何」,是打聽陸羽與徐妙雲是否有交誼。
但朱元璋連連點頭,隨即進一步解釋:「便是妙雲侄女,咱看她與陸羽極是般配,是否能湊一對兒?」
聽到這裡,徐達登時大驚,朱天子這是在為那陸羽提親!
他之所以吃驚,倒與陸羽干係不大,只是身為國公貴戚,徐達一直以為自家女兒要嫁入皇家,畢竟,身旁的那些兄弟,他們家的女兒,可都是嫁給老朱家兒子的。
常遇春的女兒嫁了太子朱標,衛國公鄧愈的女兒,則嫁給了老二朱樉,永平侯謝成之女,嫁給老三朱棡,連那老五朱橚都與馮勝之女結親。
因著這般緣故,徐達早已認定了自家女兒的前途命運。
雖說他視徐妙雲如掌上明珠,不願她嫁入皇家一生束縛,可命途如此,他早已認命,卻沒料,朱天子此刻提親,竟不是為了他朱家兒郎。
「怎麼?你不願意嗎?」
眼看徐達呆愣住,朱元璋還以為他看不上陸羽,忙張羅起來:「你可別小看這陸羽,此人精明能幹,將來必大有作為,咱視他如自家子侄,咱那標兒也將之倚作腹心,剩下幾個小兒更視之如師長……你且放心,此子前途決不會差!」
從能耐手段,再到背景關係,朱元璋吹了個天花亂墜,將陸羽好一頓誇讚。
這還不算完,他又接著道:「咱與他來往頗密,對那小子的人品也看得通透,此人品性純良,待人友善,又嫉惡憎貪,最是正直可靠,是極佳的良婿人選!」
為了玉成好事,朱天子將他心中的陸羽稍加美化,將其圓滑世故、過於看重錢財的缺點都一併隱去,只撿好聽的夸,這一番吹噓,可算是用心良苦。
但徐達卻連連擺手,苦笑道:「上位,您誤會了,咱也是窮苦人家出身,若非是跟著上位賺了一身富貴,現下怕仍在鄉下務農呢!咱這出身,才不看重什麼門當戶對呢!」
他想了想,又道:「因此對陸羽,臣並無任何嫌棄之心……只是……這畢竟是妙雲的終身大事……臣想回去問過她的意見,再作答覆。」
聞言,朱元璋卻是眉頭一皺,道:「你這是什麼話,兒女婚事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必去問大侄女?你徐天德今日答應了,這樁喜事不就成了嘛!」他只當作這是徐達的推脫之詞。
「啊……這……」聞言,徐達更是苦不堪言,照說兒女婚事確由父母做主,可偏生自家那女兒,與尋常人不一樣。
他正思慮如何解釋,卻不想一旁的馬皇后站了出來,替他解了圍。
只見馬皇后拉住朱元璋,笑道:「你莫要難為天德,他家那妙雲,我最是了解的,妙雲雖是女子,卻極有主見,若此事不過問她的意見,她怕是不會答應的。」
朱元璋一愣,看向徐達道:「竟有此事?」
徐達訕笑點頭道:「臣管教無方,叫上位見笑了!」
馬皇后又接話道:「天德不必自謙,你家那妙雲最是聰慧,在京中可享有女諸生的美名。」
「不過……」
馬皇后輕笑一聲,旋又與朱元璋對視一眼道:「那陸羽也絕非凡俗之輩,他的人品能耐,俱是萬里挑一,你家妙雲若真嫁了他,日後定是幸福美滿的。」
聞言,徐達心裡暗暗吃驚,這陸羽果真得天家看重,不但有朱天子親自保媒說親,連這馬皇后對其青睞有加,誇讚不斷,他當即點頭,趕忙拱手應下道:「臣回去後,定要好好問過女兒想法,再來稟報。」
有了馬皇后的勸說,朱元璋自不好再說什麼,便將此事揭過,再次舉杯暢飲,而徐達心中揣著大事,卻是無心再縱享酒宴。
照說今日喝得盡興,徐達回府之時,已該酩酊大醉,但許是因為懷揣心事,他竟還十分清醒。
回府之後,徐達立馬將女兒召了過來。
徐妙雲在自家府中,只著一身淡粉常服,俏生生女兒家模樣。
她一走進大堂,稍一觀探,立馬湊上前來說道:「爹爹今日吃了不少酒,怕又要傷身子了,縱是陛下邀約,也不該縱酒貪杯的……」
她正自連嗔帶怨,徐達卻一擺手,正色道:「妙雲,為父問你件事……你覺得陸羽那小子……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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