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江西填湖廣
陸羽接著審道:「民變之事暫且記下,還有一事,你給我如實招來,洪武三年,朝廷人口普查,江西隱報了那麼多人口田地……此事,究竟是誰的主意?」
陸羽目光凌厲,語帶威赫,直逼向李宜之。
威壓之下,李宜之片刻都不敢耽擱,連忙答道:「是……是胡相,不,是胡惟庸……那狗賊!」
這答案並不出人意料,在場除了朱棣幾人略有意外,其他人倒都很鎮定。
既已決定坦白,這李宜之倒也沒再藏著掖著,又接著供述道:「事實上,胡惟庸在發跡之前就一直在江西為官,也就在那時,他與龍虎山之間,就暗有來往。」
「洪武三年,胡惟庸官拜中書,便主持了全國的戶帖造冊,開始清查人口,也就在那一年,他秘密來函,授意罪臣隱報人口田地,照他原話說,江西地狹人密,少報個十萬八萬戶,根本無人察覺,而這隱田隱戶的大頭,便是那龍虎山正一道。」
陸羽聽出些許端倪:「如此說來,這隱田、隱戶之事,是胡惟庸與那正一道之間的利益往來了?」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正是正是!」李宜之連連點頭,道「胡惟庸借這隱田隱戶予正一道方便,替他們免去了大筆賦稅,而正一道嘛……自然也許以好處……」
說著,他抬眼瞄了瞄陸羽,眼看陸羽目光威凜,忙又接著供述下去:「罪官見胡惟庸如此手段,便也暗中效仿……與江西境內鄉紳暗中勾結,趁機隱報了些人口田地,因此……這江西才會有那麼多的隱田、隱戶……」
聽到這裡,陸羽已將整件事來龍去脈摸個清楚。
最早是正一道與胡惟庸的勾結,待胡惟庸命令下達,這李宜之等人也有樣學樣,與江西鄉紳合作效仿,才鬧出這麼多隱田隱戶,可到了今年,朱元璋要推行稅改,又要重新清丈田地,這隱田隱戶就藏不住了。
因此,才有地方官府、鄉紳、正一道三方合力,共同抗稅,繼而釀出民變。
「好哇,當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
陸羽氣得冷笑連連道:「不愧是胡相,只有他有這資格與龍虎山行這苟且交易,也只有他才能號令整個江西官場為龍虎山行便宜之事,更只有他,能起到這榜樣作用,使你等蠹蟲有樣學樣!」
這連聲譏諷,嘲得李宜之老臉羞紅,可他還是忍不住爭辯道:「這般手段……並非我等獨創……實則古已有之……」
「古已有之……便是對的嗎?」陸羽當即怒喝道:「自古以來,多少朝代因吏治腐敗而敗亡,你們這一隻只碩鼠,吃得是腦滿腸肥,可卻窮了朝廷,苦了百姓,像你這等不顧生民死活、不事朝廷的貪官污吏,竟也能封疆一方,當真是我大明吏治之恥!」
說著,他猛一揮手道:「來啊,將這廝帶下去,叫他也嘗嘗苦頭,體會那窮苦百姓忍飢挨餓的滋味!」
一旁的平安早就急不可耐,立馬上前押人,任由李宜之苦嚎哀求,卻是無濟於事,很快被帶了下去。
處理完李宜之,陸羽又回過頭去,對著湯和說道:「信國公,還有件事怕要勞煩您老出馬……」
「去廣信府?」湯和不假思索說道。
陸羽點頭道:「不錯,熊泰與李宜之、唐勝宗同流合污,他目前正在廣信府,得趁他收到訊息前,將之抓回來。」
湯和點了點頭,正要拱手領命,卻不防遭人搶先,卻見朱棣四兄弟蹦了出來,說道:「先生,這事簡單,何必勞煩信國公出馬,有咱們便足夠了!」
「這……」
陸羽犯了難,只能望向湯和。
湯和沉吟片刻,道:「此番離京,陛下確有吩咐,要幾位皇子歷練,這次去廣信府有大軍隨行,倒也無甚兇險。」
「也罷!」陸羽只好點頭,四小隻歡天喜地,立馬揮手叫起好來。
「不過……」
但陸羽立馬又叮囑道:「你們四人只負責抓捕熊泰,一旦抓住他立馬回南昌復命。」
抓捕熊泰之後的事,以及平定廣信府民變,仍還需人坐鎮指揮,陸羽不放心將這事交到朱棣幾人手上,只能再拜託湯和,另擇心腹副將前往主使。
一番商議之後,朱棣幾人領了號令,立馬率領大軍拔營出發。
這一去,便是三日。
……
「先生,人給你抓回來啦!」三日後,朱棣幾人回南昌,帶回了灰頭土臉的熊泰。
陸羽自也將他押來好生審問一番。
這熊泰的供述,大體與李宜之無異,無非官府與鄉紳勾結之類,但關於那龍虎山,熊泰卻透露了另一個內幕。
此次在後面污衊朝廷政令,挑唆百姓的並不是龍虎山之主張正常,而是其胞弟張正道,當然張正常是否知道,熊泰等人就是不知了。
布政使司後衙,陸羽揹負雙手,一臉愁緒,他在思索如何對付那龍虎山。
「要我說,乾脆直接派兵去那龍虎山,將那所謂張天師給綁了來!」朱棣幾人看到陸羽愁苦,出謀劃策起來。
聞言,陸羽翻了個白眼道:「龍虎山在江西百姓心中地位極高,怎可妄動刀兵?」
真派兵打上山,強綁了張正常,只怕百姓更有怨怒了,到那時,恐怕會釀成更大的民變。
「怕什麼,只要能證明那張天師有罪不就成了?」朱棣仍固守己見。
「我們目前掌握的證據,只能證明那張正道有罪,真上了龍虎山,那張正常將弟弟交出來,將所有罪名都推到其頭上,咱們仍是無話可說,更有甚者,百姓見那大天師受冤,怕怨氣更大了。」陸羽搖了搖頭,將朱棣幾人提出的意見通盤否定:「這事……怕還得從長計議……」
眼下,最好能找出證據,證明那張天師參與其中,如此,他將這證據GG天下,先滅了那龍虎山的威信,才好動手。
當然,這只是他陸羽一廂情願,那張正常到底有沒有參與其中還在兩說,找其罪證更是天方夜譚。
師徒幾人正自愁苦,卻聽身後響起敲門聲。
「陸大人,是否在為那龍虎山憂愁?」只聽到一個蒼勁有力的聲音,自門口傳來。
衙堂大門並未合攏,此刻來人敲門,不過是為了警醒。
陸羽回頭,就瞧見湯和站在門口,正一臉笑意望著他們。
聞聽湯和問話,朱棣率先翻起白眼道:「信國公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湯和倒不甚在意,仍笑眯眯走進衙堂,隨手從胸口掏出一封書信,遞給了陸羽道:「此行出發前,陛下就已猜到,你可能會因這龍虎山犯難,是以,他臨走之前給了我一封密信,讓我找機會交給你。」
「哦?」
陸羽一驚,忙接過密信,開啟細看。
一旁的朱棣抱怨起來:「父皇既有密信,為何不早拿出來?」湯和卻並不答話。
朱棣頓覺索然無味,眼看陸羽看信時眉頭直擰,他更感好奇,連忙探頭上前張望,可剛一伸頭過去,陸羽卻已將信看完,重新合上了。
這可給他急壞了,連聲問道:「先生,父皇信中說了什麼?」
其餘幾兄弟也湊了上來,問道:「對啊!先生,快告訴咱們!」
「陛下密旨,豈能輕易泄露?」陸羽卻不肯回答,只悠悠然將信揣進懷中。
「哎呀,都是自家人,哪來的什麼密旨啊!」朱棣幾人連聲抱怨,在陸羽身旁上躥下跳。
「你們急什麼,明日隨我一道去了龍虎山,便知曉了!」
「明日?」
朱棣幾人一愣道:「明日要去龍虎山?」
陸羽點頭道:「來江西這麼久了,還沒去過龍虎山,咱總得去拜會這道教祖庭吧!」說著,他朝湯和拱起手道:「明日……還要勞煩信國公一同前往。」
湯和笑著點點頭,沒再多語。
朱棣幾人滿臉狐疑,好奇目光在湯和與陸羽臉上來回打量,終是深嘆口氣,嘟起嘴來。
……
「鼎臣想來已經到了江西了,那封密信,陸小子也應該也看了。」
武英殿中,朱元璋處理完政務,正與朱標閒,談到自己的密信,朱元璋滿臉笑意,眼神中滿含期待,顯然,他對自己這道密旨很是得意。
一旁的朱標眉頭微蹙,面上浮掠出擔憂之色道:「父皇將如此難題交給陸先生,是不是太難為他了?」當初朱元璋寫密信的時候,朱標也在旁邊,自然知道信里寫的是什麼。
朱元璋大手一揮,瓮聲瓮氣道:「何來的為難?」
他隨即眯起眼,搖頭晃腦地捋須幽笑道:「那小子最善斂財之道,將這事交給他,再合適不過了,再者說了……咱不是已給他指明方向了嘛!」
他這副無賴口吻,聽得朱標連連苦笑。
好一個指明方向……朱標深吸口氣,無奈搖了搖頭,心中暗嘆起來,但願陸先生能順利,此事可關乎我大明民生安定啊!
也不怪朱標如此擔心,實在是朱元璋交託之事,實在干係重大。
大明建國後,朱天子一直貫徹一項基本國策——移民。
經過前元戰亂,北方人口銳減,大多數地區都是地廣人稀,完全不足以恢復生產,當此危機時刻,朱元璋以他極大魄力,頂著巨大壓力,強行推行移民政策。
他將山西、江南等人口稠密地區的百姓,持續不斷地遷徙到山東、河南、河北、兩淮一帶。
這洪武大移民,已成了大明的一項基本國策,一直延續半個世紀之久。
而這次江西民亂,給朱元璋提了個醒,讓他重新想起這移民之策。
時至大明初年,江西人口高達一千二百萬之巨,在全國名列第二,然則此地耕地面積,卻穩居末列。
而江西地區又多以山地為主,隨意找一個山坳結個寨子,沒個千軍萬馬極難攻破,是以,此地成了亂世保命的絕佳去處。
因此,在宋末、元末亂世,外省百姓紛紛逃難至此,結寨自保,導致此地人口激增,但當天下太平之後,這些遍布山區的山寨,又成了鄉紳宗族對抗官府、自成天地的堡壘。
江西隱田隱戶如此猖獗,也正是因為這特殊的地理條件,給了那些狗大戶們跟朝廷對抗的勇氣,因此,朱天子想從此地遷徙人口,去填充湖廣等地。
湖廣地廣人稀,全省只有區區四百萬人口,又因為戰亂,大量土地拋荒,以江西人口填充湖廣,既可解決江西人滿為患的問題,又能讓湖廣恢復人口。
而且人口遷走了,那些江西鄉紳再想對抗朝廷,也就沒那麼容易了。
不過這一想法固然美好,但要施行,卻有萬般難處。
畢竟,遷徙移民,不是將人趕過去就算完事,還要為其提供路費、糧種、耕牛、農具等諸多生活、生產設施,令其能儘快紮根新家,安居樂業。
而這些,都著眼在個「錢」字上。
這些年,大明東征西討,國庫窮得耗子進去都要落淚,因而朱元璋在密信里告訴陸羽,此次江西移民湖廣,國庫只能出一部分錢,剩下的錢就要由他自己解決。
這個任務不可謂不艱巨,但朱元璋認為陸羽斂財有道,對其是信心十足,而且自己不是還給他指明瞭方向嗎?
然而朱標卻不同了,朱標曾親自主持山西大移民,知曉這浩大工程所須銀錢甚巨,因此他才擔心,陸羽能否順利籌足銀錢。
……
與此同時,相隔不遠的國史館內,眾官員言笑晏晏,好不熱鬧。
「諸位同僚,莫要相送了,這段日子,與諸位暢聊歷史,共編史冊,胡某收穫良多。」
此刻,胡惟庸站在人堆中,面對眾人高聲論喝,而在他面前的所謂「同僚」,正是宋濂、王煒等一眾史官。
不提那老學究王煒,但是一個浙東派魁首宋濂,就夠叫胡惟庸恨得直咬牙了。
可無奈,這是朱天子交代下來的任務,讓他與這些老學究同衙辦差,胡惟庸心裡雖苦,也只能咬牙承受。
是以,此刻當著眾人的面,他正慷慨作別道:「回想起近日收穫,實在叫人流連忘返,只可惜……老夫這中書省事務繁忙,無奈只能暫且退去,接下來的修史大計,就只能勞苦諸位了!」說著,他朝眾人拱手,深揖一禮。
宋濂等人雖也看胡惟庸不爽,可這表面客套還是要做的,是以,眾人連連拱手,口中客套話不斷。
最終,眾人恭恭敬敬將胡惟庸送到門口,目送其離開國史館。
胡惟庸再三拱手作別,終是能轉身離去。
當他提著官袍下擺跨過國史館門檻,走出大門時,不由自主吐出一口濁氣,然後面色一變,心裡罵道:「措他娘的,這鬼地方日後再也不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