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來龍去脈,最終判罰
陰冷潮濕的江寧縣大牢內,夏四郎抱腿蹲坐其中,身影稍顯孤寂淒涼,雖身陷囹圄,但他此刻面色沉凝,眼神冷厲,並無半分懼色。
「吱吖~」
牢門開啟,陸羽走了進來,湊到夏四郎身旁,盤膝坐了下來,面含輕笑,語帶溫煦,彷佛閒談解悶道:「怎麼樣,這牢房滋味不好受吧?」
陸羽只大他一兩歲,此刻並排而坐,閒談低語,倒有些同齡玩伴交心的意味。
顯然,陸羽此行帶了善意,但這份善意,並未收到回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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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夏四郎仍抱膝蜷坐,一副防範姿態,他抿唇不語,不肯答話,這般迴避態度,自不是陸羽所樂見的。
今日堂上,夏家父母雙方各自陳訴申冤,倒是這嫌犯本人一直沉默,陸羽希望他親口說出案件始末,以佐證判斷。
「你是家中獨子?沒有兄弟姐妹?」
「你家是打漁的,那你會划船嗎?」
「家中境況如何,生活可還困頓?」
為了翹開夏四郎的嘴,陸羽不斷詢問其家事,試圖套近乎。
但這些問題,終都石沉大海,了無答覆。
陸羽仍不死心道:「你娘親待你如何,她也會打漁嗎?」
夏四郎的身子顫了顫,口唇略略掀動,似要開口,但猶豫片刻,他終又將雙唇閉緊。
這細小動作,自逃不過陸羽雙眼。
原來罩門在這兒!
陸羽暗罵自己蠢笨,這夏四郎為了救母才動手打父,他最關切的,自然是他母親。
想清楚這一點,陸羽故作質疑腔調道:「可我看你母親身子柔弱,哪像是經得起風浪之人?她說她靠打漁養家餬口,分明是在撒謊!」
夏四郎身子又是一顫,猛然回過頭來:「我娘才不會撒謊!」
他仰起頭,似是陷入了回憶道:「娘親年輕時,便是村子裡最好的漁女,她織得一手好網,控得一手好船櫓……」
說起母親,夏四郎臉上漾出溫和笑意,再沒有先前的冰霜冷厲,這會兒的他,似突然年輕了許多,又回歸他這年紀本有的青澀單純。
陸羽並不急著打斷,待他將母親的回憶勾勒完整,才接著問道:「你娘親這麼好,緣何會嫁個爛賭鬼?」
夏四郎眼裡的光芒黯淡下來:「我阿爺與家公是一同打漁的兄弟,他們定了娃娃親……」
陸羽接著問:「你那爹爹是何時開始賭的?」
夏四郎搖頭:「不知道……」
他的腦袋耷拉下去:「打我記事起,他就只知賭錢吃酒,眼裡從沒有家人……每回喝了酒,或是賭輸了錢,他總要回來與娘親吵架,問娘親要錢,但凡不給錢,他定要動手打娘親。」
許是回憶起母親挨打的悽慘場景,夏四郎捏緊了拳頭,似在發泄憤意。
陸羽順勢問道:「所以你就動手打了他?」
夏四郎咬牙道:「那次他喝多了,問娘親要祖屋地契賭錢,娘親當然不給,他就動手打娘親……」
「他用漁網勒住娘親脖子,逼著娘親拿地契出來……」
「我……我不能看娘親被打死,我就……我就推了他一把……」
「他撞到那魚叉上,撞破了手,惱怒急了要拿魚叉刺我和娘親……」
「我就將那魚叉奪了來,將他打倒在地……」
「自那以後,我……我知道我長大了,有力氣保護娘親了。」
一問一答間,夏四郎將動手打人的因由始末,說了個一清二楚。
陸羽也已明白,這少年郎的被逼無奈,他遠不像外表那般冷厲無情,動手毆打親父,也全因走投無路,總不能眼睜睜看母親遭那賭鬼父親打死吧?
………………
天色已暮,縣衙後堂已亮起燭火,陸羽正獨坐後堂,托腮斂目,一副沉思姿態。
自打牢獄出來,他已在這後堂獨坐許久。
「噔噔噔」的腳步聲傳來,幾名少年應聲進入後衙。
「先生,咱們回來啦!」朱棣四人氣喘吁吁跑來,小臉紅撲撲。
「怎麼樣,打探清楚了,?」
陸羽當即抬頭,急切追問道。
朱棣重重點了點頭:「咱們去那夏家港村打探過了,那夏四郎果真是冤枉的!」
陸羽一面替四人斟茶遞水,一面催問:「具體情況呢?」
朱棣幾人接過茶水,七嘴八舌起來。
「村子裡的人都說,那夏三當真不是個東西,整日吃喝爛賭,壓根不顧家裡,每每喝醉了酒,抑或賭輸了錢,便拿那夏秦氏撒氣。」
「反倒那夏四郎,是個大孝子,他小小年紀就操持起家裡生計,平日待他母親也極恭順。」
「那夏三數次欠下賭債,被人追到家裡,都是夏秦氏及夏四郎出錢替他兜底。」
顯然,夏家母子並沒有說話,那夏三遭親子毆打,也是他咎由自取。
聽朱棣等人交代完探查結果,陸羽幽嘆口氣,抬頭望向前衙大堂。
「這樁案子,是時候結束了!」
………………
「升堂咯,升堂咯!」
翌日一早,縣衙大堂前圍滿百姓。
所有人都想看看,這新上任的知縣老爺,會如何斷這樁綱常倫理大案。
大堂內,陸羽正襟危坐,面容端肅,隨著他敲響驚堂木,案件終審拉開帷幕。
「帶嫌犯!」
夏家父子被帶上來,夏秦氏也應召出列,一家三口齊跪在堂上。
「夏四郎,本官現已查明,你身為人子,卻以子毆父,其情雖可囿,然我大明以孝……」
冷眼看著夏家三口,陸羽率先朝那夏四郎說道。
他正論其罪過,待要審判,卻在這時,大堂外傳來吵嚷。
「大人,四郎是冤枉的,莫要判他罪過啊!」
圍觀人群被分開,從中擠出數個鄉民。
這些人皆是村戶打扮,為首之人更是個年近七旬的老者,見此情形,陸羽立馬揮手,讓衙役讓出道來,將村民放入堂中。
那老者顯然見過世面,一進大堂便躬身行禮,語調洪亮道:「大人,小老兒乃是這夏家港村的村正,今日前來,是要為夏四郎請命喊冤,求大人饒恕他毆打親父之罪!」
自他之後,那群村民也七嘴八舌求起情來。
「咱們都是同村村民,都能為那四郎作證,他那爹爹整日吃酒賭博,還時常動手打婆娘。」
「四郎打他爹爹,不過是想救他娘親啊!」
顯然,這些村民都是來替夏四郎求情的。
經他們宣講,堂外百姓也漸漸知悉此案內情。
圍觀群眾紛紛出言聲討:「如此沒良心的東西,枉為人父!」
「夏四郎打得好,就不該定他的罪!」
公道自在人心,大家都已分清孰是孰非,各自心中都有桿秤。
照他們看來,這夏四郎不該論罪,但案件如何審斷,終究要看那縣老爺的。
「肅靜,肅靜!」
便在這聲討助威聲中,陸羽拍響驚堂木。
「諸位且請放心,本官已查實案情,自會做公正處斷!」
陸羽先朝那老村正拱了拱手,又朝圍觀群眾們掃了一眼,而後再度拍響驚堂木:「此案現已查明,夏家港村民夏四郎,雖以子毆父,然其行為卻是被逼無奈的自衛之舉,不當以傷人罪論處。」
這宣判一出,大堂內外立時響起雷鳴般的叫好聲。
所有人都期盼這夏四郎能無罪開釋,自為陸羽這般公正判罰鼓掌叫好。
但,卻在這時,陸羽再度拍響驚堂木,仍有下文:
「然我大明以孝治天下,以子毆父之風斷不能漲,若不加以懲處,實難全綱常倫理,本官現宣判,夏四郎仗刑二十,以作懲戒!」
這一判罰下來,那領罪的夏四郎倒未曾申辯,倒是夏秦氏嚎哭起來:「冤啊!」
其餘圍觀眾人,也齊聲叫起不平來。
「大人,夏四郎無罪啊,不該打他,那爛賭鬼都不罰,豈能叫人信服啊!」
百姓們剛還在叫好鼓掌,這會兒風向一變,卻又都憤恨不平起來。
陸羽卻不管不顧,當即扔下籤令:「立即行刑!」
衙役們立馬擁上來,將那夏四郎押下,開始施打仗刑。
仗板打在夏四郎身上,他倒悶不吭聲,可那夏秦氏卻已哭成了淚人,而圍觀看客也紛紛不忿,搖頭嘆息甚至低語唾罵起來。
若論在場有誰高興,怕只有那夏三一人了。
此刻的夏三看著親子受刑,非但沒有半點憐憫之態,反而樂得喜笑顏開。
「多謝大人替小民做主!大人英明啊!」
夏三正自磕頭謝恩,卻聽堂上陸羽再度開口:
「至於人犯夏三,其無故毆打妻兒,且屢教不改!」
「罪行昭彰,證據確鑿!」
「現判其流徒三千里,不得赦免!」
一聽這話,那正自磕頭謝恩的夏三傻眼了,他抬起頭來,雙眼裡滿是迷茫:「大人,小人是原告啊?」
而先前那些憤懣不平的圍觀看客,卻又重新叫起好來。
「這才對,要罰一起罰,打了小的,怎能不治老的?」
「比起流放三千里,這區區二十板子,倒挨得值!」
眾人慶幸叫好之際,又朝那夏四郎叫道:「小子,你這苦日子算是熬到頭了!」而那夏家母子,此刻仍未從仗刑痛楚中抽出神來,此刻看著堂中一切,仍是一臉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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