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心酸

  六月的蟬鳴黏稠得像化不開的糖漿，粘在窗外的梧桐葉上，一聲接一聲地聒噪著。

  江曉月覺得自己像一顆被反覆沖泡的茶包，沉在杯底，顏色越來越淡，氣味越來越寡，連最後那一點聊勝於無的苦澀都要被瀝乾了。她盯著電腦屏幕上那個永遠改不完的Excel表格，光標在C列37行里時明時滅，像某種苟延殘喘的呼吸，她其實已經忘了這個表格是做什麼用的了——也許是上個月的項目復盤，也許是顧客永遠在變的需求清單，也許是老闆心血來潮要統計的「各部門工作時長排行表」。

  空調外掛機的聲音從縫隙里鑽進來和鍵盤敲擊聲，同事打電話時故作熱情的嗓音、印表機吐紙的咔嚓聲攪在一起煮成一鍋混沌的噪聲，窗外的梧桐葉被曬得卷了邊油亮亮的泛著白光，每一片都像在幸災樂禍地沖她笑。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9.co☕️m

  三年了，從那個普通一本的畢業證被塞進抽屜最底層開始，她的生活就像被壓縮成兩點一線的灰度照片——投了四十七份簡歷，三十一封石沉大海，九封回了禮貌的拒信，三封面試過後沒了下文。兩封去了發現是賣保險和電話銷售。

  最後這一封就是現在這家公司，在一棟玻璃幕牆寫字樓的十九層。早高峰地鐵里別人腋下的汗味，老闆那句「年輕人要懂得感恩」的訓誡，還有每個月準時扣掉房租後，銀行卡里可憐的四位數餘額，過往的一幕幕，她不是沒有想過去更好的地方，可是她不能。

  她記得清清楚楚高考那道數學大題，圓錐曲線第二問，她卡在那裡算了整整二十分鐘也沒算出來，手心全是汗。筆都滑得握不住了，頭上也是汗涔涔的。考完出來，她看著別人興高采烈地對答案，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一道題，就差一道題，可她後來明白了，就算那道題做出來了，也許還有別的題目在等著她。

  她這個人就是這樣，永遠在離「差一點」不遠的地方穩穩著陸。所有好事都和她擦肩而過，擦得她肩膀都磨禿了一層皮。

  所以她現在坐在這裡，盯著光標，一句話也說不出

  晚上十二點二十九分，她終於關上了電腦。臨走前，老闆發來條微信，「小江，明天那個方案十點前必須給我交了，都多久了？」

  她「嗯」了一聲，背著帆布包走進了電梯，她看著電梯不鏽鋼門板反光出的她模糊的影子，頭髮扎得有些鬆了，臉上是掩蓋不住的憔悴與疲憊，眼底浮著一層淡淡的青灰色，整個人像被抽掉靈魂一樣。

  她去便利店買了冰櫃裡僅剩一個的金槍魚飯糰，她結了帳，在便利店門口咬了一口。米飯又涼又硬，金槍魚餡兒是冰的，蛋黃醬粘在口腔上顎，需要很用力才能抿下去。她一口一口得吃著，看著街道上空無一人，心裡也無比冷寂。

  她吃完最後一口飯糰，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但她沒哭，她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不是不想，是哭不出來。眼淚像是被這一年的平庸日子榨乾了，連水分都懶得為她出動一次。

  回到家她踢掉腳上穿的高跟鞋，鞋歪歪扭扭倒在玄關，她也懶得扶正。客廳燈沒開，只有手機屏幕的光照著她的臉，慘白慘白的。她把自己摔進沙發里，沙發彈簧發出嘎吱一聲慘叫，和她的脊椎共鳴了一下。

  手機屏幕上停留著一個小說閱讀APP的界面，她隨手點進去一本，看了一眼書名《商業聯姻的先婚後愛》，她嗤笑一聲，看了一堆職場文正膩歪剛好解膩。

  但是她往下看了三分之一就想放棄了。劇情推進到男主謝瀾在外花天酒地，逍遙自在，常常夜不歸宿，對溫盛熾冷暴力，而溫盛熾只是默默掉眼淚，獨自給他煲湯。江曉月鄙夷地想了想剛剛看到的書名，自言自語道「怕不是作者寫錯了吧，說好的先婚後愛，『愛』遲遲不來，『虐』倒是鋪天蓋地。還甜寵文，真是可笑。」

  她划過了一頁又一頁。蟬鳴聲漸漸遠了，空調外掛機的聲音也漸漸遠了，樓下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聲，隔壁鄰居看電視的聲音，一層層褪去，像潮水退灘。她的眼皮越來越沉，手指還耷拉在屏幕上，拇指無意識地劃了一下，頁面跳轉到另一張的開頭……

  「……溫盛熾睜開眼睛，躺在……」

  她還沒看完。

  呼吸逐漸均勻，手機從指縫滑落到了沙發墊子的縫隙里，屏幕還亮著，那半句話映在她闔上的眼皮，像一句無聲的預言。

  然後她睡著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