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窮就是最恐怖的病
李恩把弗蘭克父子帶回了柯林頓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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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號公寓裡唯一的那張摺疊桌,被支起來擱在客廳中央。
桌上攤著從醫院帶回來的牛皮紙信封,這是弗蘭克的私人物品.
布萊特跑了一趟醫院取回來的。
弗蘭克目前還沒有被官方通報死亡或失蹤,所有東西都還能用。
他把信封里的信用卡一張一張抽出來,擺在桌面上,排列整齊,抬起眼睛看著李恩。
「李恩,我的信用額度加上退伍金,應該能刷出十多萬。」
「幫我個忙,照顧大衛一段時間。」
李恩坐在窗邊那把唯一的摺疊椅上,後背靠著窗台,視線落在外面的街道上。
路燈把那截裂了縫的人行道照得很亮。
之前每天晚上,都睡在通風口下面的那個流浪漢不見了。
紙板箱還攤在原地,被風吹得翻了個面。
上面用馬克筆寫的需要零錢,已經褪色得幾乎看不清了。
大概死在哪兒了吧。
「嘿。」弗蘭克把聲音壓得很低,眼睛朝臥室方向掃了一下。
大衛正在裡面睡覺,門虛掩著,只留了一條縫。
他把身體往前傾,手肘壓在膝蓋上,信用卡在桌面上輕輕磕了兩下。
「我必須為妻女報仇。」
李恩轉過頭,和弗蘭克對視。
果然。
這傢伙心裡的怒火已經燒到了頂點,連一晚上都不願意等。
從醫院醒過來到現在,那股火一直被他用理智壓著。
壓到抱住大衛的那一刻差點決堤,現在他又把它收回去了。
但收回去不是為了熄滅,是為了讓它燒得更集中。
「你仇人是誰。」
他把醫院裡問過的問題又問了一遍。
「不知道,但可以從黑幫入手。」
弗蘭克的右拳在膝蓋上慢慢收攏,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那些傢伙既然是被人陷害的,身上一定有線索。」
這會兒要不是大衛在臥室里睡覺,他已經拎著那把KSG霰彈槍走到港口了。
李恩把手伸進褲兜,掏出一把東西拍在桌上。
四塊軍牌在桌面上一字排開,金屬邊緣在日光燈下反著冷光,鏈子互相纏繞。
每塊牌子上都壓印著姓名。
他推到弗蘭克面前。
「醫院和警局的人都有這東西。」
說到警局的人時,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關在監牢里的那三名昏迷的襲擊者,他和布洛克剛把鐵欄門鎖好。
不到半小時,就有一個墨西哥幫的小混混,用一根從褲腰裡拆出來的鐵絲,把三人的脖子全抹了。
抹完之後他把鐵絲吞進了自己喉嚨里。
三名襲擊者全死了,那個小混混也死了。
線索斷得乾乾淨淨,連一句遺言都沒留下。
弗蘭克把軍牌一塊一塊拿起來,湊到燈光下仔細看。
每塊牌子上的姓名他都念了一遍,然後放回桌面,最後搖了搖頭。
「他們是士兵,但我不認識。」
他只是海軍陸戰隊裡一個隊長,不可能認識所有部隊的士兵。
「所以關鍵不在黑幫。」
李恩把後背從窗台上移開,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
「在軍隊。」
弗蘭克像是根本沒聽見這句話。
他的手指還在軍牌上慢慢摩挲,眼睛盯著那些壓印的字母,瞳孔里有什麼東西正在收縮。
「黑幫必須死。」
李恩看了他兩秒,然後明白了。
不管中央公園的局是誰設的,軍隊也好,政治家也罷,又或者某個不認識的人。
他的妻子和女兒,始終是死在黑幫的子彈下。
所以他的怒火會先衝著黑幫去,然後才會輪到軍隊。
「俄羅斯幫、愛爾蘭幫、墨西哥幫、阿米克集團。」
李恩一個一個報出來,每報一個名字,弗蘭克眼皮底下的肌肉就跳一下。
「地獄廚房四大黑幫,每個團體手下都有幾百上千人,光靠那把霰彈槍不夠。」
李恩沒打算阻止弗蘭克。
也不會用什麼感同身受之類的屁話來安慰。
他只是在陳述事實。
哪怕是他自己,帶著無限彈藥的格洛克、特種兵王詞條、全套特種作戰裝備。
也不認為能在一晚上之內,把四個幫派全部端掉。
弗蘭克重新把信用卡從桌上撿起來,朝李恩的方向丟過去。
卡片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在李恩膝蓋上。
「十萬,作為照顧大衛的費用,剩下的買武器。」
「你啊,知道武器什麼價格嗎。」李恩搖了搖頭。
他在大陸酒店買的這套裝備。
狙擊步槍、衝鋒鎗、霰彈槍加上所有配件,花了一枚金幣。
光是那枚金幣,按金價熔了賣掉就值一筆不小的數目,更別提金幣本身能打開的門。
當然,如果去正規槍店和地下世界買,十萬花光確實能買不少。
但正規槍店要登記持槍人信息。
地下世界的槍倒是沒有登記的問題,但質量堪憂。
卡殼、啞火、甚至炸膛都是常見的事。
弗蘭克沉默了幾秒。
從中東回來之後待在家裡的時間不長,確實不知道紐約這邊的武器行情。
他把後槽牙咬了一下。
「那就去搶黑幫的。」
李恩沒有反駁。
邊殺邊搶,從黑幫手裡奪槍,用奪來的槍繼續殺下一個黑幫。
這個邏輯本身是能走通的。
只要殺得夠快,火力就會越打越強。
他靠在椅背上,朝臥室方向示意了一下。
「說起來,你有想過之後的問題嗎,大衛可是還活著。」
弗蘭克又沉默了,這一次沉默比剛才更長。
他想說先報完仇再說,但自己也知道這句話站不住腳。
如果他死了,大衛怎麼辦。
如果他成了通緝犯,被關進聯邦監獄,大衛的撫養權就會被移交給福利機構。
如果他沒能把四大幫派全部滅掉就跑了,那些殘黨會反過來追蹤。
也就只能帶著大衛浪跡天涯,沒有安穩日子。
這些事他當然明白。
但妻女的仇難道就不報了嗎。
絕不可能。
必須報。
必須讓他們所有人都付出代價。
他臉上的肌肉鼓起來又壓下去,眼底的血絲一層一層往外翻。
李恩看著他這副快要吃人的模樣,又開口了。
「不如,來曼哈頓警局做警察吧。」
「這樣你以後也有份工作,大衛也可以過正常的生活。」
弗蘭克猛得抬起頭,眼睛瞪得很大。
這傢伙在說什麼。
曼哈頓分局局長做的事,他從布洛克嘴裡已經知道了。
那個局長打電話來,讓手下把大衛交出去。
所以局長也在他的報復名單里。
他怎麼可能會去警局做警察,給那個局長賣命。
李恩站起來,走到弗蘭克面前,拉過另一把摺疊椅坐下,兩個人的膝蓋幾乎碰在一起。
「那局長肯定要跑,估計天亮之前就能收到辭職通知。」
「布洛克會坐上局長的位置。」
他停頓了一下,讓弗蘭克消化這個信息。
「成為警察之後,你不光有一份穩定的工作,能給大衛提供正常的生活。」
他說道這裡的時候,觀察出弗蘭克的怒火依舊沒有衰弱。
弗蘭克的確很在乎大衛,這可是他唯一的家人。
只是現在一心想要復仇,連兒子的情況都可以忽視了。
李恩接著說下去。
「而且,也能報仇。」
「什麼意思。」弗蘭克聽見能夠報仇,瞬間來了精神。
李恩這才笑著繼續說道:「你知道最近在地獄廚房,時不時會有蒙面人出現嗎。」
「報紙上說他是地獄的惡魔,也有民眾認為他是黑暗裡的英雄。」
「不管他是誰,至少他提供出了一個思路。」
弗蘭克的目光在李恩臉上停了兩秒,理解了李恩話語裡的意思。
白天做警察,晚上戴著頭套去殺人。
這個思路不需要解釋第二遍。
他是海軍陸戰隊強力偵察連的前任隊長,滲透、偽裝、夜間作戰。
這些科目他在訓練場上教過無數遍。
「知道港口案和倉庫街案嗎。」李恩又問。
弗蘭克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你做的?」
李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繼續說下去,語速不快。
「以你的履歷,可以很輕鬆通過警察審核,而且速度得儘快。」
「軍隊那邊的人肯定想不到你會成為警察。」
「他們再怎麼厲害,想要在警局裡對付你,起碼得出動幾十個人。」
「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軍隊出動對付警察,立刻就會遭遇整個警察系統的反撲。
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權力體系,哪怕是個將軍也不敢下這種命令。
「如果他們有這打算,用白天的手段來對付你……這不正好嗎。」
弗蘭克握拳的右手抬起來,狠狠錘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沒錯,只要他們走司法程序,就一定會暴露出來,軍隊裡到底是誰想要我死。」
他深深地吸了兩口氣。
理智告訴他,李恩提出的建議,是目前唯一能把復仇和生存同時解決的方案。
哪怕他真的死了,也能給大衛一個安全的未來。
只要他是警察系統的正式成員,警察公會也會負責大衛的撫養和教育。
這就是圈子。
穿上那件深藍色的警服,他就是系統的一部分,那些想要在暗處動手的人,必須先繞過整個系統。
而且晚上他也可以化身蒙面人,去對付那些黑幫分子,為妻女復仇。
兩件事不矛盾。
兩件事同時做。
但心裡的那股火還是壓不下去。
他知道這是最好的方案,但身體不想等。
身體想現在就拎著霰彈槍走出這扇門。
他把牙齒咬得死緊,口腔里能嘗到牙齦被擠壓時滲出來的鐵鏽味。
李恩看出他的狀態了。
這人必須得發泄,不然會在出門之前就被這股火活活憋死。
他從褲兜里掏出一部老式手機,按鍵式的,屏幕只有指甲蓋大小。
打開簡訊息翻開大陸酒店的任務列表,手指在方向鍵上按了幾下。
「愛爾蘭幫的老大人頭價值八十萬,很高啊。」
「阿米克一百二十萬?」
而且不光是賞金,每完成一個任務還能固定拿到一枚金幣。
這麼算的話,太划算了。
他把這部手機放下,又掏出另一部手機,撥了個號碼出去。
「布洛克,倉庫里有沒來得及登記的作戰裝備嗎。」
「嗯,對,有用處。」
他看了一眼弗蘭克,對著話筒又加了一句。
「對了,你爭取一下局長的位置,明天弗蘭克會入職成為同事。」
「別擔心,不會有問題。」
掛斷電話之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目光掃視著外面的街道,回頭露出一個微笑。
「布萊特等會兒會送一套報廢的裝備過來。」
「但槍枝問題沒辦法,你到時候自己解決。」
「我不會阻止你,但還是要做好準備。」
「記得把黑幫的現金都搶過來,那些錢不管我們用來武裝自己還是做慈善,都比交給證物室好,對吧。」
弗蘭克看著李恩的笑容,後背打了個冷顫。
李恩把後背靠在窗台上,低頭在那部老式手機的按鍵上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敲。
屏幕的綠光映在他的瞳孔里。
愛爾蘭幫,阿米克集團。
接取。
他把手機合上,翻蓋發出清脆的咔嗒一聲。
布萊特還沒到。
李恩坐在窗邊那把摺疊椅上,後背靠著窗台。
弗蘭克坐在他對面,雙手抱在胸前,眼睛閉著,呼吸平穩而緩慢。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遠處街道上的警笛聲,隔了幾個街區,悶悶的,不刺耳。
李恩把視線從弗蘭克身上移開,落在窗外的街道上。
紫人死了。
那層從穿越第一天,就壓在後頸上的壓力已經消失了。
之前是怎麼活下來,現在是之後怎麼過。
他來這裡的時間不算長,但這些天他已經深刻明白了一個道理。
在紐約,窮人是活不下去的。
跳下救護車被卡車撞死的黑幫混混,就是沒錢付醫療費,寧可從行駛的救護車裡跳出來。
睡在通風口下面的流浪漢,紙板箱上用馬克筆寫的需要零錢,字跡褪色了還沒要到。
住在地獄廚房的那些碼頭工人,扛了一整夜的貨。
天亮之後把那點時薪全換成威士忌,因為清醒著挨窮比醉了更難受。
在這裡生存的每個人都有一種病。
窮就會死病。
在這裡,可沒有任何保障。
哪怕已經身為警察,也隨時有可能丟掉飯碗,失去一切。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