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一葉扁舟
一葉扁舟
如心也記不清自己罵了什麼。
她將心中積壓的不滿和憤怒全都發泄了出來，化作極具攻擊性和侮辱性的字句，一股腦地丟到了青年身上。
而對方只是笑著，絲毫不在意。
最後，那些癲狂的話似乎成了她的本能，她只是張著嘴，源源不斷的謾罵與嘲諷便脫口而出，帶著她奔涌的情緒，傾瀉至現實之中。
然而，那道身影還是消失在了漸漸逼近的力場中，鮮血和筆直的身形像是被風吹走了一樣，一瞬間飄散開來。
如心的話語戛然而止，她張著嘴，愣愣地看著那發光的力場將懸浮的渣滓攪散，又無聲無息的地繼續前進。
沉默。
本來已經開閘泄洪的情緒，就像是時間暫停了一樣，凝固在腦海之中。
那些謾罵和嘲諷輕飄飄地落了下來，沒了去處。
少女癱軟地蹲坐了下來，縮在了角落裡，此時那項鍊一般的微型防護力場，也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緩緩張開，變成一個發光的小球，將纖細的身形護在了中央。
範圍好小。
清醒者確實垃圾啊，搞裝備都不搞個範圍大點的。
又罵了一句，心裡卻空虛得很。
罵人還是得有人聽著才有意義；要不然總覺得沒有落到實處；全自罵了：
壓縮力場緩緩吞沒了角落的光球，卻沒有撕碎其中的少女，反倒像是「泡膜」一樣將光球覆蓋的範圍吸收了進去。
孤獨的泡泡在力場光流中懸浮，被輕輕地托舉了起來，如同大海中的一葉扁舟。
脆弱，卻安穩。
可此時的少女並不開心，她明白這一葉扁舟是怎麼換來的————
手指握得發白，那些被短暫抑制住的情緒又衝破了閘口，化作了無聲的怒罵。
「蠢貨————」
其他的清醒者呢？怎麼不來救人？
都跑哪去了？大難臨頭各自飛啦？
去夢裡抓人的時候倒是挺積極的，現在一個人影都見不著。
被困在小小光球內的少女現在很想撕碎一切，直接衝出去，她心中的癲狂也在蠱惑著她做出這樣的事，但她很清楚，她不能浪費了那最後的好意。
外面的壓縮力場擠壓著這片最後完整的空間，那些灰色的建築殘骸和預埋的金屬構件消散得比
血肉快得多，它們懸浮在力場中，像是飄在海面上的爛木頭，漸漸被海水蠶食腐爛，最後化為光流中的灰燼。
「如果沒有保護的話，我也會變成那樣吧？」
如心微微抬起眼眸，看著那些逐漸消散的物質。
在力場武器的偉力之下，一切都無可逃脫。
就連她所在的這個光球，都在變得越來越黯淡，可外面的壓縮力場並沒有停止的意思，還在繼續包裹、壓縮，勢要將這棟大樓里的一切都化為齏粉。
如心苦笑了一聲。
既然都有防護措施了，那些襲擊者怎麼會想不到呢？他們或許早就預留了時間，等她的微型防護力場徹底失去作用，她也會和這棟建築一樣，變成飄散的粉塵。
一線生機，根本不存在。
「真笨，還喜歡給人不切實際的希望————」
如心又罵了一聲，身體也舒緩了開來，她蹲坐在光球保護的最後一個角落裡，思緒飄到了遠方口李醫生現在應該逃到安全的地方了吧？到時候一直等不到她，會不會傷心呢？
她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在夢裡描繪的圖案，現實當然一點痕跡都沒有，手背上白白淨淨的，還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可是，她的腦海中卻自動地勾勒出了那個圖案。
很漂亮，不過也派不上用場了————
移開視線，她又用力嗅了嗅，那種清新的味道還在鼻尖旁環繞，若隱若現。
「你還在啊？」
不知道遊魂怕不怕力場，應該不怕吧。
「要是可以的話，你幫我給李醫生捎句話唄，就謝謝他告訴我這麼多————」
少女自言自語地念叨著，眼前出現了這段時間的經歷。
對於生活一向平平淡淡的她來說，這段經歷還蠻有趣的。
精彩，波瀾壯闊。
「就像是做了一場冒險的夢。」
這場夢將她從平凡而無趣的日常中拉了出來，遠離了那些枯燥的灰色，她第一次感覺到這個世界如此多彩。
在臨死前能夠瞥見這個世界以及小部分人一直在隱藏的真相，也算不枉此行了。
這場夢，很值得。
少女閉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那已經開始閃爍的防護力場，她想靜靜感受自己被力場武器撕碎的
感覺，也算是短暫人生中最難得的一場體驗了——————
可她沒看到的是，在她閉上眼睛後，有什麼東西逃到了光球之外。
那無形的氣息先是飄到竹葉眼青年消失的地方，待了一會兒，又飄到了那些還未消散的建築廢墟附近，像是在觀察著那些事物的變化過程。
過了一會兒後，氣息又回到了光球邊，開始緩緩「凝聚」。
先是一個模糊的柱形輪廓，緊接著最上端變細，下方開始分裂成兩半，一個「沒有手的人影」光球旁。
很快，柱子上又抽出了兩隻小短手，灰撲撲的，材質就像是那些被粉碎的建築廢墟一樣，非常「劣質」。
人影誕生的過程和廢墟被粉碎的過程很相似，但又完全相反，一個是湮滅，一個是創造。
壓縮力場將破碎的物質化作摧毀一切的偉力，像是鏈式反應一樣，不斷地將路徑上遭遇的事物撕碎，而這個奇怪的灰色人影，似乎將這個過程逆轉了過來。
它在用力，捏造物質，硬生生地在力場中捏出了一個「人形雕塑」。
人影似乎很熟練，之前好像幹過類似的事情，速度也越來越快。
沒過一會兒，「人」的完整輪廓就被完全雕刻了出來，臉部的細節也漸漸精緻起來。
一個長得很像如心的年輕人，只不過是男性，看起來有些瘦削。
他的頭髮是灰色的，衣服也是灰色的，全身上下都沒什麼血色，蒼白如被粉碎的塵灰，只有那雙眼睛，好似將所有剩餘的顏色都塞入了其中，泛出點點異彩。
他就站在那，懸立於力場的光流中，過了許久，等到身形徹底穩定，才緩緩張開了那毫無血色的唇瓣。
熟悉了一下發音方式，很快，一道清澈但鈍感的男聲從他口中吐了出來，鑽進了搖搖欲墜的微型防護力場，落入了少女的耳中：「李醫生是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