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兩棲動物
噩夢總是這麼討厭。
它會調用內心深處最不願觸碰的那一部分記憶。
越是不願想起的東西，就越會被噩夢給挖出來……
手術的「後遺症」本就令少女很焦慮，現在卻又被夢中之人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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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感覺，自己缺了很多東西？」醫生看著她煩躁的樣子，向前走了一步，輕聲問道。
「那又如何？這是手術的正常反應。」
「真的正常嗎？你丟掉的可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鑰匙。」醫生又往前走了一步，給少女帶來了莫大的壓力。
「鑰匙？你說的是來到這的鑰匙？反正這都是假的，丟了又怎樣？」少女不躲不避，抬著頭，望著醫生的眼睛，直接反駁道。
對待噩夢就該如此，不能退縮，越是恐懼，噩夢越會得寸進尺，越會順著恐懼侵蝕內心。
醫生看著她固執己見的樣子，長嘆了一口氣。
「你不知道你丟掉了什麼……這裡不是假的，如果你用現實的角度來看，這一切當然是虛幻的，那是因為你不願意脫離你所在的象限，你還在固定自身的存在，還在把自己束縛在囚籠之中。」
醫生的話語化作怪異的音節，落在少女的耳中，如同羽毛般摩挲著她的耳膜，帶著某種奇異的蠱惑感。 夢裡的東西總是莫名其妙地令人感到信服，即便那些東西沒什麼邏輯。
而少女聽了醫生的話，居然眼眸迷茫，開始認真思考起來。
過了一會兒，她才猛地回過神來，從那種莫名的沉淪中掙扎出來。
「什麼亂七八糟的？夢就是夢，現實就是現實，哪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真的嗎？那你說，夢與現實的界限在哪呢？」醫生這一次直接站在了少女跟前，將臉湊了過來。
甚至能感覺到他的呼吸。
好真實。
他的聲音再次傳來，破碎的音節不斷在少女的耳畔迴蕩：
「是清醒與睡眠？現實里，你的感官在接受外部刺激，夢境裡，你的大腦在阻斷外部信號，自行生成內在刺激，那『外部』和『內在』的界限在哪呢？」
「你因為聽到了某句話，看到了某個場景，記憶產生了翻湧，想到了過往的某件事，這算是外部的刺激，還是內在的迴響？」
「你思考許久，突然決定去做一件事情，等你做了那件事情之後，印證了心中的猜想，讓內外得到了統一，這算是內在的激發，還是外部的配合？」
「又或者說，界限是邏輯的自洽？」 「夢的邏輯是錯亂的，現實的邏輯是穩定的？」
「但你又怎麼知道，什麼樣的邏輯才是『穩定』的？人類文明發展到了現在的水平，仍然無法用邏輯證實大多數事情，只要一直『追問』下去，邏輯總會收斂到一個無法驗證的極限，這和夢境又有什麼區別呢？」
「飛機為什麼會飛？」
「空氣為什麼是透明的？」
「海浪為什麼會發出聲音？」
「沙子為什麼會相互摩擦？」
「一直解釋下去，只會得到邏輯的虛無……」
「所以，現實不過是相對真實的夢境，只不過擁有一個表面上邏輯自洽的規則體系。」
「如果把『邏輯程度』量化為數值，這個數值根本沒有上限，你所謂的夢境與現實，不過是坐標軸上的兩個相隔較遠的點而已，根本沒有真正的『界限』。」
「既然只是兩個不同邏輯數值的點，那又有什麼實實在在的分別呢？」
「睡著之後，人的『邏輯數值』會降低，進入夢境領域，清醒之後，人的『邏輯數值』又會升高，回歸現實，人本來就是一種在兩個邏輯數值跳躍的生物，就像是兩棲動物一樣，一部分時間在水裡，一部分時間在陸地上。」
「而現在的人類，居然做出了夢境摘除這麼愚蠢的行為，要把自己『水裡』的部分給切除掉……那不就等於主動把自己變得『殘疾』嗎？」 「所以你會覺得自己變得很輕，因為你身上的水分正在越來越少，等你真的變成一個完完全全的『陸地生物』，你也會變成一具乾屍。」
「這……是你想要的嗎？」
……
醫生的話，振聾發聵。
那一串漫長而扭曲的音節落在少女的耳中，即便她抗拒著，不願去理解，可音節還是在她腦子裡化作了帶有語義的箴言。
兩棲動物？
脫水？
乾屍？
她聽著醫生的話，仿佛真的感覺自己的身體在「發乾」，體內的水分不斷蒸發，連帶著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可無論她如何呼吸，都感覺吸入的氣體中缺少了什麼，那缺少的東西，正是讓她變得輕盈的要素。
「所以我是『缺水』了？所以我才會感覺輕飄飄的？」
明明已經打定了主意，不去在意醫生說的話，可那些聲音還是成功撥動了她的心弦，令她不受控制地思考起來。 這……似乎真的不是她想要的。
她喜歡腳踏實地的感覺，喜歡那種在夢境之中的沉重感。
即便夢境毫無作用，她還是享受沉淪其中的感覺。
記憶在錯亂的線路中迴蕩，邏輯數值降到最低，她不用再去在意現實的激盪，只需要在混沌之中徘徊。
！
少女猛地一驚。
「我在想什麼？」
那些胡言亂語，她居然真的聽進去了？
她終於還是忍受不了，向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與醫生的距離。
腳踩在鬆軟的彩色沙漠上，竟然比踩在灰色的硬化地面上更加「踏實」，腳底深陷其中，那種包裹感讓她能夠清晰地感覺到「自我」的存在。
「如心。」醫生突然呼喊起她的名字。
「別喊我！」
「你需要有人呼喊你，你不確定自己在哪，要有人喊你，你才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別說了！我不需要，我只想醒來！」
「你隨時可以醒來，但你為什麼不醒呢？你是在貪戀這裡的水分，對吧？你不想離開，你還不願意承認嗎？」
醫生的語氣很平靜，音節在海浪聲中緩緩起伏，卻帶有一種異樣的壓迫感。
「我……」
少女本想辯駁，聲音卻卡在了喉嚨里。
她，好像真的在貪戀這種感覺。
「我，喜歡做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