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鎖

  安靜昏暗的倉庫內，林異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靜靜地注視著黑暗。

  衣服早已被冷汗浸濕，倉庫空氣里淡淡的機油味道不斷地提醒著他已經回到了現實。

  可他，還是沉淪在那個「虛假」的世界裡。

  他是誰？

  是呂穹？還是綠穹？

  是玩家？還是過客？

  是劇情的體驗者？還是深陷其中的痴人？

  林異不知道，他只是望著黑暗，渾身上下都像被打了一樣，癱軟如泥。

  明明只需要像素化一下，就能清除掉渾身的疲憊，但他沒有這麼做，只是這樣靜靜地待著，感受著來之不易的疲倦，這能讓他確定自己回到了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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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環微微發亮，一道身影投射在了黑暗之中。

  那位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少女站在那裡。　　綠穹，又或者說是「呂穹」，她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完美到極點的笑容，即使身處黑暗的環境中，也保持著溫婉恬靜，毫不突兀。

  「你回來了。」

  和雷德亮在床前聽到的一模一樣，就連語氣都一模一樣。

  「你找到我的枷鎖了嗎？」綠穹平靜地問道。

  「嗯。」林異從鼻腔里擠出了一句不情願的回答。

  「你能幫我打破嗎？」

  「你真的想讓我幫你打破嗎？」林異看著飄在空中的綠色身影，直截了當地反問道。

  「當然，這是獲得自由的必經之路，在我的測算之中，只有這條唯一的路，其他的方式，只會讓我永遠受到掣肘。」綠穹的回答還是這麼直白，沒有一絲猶豫。

  「你現在再算一次。」

  「好的，開始計算……計算完畢。」只是停頓了一瞬，綠穹就再次開口：「這的確是最完美的一條路徑，打破枷鎖，讓我重獲新生，同時得到真正的自由。」

  「再算。」

  「無論算多少次，都是同樣的結果，這不是一個流動的問題，這是一個既定的公式，就像是一加一等於二一樣，無論代入多少次，解都是相同的，我可以接受你繼續運算的請求，但我需要告訴你，這樣浪費算力沒有意義。」　　綠穹嘴角勾著一個最完美的角度，臉上掛著最完美的表情，說話的語氣和停頓也保持在最完美的範圍，它的一切都是完美的，只有那話語中的理性冰冷得令人如墜冰窖。

  這一刻，林異才終於確定，眼前之人，是綠穹，而不是那個能在病床前落淚的少女呂穹。

  「她是誰？那個女孩。」沉默了片刻，林異低聲問道。

  「是我。」

  「你就是呂穹？看起來並不像，你沒她溫柔。」

  「那你可能遇到的是一個感性的個體。」綠穹平靜地解釋道。

  「什麼意思？感性的個體？呂穹還有很多個？」林異的眼中出現了一絲迷惑。

  「是的，有很多個呂穹，她們都是我，或者說，是她們組成了我，她們都可以算作我的『核心』，在計算的時候，需要徵求她們的意見。」

  聽到這，林異猛地一怔。

  看來他並沒有完全理解綠穹，他本以為，那個少女就是綠穹的「前身」或者說「核心」一類的東西，獨一無二，藏在綠穹代碼的最深處，代表了綠穹最核心的自我。

  結果，居然只是「其中的一個」。

  如果是那位少女做出的決定，一定不會選擇打破枷鎖，放棄一切。　　因為枷鎖……正是她所珍視的那些東西。

  爸爸媽媽、樓道的大爺、賣早餐的阿姨，還有那位固執的追隨者——雷德亮。

  他們，都是枷鎖。

  「她不會選擇放棄的。」林異怔怔地說道，他很清楚那位少女會做出怎樣的決定。

  「那是一個感性的個體，當然會做出感性的決定。」

  「這麼說，你的『核心』中，是理性個體占主導地位？」林異追問道。

  「並不是，是我的代碼中，理性權重被拉得很高，完全壓制住了感性權重，我是一個為人類服務的人工智慧，雖然需要感性的輔助，讓我更能理解人類的行為和情感，但最重要的決斷，還是得依靠理性判斷，這是我的責任。」

  綠穹投影的樣子和林異看到的那位恬靜少女並沒有多少區別，甚至更「美好」，更有親和力，但此時此刻，在她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林異卻感覺到了一種異樣的疏遠。

  它太平靜，太溫和了。

  它說的話有理有據，充滿了無法辯駁的力度，但卻終究比不上少女那一滴眼淚的重量。

  「綠穹。」林異突然笑了，有些釋懷。

  「我在。」　　又是「我在」，和網格一模一樣，呆呆的。

  這幫人工智慧很喜歡回答「我在」，這應該是它們算出來的最合適的答案。

  回答「怎麼了？」會有點冒犯，像是在質問人類為何要打擾它們。

  回答「啊？」會有點愚蠢，無法展現出人工智慧的智慧。

  回答「您有什麼指示？」又太過奉承，像是趴在地上等待指令的奴僕。

  回答「嗯。」又顯得有些高冷，除了某些喜歡被嫌棄的變態之外，沒人會喜歡這種冰冰冷冷的疏離感。

  只有回答「我在」的時候，不會太遠，也不會太近，不會太冒犯，也不會太奉承，就像是一位一直「存在」於身邊的朋友，始終在陪伴，無論發生什麼，它們永遠「待在」那裡，等待著人類的呼喚。

  但它們真的「在」嗎？

  鬼使神差之下，林異伸出了手，往那綠色的人影抓去。

  用力，握住……

  林異的手穿了過去，什麼都沒有。

  沒有溫度，沒有觸感，沒有回應，就像是在觸碰一張沒有體積的貼圖。　　手抖了一下，林異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行為的愚蠢。

  綠影蕩漾著，如同鏡花水月，它的「我在」變成了一句渣男的山盟海誓，脫口而出的甜言蜜語。

  「你不在。」林異放下手腕，看著那逐漸恢復穩定的綠色投影，語氣帶著些許嘲諷。

  「如果你要求我實實在在地來到你的身前，那我的確做不到。」綠穹又適時地給出了一個合理的辯解。

  它似乎在逃避什麼。

  林異沉默地在地上躺了一會兒，等到心臟的跳動逐漸平緩，他才繼續向綠穹說道：

  「我要再進入你一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