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少年和老兵

  桃花源終究只是桃花源，與外面的世界相隔太遠。

  少年加入了探險隊，第一次走出了四面環山的自留地。

  他這才發現，外面的世界比自己想像得更加糟糕，不止千瘡百孔，滿目瘡痍，最可怕的是蔓延的絕望。

  每個人的眼中都看不到光，在生存與死亡的夾縫之中，人們只剩下苟延殘喘的本能。

  不會思考未來，不會思考過去，只想著自己該如何活著。

  某次探險隊出征，救了一個只剩一隻手的受傷老兵，由少年負責照顧。

  「你多大？」老兵問他。

  「十六。」

  「哦，如果沒有打仗，十六歲應該還在上學。」

  「上學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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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學校……」老兵解釋了半天，才給唐慈講明白。

  「你這手怎麼搞的？」少年對外面的一切都很好奇，並不覺得這是什麼冒犯的問題。　　老兵也不在意，回答道：「之前被彈片打到了，一直沒機會治療，拖太久，就變黑了，沒知覺，只能全部切掉。」

  「哦，是壞死了。」

  「對，壞死。」

  兩個人都很缺乏常識。

  「他們為什麼要救你？」唐慈跟著探險隊出來了很多次，也見過很多傷員，探險隊基本都是無視，很少會主動救人。

  「我之前幫你們賣過食物，你們隊長認識我。」老兵齜著牙，已經包紮好的傷口滲出一點鮮血：「我問過他能不能把我帶去自留地，他說有機會就可以。」

  「哦，那這次正好。」

  老兵是在混戰中逃出來的，他之前所在的勢力被敵對勢力給一鍋端了，現在也回不去。

  「你之前的夥伴都死了嗎？」唐慈繼續問道，像是個好奇寶寶。

  「死了……也不能說是夥伴，我是被俘虜到那邊的……」

  也許是為了緩解傷口的疼痛，老兵碎碎念地說起了他的經歷。

  還沒到十六歲，他就加入某個勢力了，不是為了闖出多大的名頭，只是為了生存。　　別人發槍的時候就去領，然後按照上頭的指令去衝鋒陷陣，活下來了就有吃不完的肉。

  純粹是為了活著。

  後來，他所在的那個勢力被端了，他逃了出來，又加入了另外一個勢力。

  這個勢力厲害一點，不需要他衝鋒陷陣，只需要操控無人機，去轟炸指定的目標。

  那些無人機操控台經過了簡化，連他這種不識字的傻瓜都能操作。

  「上下、前後左右，往指定的目標飛，飛到了就按爆炸鍵，然後再繼續操作別的無人機。」

  老兵說著，就像是在描述一件稱手的「玩具」。

  「一開始還有些不適應，後來習慣了，就往人群里飛，哪裡人多就往哪裡，衝到人堆中央，按爆炸鍵，屏幕就黑了，有時候會想著能炸死多少人，還會和其他人比賽……」

  隔著一塊屏幕，好像在玩一場遊戲。

  老兵輕描淡寫地回憶著，並不覺得那是多麼殘忍的一件事情。

  「後來，操控台被摧毀了，我也被俘虜了，又被送到了另外一個勢力，那邊的負責人告訴我們，投降不殺，然後我就投降了……」

  這並不算見風使舵，只是生活所迫。　　他本來就對這些勢力沒什麼歸屬感，甚至連勢力的名稱都不記得，身邊的「夥伴」換了一批又一批，有些甚至是之前的敵人，他也絲毫不在乎。

  因為在乎這些事情沒有用，他就是個普通人，在風雨飄搖的時代，浪潮湧向哪個方向，他就倒向哪個方向。

  換了幾次勢力後，早就麻木了，他身邊的那些「夥伴」也和他一樣，上頭讓幹什麼就幹什麼。

  什麼羈絆、仇恨、忠誠，早就在槍林彈雨中煙消雲散，只剩下最純粹的生與死。

  他是戰場上的一把槍，誰撿起來了，就是誰的，他也是這個污穢世界裡不斷掙扎的一灘爛泥，在無數個夾縫中苟活著。

  打到最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打的是誰，受傷了也不會喊疼，最後手臂都沒了，他也只是覺得自己很幸運，還沒死。

  聽著老兵的話，唐慈很震驚。

  沒有羈絆？沒有仇恨？沒有忠誠？

  這似乎和動漫里所描述的相悖。

  主角總是要和配角產生羈絆，總是要因為仇恨而爆種，總是要忠於某些事物，在動漫里，總會有些無法磨滅的「信念」。

  可現實卻是……

  「人變成了不會思考的爛泥，任由世界的擺布。」　　他聽著老兵的經歷，就像是看了一部平淡如水的動漫，裡面所有的殘忍與殺戮都被輕描淡寫地略過，沒有著重點，沒有主角的心理變化，枯燥地開始播放，突兀地結束，然後主角就這麼坐在自己面前，慢悠悠地講著那些「不重要」的事情，只是為了緩解身上的疼痛。

  爛完了。

  這部動漫爛完了。

  沒有起承轉合，沒有熱血與爆種，沒有令人難以忘懷的名場面，沒有夥伴之間難以磨滅的羈絆，沒有必須去完成的終極目標。

  現實就像是一片無情的濾鏡，擋在看似波折的人生面前，透出的只有無趣而麻木的光。

  「你在想啥呢？怎麼光張嘴不說話？」老兵詢問少年。

  「沒，我覺得你的經歷挺有趣的。」少年強行解釋道。

  「有趣？這世道就這樣，每個人的經歷都挺『有趣』的，只是我們自己不覺得有趣而已。」

  「抱歉。」少年低下了頭。

  「為什麼要道歉？」

  「我總是在以一個旁觀者的姿態評價別人的人生，就像是看動漫一樣，這很不尊重人。」少年想了想，回答道。

  「沒啥，這很正常，人與人之間本來就不是感同身受的，看別人的人生的確和看動漫沒區別，事情又沒發生在自己身上。」　　「我在嘗試共情，我也會代入動漫中的人物的……」少年語氣低沉。

  他覺得，既然自己能代入動漫中的人物，也肯定能代入別人的人生，實現真正的感同身受，就像是視角跟在「主角」身上，慢慢領略整個動漫里的世界一樣。

  老兵只是笑笑。

  「這個世界，照顧好自己就已經很累了，不是人人都是動漫里的主角，可以有這麼多心思干別的事情的。」

  「那倒也是。」少年點了點頭，強行將自己的情緒從老兵的「人生動漫」里抽離了出來。

  他望著滿目的廢墟，突然萌生出了一個想法：

  「要是這個世界人人都是主角，那該有多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