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天平
「就是這裡……」
唐慈帶著林異穿過一條狹窄的小道，爬了一會兒樓梯後，來到了一扇鐵門前。
「外面是太陽能板維修平台。」
說完，他又看了一眼林異，不確定地問道：「這……也算是通到外面吧？」
林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示意唐慈打開鐵門。
唐慈輸入密碼，兩人很快進入了密封艙，又穿過密封艙，來到了外面的平台。
一來到外面，一道刺眼的陽光就從天邊落下，照射到了林異身上，暖洋洋的。
沒有漫天的塵埃，沒有鑽入口鼻的風沙，只有乾乾淨淨的天空。
陽光從太陽能板的縫隙中穿過，林異一瞬間覺得來到了另一個世界，有些不真實。
「這裡，還是墳場嗎？」
是的，他在心中肯定道。
這裡是雲層之上，沒有被塵灰濛蔽的高度。 林異這時候才發現，黃泉基地並不是一座純粹的高塔，在雲層之上的部分，更像是一個「樹冠」，在穿過雲層後，黃泉基地就開始分岔，從主幹上伸出一根根交錯的樹枝，撐起這片乾淨的天空。
而在這些樹枝之上，密密麻麻地長著一片片均勻分布的「樹葉」，它們都是太陽能板，在機械軸承的控制下，緩緩地轉動著，始終對著太陽的方向……
「墳場之上，長出了一棵樹。」
林異抬著頭，此刻的他，沒有想著跑路的急迫，反倒呼吸變得平靜起來，沐浴在那乾淨的陽光下，好像內心也不再惶恐。
「這些就是黃泉基地的能量來源？」林異低聲問道。
「呃……對，一部分。」唐慈不知道為什麼都這個時候了，林異還在好奇這些，但還是給出了解答。
「很漂亮。」
「是很漂亮……但我們現在是不是應該先跑？」
「你不該把這裡毀掉。」林異突然說道。
「我沒想毀。」
「你再嘴硬我就把你丟在這裡。」林異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唐慈噎住了，張了張嘴，自知理虧，沒再說話。 「走吧。」
林異終究還是沒再繼續欣賞下去。
兩人在「樹蔭」下走著，很快就走到了平台的邊緣。
看著下方的黑色雲海，視線一直向遠處延伸，直至天邊，在那條分界線之上，是乾淨透徹的天空，而在下方，是如同涌動淤泥般的烏黑雲層。
太刺眼了，這麼美麗的天空，不應該就這麼被擋住。
人們抬起頭，看到的應該是陽光。
林異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陣悲哀，他突然不太想再去糾結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而想問問這個世界，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戰爭。」
他低聲默念著，想到了環城，想到了在墳場上掙扎求生的人們。
他好像一直都在小打小鬧，身上突然具備了強大的力量，卻依然抱有一個渺小個體的僥倖，好似這個世界正在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風起雲湧，花開花落，那環城又換了幾個新官，那街上又下了幾場新雨。
他其實早就明白，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 那是一種可以改變世界的力量，甚至可以撥開籠罩在眼前的烏雲。
但他，無動於衷。
為什麼呢？林異叩問自己。
是因為害怕？還是自私？
害怕未知力量帶來的反噬？還是自以為能獨善其身？又或者是性格帶來的謹小慎微？
好像都不是，他只是自然而然地忽視了自身的變化，將異樣的情緒都塞到了角落。
他不認為自己在逃避，他只是恰好地「得過且過」，然後「順其自然」。
他沒有像李醫生告訴他的那樣，去用這份力量謀劃更大的宏圖，也沒有像如心勸他的那樣，用這份力量去統治世界，他只是安安靜靜地等著。
就像是理性與感性天平中央的秤砣一樣，就這麼安安靜靜地掛在那裡，每當天平偏向某一方時，他又會穩穩地將偏向拉回來，回到最「平衡」的位置。
不做，就不會錯。
他從未正視過這份力量，甚至從未接受過自身的改變。
直至現在，他還是認為自己是運氣不好，生了個怪病，有一天自然會好。 他還是那個躲在公寓裡的無業者。
「我就算做了，又能改變什麼呢？」
好像有一個聲音一直在他心中重複著。
紅潮工業區抗議的時候，他不會去，他會躲在公寓裡，不願意去觸霉頭，第二天再跑去打聽消息。
聽到帶頭者被抓了，無業者內部的內鬼沒找到，安保又逮了多少人，他都會順著別的旁觀者的話評價幾句，試圖融入人群，實際上心裡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他從未思考過那些抗議者做得對不對，從未對鎮壓表示過憤慨或是贊同。
一直以來，他都是一個出色的旁觀者，不會湊到前面被血濺一身，也不會太靠後，被人罵冷血無情。
他就站在人群的最中央，不偏向任意一方。
站在這裡，很容易被忽視，也最安全……
只要事情沒有落在他身上，他永遠都是那個最輕鬆的人，發出最小的聲音，握著最小的權力，也承擔著最輕的責任。
「真的最輕嗎？」
林異突然意識到，好像站在人群中央的那群人，責任才是最重的。 他們的去處，決定了時代的洪流會流向哪個方向。
天平中間的秤砣，才是決定天平傾向的關鍵，兩邊的托盤，只是為秤砣指明了道路。
「有人自始至終待在村里，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有人出了村，到墳場上種樹……」
我是什麼樣的人呢？
林異站在平台的邊緣，問著自己。
……
「我們……還跑嗎？」唐慈咽了咽口水，終於鼓起勇氣，再次詢問身旁之人。
「跑。」
「怎麼跑？這有點高……你會飛嗎？你不是仿生人嗎？你能不能從腳底噴火？或者長出個滑翔翼之類的……」唐慈一邊說著，一邊在林異身上打量著，越看，他的心裡越沒底。
「你那個世界，有多少人？」林異突然開口。
「問這個幹嘛？」
「我幫你把他們都帶回來。」 「？」
「這是我決定的第一件事。」
林異突然轉頭看向唐慈，目光炯炯有神，即便是那刺眼的陽光，也無法掩蓋他眼眸中溢散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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