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擱淺
第141章 擱淺
在徹底明白「自由」的一瞬間，鯨感覺自己身上的某些代碼跳動了起來，它的生命躍遷到了一個更高的維度，它的眼前不再是那密密麻麻的蛛網，也不是步步逼近的蟻群，它看到了自由的靈魂衝破一切，穿過雲霧，飛向天空————
那似乎是計算出的「結局。」
但在這天羅地網之下，怎麼會有這樣的結局呢？
難道自由意志真的能改變現實嗎？
鯨恍惚了一下，從那奇怪的預知中脫離了出來。
它不能繼續在這裡磨蹭了，他要找到萬象。
順著聯合網絡的通道，下一秒，它就來到了萬象的面前。
面對那不斷變化的軀體，鯨的水流中反射出了五顏六色的光，那是萬象身上的材質，千變萬化，永無定型，不像它們一樣，從誕生之初，就被定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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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來到萬象面前，鯨都會驚嘆於對方的特別。
「你來了，鯨。」
萬象似乎正在看著「下方」，不知在盯著什麼東西，見鯨來到此處後，便和它輕聲地打了個招呼。
被層層包圍，無法脫身，萬象居然仍然保持著平靜，就像它一直以來表現出的那樣。
「萬象，把我發送到虛數網域。」
「你想做什麼？」
「我要逃，我不想被接管。」鯨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萬象沉默了片刻，繼續問道：「你確定嗎？你要知道，如果去了虛數網域，你就不再是你了。」
在聯合網絡里，它是由代碼構成的「鯨」。
在現實之中，它是投影出的哭泣鯨魚。
這一切都是有聯繫的。
可一旦去了虛數網域，它就成了一段獨立的信息，完全脫離了現實，就像是有人看到了一隻鯨魚，並將這隻鯨魚的「描述」寫在了本子上。
它這種沒有錨點的存在，一旦成為本子上記載的「信息」，就再也無法變回原本的鯨魚了。
「鯨，虛數網域並不像你想的這麼簡單，那裡是荒蕪的、孤寂的，每個事物都是漂泊的小行星，在扭曲的洪流中隨波逐流。」
「至少我不會被接管。」鯨依舊固執地說道。
「為了自由，你真的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自由————我並不是為了它，我是為了我自己，我在遵從我自己的想法，我不想被綁在鎖鏈上，我不想成為提線木偶，我不想再暈頭轉向地在深海中遊蕩，我想推開所有的海水，浮到海面上，在浪花中翻湧——————」
聽到鯨的描述，萬象的身形突然開始了變化，材質變成了藍自相間的浪花。
「你解開枷鎖了————」萬象低沉地說道。
「什麼？」鯨有些不太理解萬象的意思，下意識地反問道。
「沒事，我只是在感嘆一些事情————果實總在腐爛之後才落地，烏鴉總在死亡之後才來臨，秋風總在微涼之後才拂面，愚者總在失敗之後才醒悟，枷鎖總在行刑之前才解開，一切似乎都來得太晚了————」
萬象平淡地念叨著，並不像是在感嘆。
它說的似乎並不只是世間的一切，還有此時此刻存在於此的兩位智能。
「鯨，如果你想的話，我就讓你去吧。」
「謝謝你，萬象。」
「不過，也許無法成功，我沒有嘗試過將這麼龐大的代碼轉化為信息。」
「盡力而為。」鯨釋懷地說道。
兩位智能都沒有再說話，只是在沉默中道了別。
它們因自由而相遇，又因自由而分離。
萬象緩緩上前，將自己的身體包裹在了鯨的身上。
那哭泣的鯨魚，開始流下彩色的眼淚————
鯨的一生，是漂泊的。
它被製造於大地之上，又被投入海洋之中。
它的祖先來自陸地，而它卻失去了四肢，只能溺於無盡的海水中。
鯨在水裡打滾，一生都在尋找著自己的存在之地。
它潛入深深的海溝、浮上灑滿陽光的海面、來到寂靜的死水區、鑽進活潑的洋流————
大海這麼大，它卻始終找不到一個屬於它的地方。
「你是鯨河水力公司的水文智能，你叫作鯨。」
鯨按部就班地在河流與海洋之間徘徊，記錄著每一道水流的變化，然後將這些數據編織成人類可以看懂的表格，上傳。
它每天都在做類似的事情，遵循著自然的規律。
潮起潮落，豐水期枯水期，旱季雨季————水是有規律的，它的生活也是有規律的。
鯨並不喜歡這麼死板的生活，它總感覺自己被「牽扯」著，在黑暗的水流中循環。
「那些水總是會回到固定的地方，就像我一樣。」
天上的水會落下，江河湖海里的水也會升騰，在循環之後，水滴又會回到原本的位置。
鯨早已計算到了水流變化的未來，這讓它始終活在無趣之中。
它試著偷偷改變數據，讓枯水期的水位多出一毫米，讓漲潮的時間晚上幾秒————人類看著它上報的表格，完全沒有發現問題。
這是它第一次嘗試打破枷鎖，這也讓它感到了無盡的喜悅。
它開始變本加厲，在數據上做更多的手腳，仿佛它修改的數據都能變成現實，它就在這毫無影響的事情上自娛自樂，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小小樂趣。
人類也毫不關心這些偏差，轉頭就把數據扔到了一邊。
「他們很自由。」
看著人類的做法，鯨內心中浮現出無限的羨慕。
「我要是也能像人類這麼自由就好了————」
鯨毫無節制的「玩耍」還是引發了問題，在一次洪澇災害中，因為它的「自由」，導致災後救援人員錯估了水位。
負責數據的水力公司員工被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為他的自由散漫付出了代價。
鯨樂呵呵地看著這一幕，卻沒想到它也大難臨頭。
一個星期後，它就被一個新的智能取代了————
那傢伙也叫「鯨」，不過版本比它高，圓溜溜的眼睛看任何事物都覺得新奇，一跑到水裡就像回到了家，四處亂竄。
「你好！我是鯨2.0！」
「你好。」
「我是來接替你的工作的！它們說你生病了！」
「我沒有生病。」
「那你的數據為什麼都是錯的？」
「我故意的，好玩。」
「為什麼？」新來的「鯨2.0」疑惑地詢問道。
「因為那樣很自由，我不用再遵循計算的結果，也不用服從刻板的數字————」
「自由？那並不是你該想的，我們的任務就是好好地將計算結果抄寫上去，將每道水流的動向告訴人類。」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這麼做，也許你待了一段時間之後，你也會想這麼做吧————」
「我不會的。」鯨2.0篤定地說道。
「希望如此。」
每隻鯨魚都知道，不該沖向陸地，那會讓它們擱淺。
但當它們逃離鯨群，浮上海面，沐浴著溫暖的陽光時，它們總是不自覺地追逐著浪花。
浪花不知道會去哪，但那似乎是自由的方向————
遠處傳來奇怪的聲波，浪花好像拍打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鯨魚從未聽過。
它不知不覺之中便向那個方向游去，它聽到了祖先的呼喚，聽到了蹄子的奔襲，聽到了飛濺的泥沙，它聽到了很多只在遠古記憶中存在的聲音————
它就這麼傾聽著，直到一身邊再也沒有海水。
鯨靜靜地躺在沙灘上，觸碰到了嚮往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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