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何來恩仇？

  一樓到處是奔行的腳步，健全的成年人和輕傷的忙著把人往銀行里拉。

  只要是有口氣的，全都拽了回來。

  直到周圍只剩下零星的屍體，眾人才滿頭大汗的跑了回來，在趙宏遠的指揮下，將卷臨門落下，用雜物和報廢的櫃檯櫃體抵住縫隙。

  遠處隱約傳來變異獸的嘶吼，還有狂暴植株撕裂建築的脆響。

  只有這裡帶有一絲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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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光潔的大理石地面早已失去整潔，到處鋪著從銀行庫房翻出來的防水帆布GG，層層疊疊躺滿傷員，男女老少擠得滿滿當當。

  空氣中混雜著血腥味，植物汁液的腥澀，還有汗水與壓抑的呻吟。

  有的人傷口帶著奇異的暗綠色，皮肉紅腫外翻，有些傷口邊緣甚至有細小的植物嫩芽試圖往血肉里鑽。另一部分人身上是變異獸撕咬，劃開的創口，深可見骨，簡單用布條草草包紮，暗紅的血跡浸透一層層布料。

  等到陳遇下來的時候，一部分人的眼睛都亮了。

  「大師！」

  趙宏遠匆匆走來，急促道，「咱們大致救了三百多個人，其中有五六個士兵，他們有槍，但人人帶傷，有兩個已經垂危了。」

  陳遇一抬眼，一個手臂浸著血的男人走了過來，目光堅毅，身上還挎著一把步槍。

  在陳遇看他的時候還抬手敬了一個禮，聲音急促道，「我是上尉章文，雖然他們暫時退了，但根據我們收到的命令，這裡馬上就要迎來大規模災難，必須馬上撤離！」

  陳遇目光微動，撤離他是不可能撤離的，好不容易建立的陣法，之前那波人都跑散了，現在他帶著三百多人出去就是活靶子。

  這些軍人的目的是轉移群眾，不說服他們這裡是待不了的。

  陳遇也不廢話，直接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木元靈氣催動，開始癒合對方身上的傷口。

  男人最開始還有些疑惑，但很快就感覺到肩膀上的酥麻，忍不住擼開袖子。

  被狂暴植株捆傷的傷口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了，周圍的青腫也隨之退卻！

  章文目光一震，「你是進化者？」

  「大概吧。」

  陳遇糊弄道。

  他遠距離觀察過常青青他們，大家對力量的使用並不相同，不過他懶得解釋，不如讓這個上尉讓他自己腦補。

  一旁的趙念希這次看的仔細，雙眸發亮。

  「周圍被我布置了一些手段，他們進不來，但是如果人出去，就會被發現。」

  陳遇淡淡的說道。

  章文張了張嘴，和不遠處的戰友交換了個眼神，沒有再說什麼。

  解決了章文的問題，陳遇開始救治傷員，趙念希跑前跑後的充當助手。

  但他清楚，這丫頭就是想看看他怎麼做到的。

  對此陳遇置若罔聞。

  不會修煉法，就算看上一輩子她都練不了氣。

  半個小時左右，所有重傷的都被陳遇拉回輕傷，輕傷拉回不影響行動的小傷，這才停手。

  一通療傷比他打架和布置陣法都要麻煩，消耗了足足五成的靈氣。

  好在他體內積攢了大量液化靈氣，稍微釋放一點就補回來了。

  陳遇帶著趙宏遠幾個核心成員上了三樓，其他人默默地給他們留足了空間。

  站在窗邊，趙宏遠鄭重的給陳遇鞠了一躬。

  「多謝大師。」

  然後向身後的趙念希厲聲喝道，「還不過來給大師道謝！」

  趙念希垂著頭，「對不起……呃不對，謝謝。」

  陳遇啞然失笑，伸出一根手指頂住趙念希將要垂下的腦袋，制止了她的鞠躬行為。

  「這次做得對，沒必要道歉。」

  趙念希精緻的下巴衝著他爸一揚，剛想說什麼，但看見父親那嚴厲的眼神頓時蔫了，走到一邊。

  趙宏遠看著女兒嘆了口氣，「您太縱容她了。」

  「縱容？有嗎？」

  陳遇有點懵逼，從頭到尾自己好像並沒有對趙念希做什麼吧？

  唯一一次就是剛才順手救了對方一下，但就算沒有趙念希，光蔡恆夫妻兩人，他也是會出手的。

  對方是因為信任自己才跟過來，有能力卻見死不救，那種違心之事他做不出來。

  一旁默不作聲的林欣忽然說道，聲音帶著一股淡淡的痛惜。

  「確實太危險了，若不是大師您在，希希剛才孟浪的舉動說不準會害了更多人。」

  陳遇皺了皺眉頭，掃了眼溫瀾、趙忠等人，又看向趙宏遠。

  「你也是這麼想的？」

  趙宏遠發覺陳遇的情緒有些不對，連忙找補，「我不是說救人這件事不好，只是應該計算自己的能力……」

  角落的趙念希默默垂首，已經做好了被罵的準備。

  反正她早就習慣了，她有娘生沒娘養，情商低，做什麼都不對，做什麼都是錯的。

  別人十幾歲，說錯了話是可以的，但她是趙宏遠的女兒，永遠不能說錯話，做錯事。

  她必須是正確的。

  打娘胎里鑽出來就得一直正確。

  父親愛她的，所以父親不會錯，錯的只能是她。

  「那要是能力一直不夠呢？那要是我不在，你也不在呢？」

  陳遇淡淡的反問聲傳來，聽不出喜怒。

  「我在的時候，她都不敢去做正確的事情，若是我不在的時候呢，她現在十八歲，但未來她至少要活幾十年，永遠會有能力不夠的時候，那時候怎麼辦？」

  「等到能力夠的時候嗎？」

  「年輕的時候沒養出一腔熱血，難道等老的時候嗎？」

  「你身為父親可以罵她不自量力，欠缺考慮，但唯獨不能因為她救人的事情逼她道歉。」

  清晰的聲音落在趙念希耳中，眼淚就像是開了閘的洪水止不住湧出來。

  淡淡的，沒有聲音。

  趙宏遠愣在原地，面上五味雜陳。

  他何嘗不知道女兒是對的呢？

  但世界就是這樣。

  他當初也想當個好醫生的，但導師壓榨他，病人坑他，兩天一個四十小時的班外加沒完沒了的投訴早就把那點心氣磨沒了。

  他就是想能像正常人那樣痛痛快快幹上一天一宿之後第二天早上八點前能下班，一個月能有一天半天的休息，好讓他回家見見家人……

  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呢。

  陳遇面對趙宏遠，從始至終都沒有給旁邊的林欣一個眼神。

  趙念希是冒犯過他。

  但最重的兩句話無非是「江湖騙子」和「渣男」，他一個活了幾百上千年的大修士，因為一個還沒有他腳趾蓋歲數大的小丫頭嘀咕兩句就破了心境耿耿於懷，那才是笑話。

  修士的心境那麼容易破，上一世那些修為比他高的老怪物早就被他罵死了。

  「為什麼……」

  趙宏遠的聲音有些迷茫，雖然眼前的陳遇比他年輕了太多，但這一刻比父親更加威嚴。

  「因為我年輕的時候也有人庇護我啊。」

  陳遇眼中帶著淡淡的唏噓。

  他上一世是多寶宗聖子，自然有護道人的。

  護道護道，自然不是保證人不死就完了，心性認知自然被囊括其中。

  年輕人怎麼可能不犯錯？

  誰家聖子沒被合歡宗妖女勾引過？

  誰家聖女沒愛上過一兩個凡人？

  不趁著十幾歲的年紀去體驗，難道等幾百歲了再出去得罪人嗎？

  一個十幾歲的小孩說錯了話和幾百歲的人說錯了話能一樣嗎？

  他十幾歲的時候還懷疑過師姐她們趁著他睡著的時候偷偷拉屎呢。

  他可是大師姐親手抱回山門的，說是大恩如母也不為過，但他可沒少惹師姐生氣，難道就因為那一次兩次的質疑，自己就成了恩將仇報的白眼狼，師姐就該耿耿於懷的記恨他嗎？

  最開始師傅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自己對師門也沒有任何恩德，反而是個小麻煩。

  但師傅不還是允許師姐傳道於他嗎？

  而且那時候他還沒到測試靈根的年紀。

  如果施與善意都需要計較得失，那他媽還修個屁，不如買個推車去賣狼牙土豆。

  趙宏遠腦中像是炸開一道閃電，他一時間不知道該為女兒遇到陳遇而開心，還是為自己沒有遇到陳遇而悲傷，那笑容在嘴角苦澀的像是吃了蘆薈。

  陳遇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道。

  「只要是正確的事情，你們就放手做，剩下的交給我。」

  就在這時，陳遇忽然發現窗外飛過來一個什麼東西。

  紅色皮衣，一把斷刀，看起來有點眼熟……

  誒？！

  這不是那個砍蜥蜴的官方人員嗎？

  就在陳遇愣神的時候。

  下面噔噔噔跑上來一個戰士，目光鎖定在陳遇身上，急促道，「同志，我們連長請您過去一趟。」

  ……

  「我得去救人！」

  章文目光堅定的看向陳遇。

  陳遇嘴角抽了抽，他感覺很怪，掐了個望氣術看了看章文的頭頂。

  紅的發黑。

  跟其他人一樣。

  看來只要是在末日區內的人，不管短時間內做什麼，氣運都是紅的發黑，也就是說，所有人都有活下去的風險，除了他。

  「可以，這邊有我，不用擔心。」

  沒想到陳遇如此乾脆，這讓章文有些意外。

  忍不住多說了兩句，「那位也是進化者，而且是A級的進化者，如果把她救回來，我們生存下去的希望也會增加幾分。」

  陳遇目光閃了閃，原來那個女人是A級，那蜥蜴大概是A+，那自己大概是……SSS或者SSS+？

  如果他們有這個等級的話。

  不然不太好排啊。

  等到章文帶著兩個戰士出去，陳遇回到了三樓，和趙宏遠交代一聲，直接跟了出去。

  現在對普通人來說已經不分靈植和狂暴植株了，所有的生命都會嘗試攻擊人類，他們三個就算訓練有素，鑽進這片林子裡也留不下全屍。

  隱匿符一開，陳遇在林子裡鑽的那是如魚得水，還能順便幫幾個戰士清理麻煩。

  很快他們就來到了常青青落地的地方。

  女人有點悽慘，皮衣上面的倒刺都被扣禿嚕了，一把長刀就剩個刀把，此刻正在跟一株狂暴植株廝殺。

  但更大的麻煩卻來自於身後。

  陳遇望過去，一顆如同六層小樓一般高大的「樹人」正在向他們的位置趕來。

  靈氣強度……也就一般。

  但這顆樹人身上的氣息跟遠處的巨樹是勾連在一起的。

  這就有些麻煩了。

  想了想，他拿出了剛剛沒用完的符籙，在樹人的必經之路上開始刻畫。

  另一邊章文三人有如神助，輕而易舉的就突破了變異植物的封鎖，然後就看見了一頭左腳絆右腳把自己摔倒在地的狂暴植株，趕忙舉槍射擊。

  章文上前拉起了常青青，「常隊長！我掩護你撤退！」

  常青青面色卻十分苦澀，「找個人少的地方把我丟下就行，後邊有個東西追過來了！」

  「不行！」章文斬釘截鐵的拒絕了，「還得指望你們進化者結束這該死的末日區呢，我們死了就死了，但你絕對不能死！」

  然後搭起常青青就開始向外跑。

  「我已經被鎖定了，不要去人多的地方！」

  「明白！我發現了一個能治癒傷口的進化者……」

  章文向她說了陳遇的存在。

  後者眼中帶著狐疑，『是掠奪者？不對，他們可不會管普通人死活，難不成末日區里真有一位隱藏的A級高手不成？』

  『如果是這樣的話，兩人配合，未必沒有斬殺那樹人的希望。』

  就在她盤算著怎麼說服那高手聯手，身後就出現了一聲悲鳴。

  那聲音好似古木震盪，渾厚而悲傷。

  常青青眼神一厲，催動最後的能量稍稍飛上天空，然後就看見不可置信的一幕。

  那能輕易抗下她三連斬、至少A+級別的樹人，竟然倒下了！

  巨大的身軀砸爛了一排汽車，然後徹底淹沒在混亂的植物當中。

  淡淡的灰色霧氣涌了上來，很快就將樹人給吞噬了。

  市中心正在艱難行進的巨樹忽然震顫了一下，他感覺到自己用枝條催生的僕人被殺死了，但他環顧一圈，卻沒有感應到僕人準確的位置，只有一個大概的方向。

  它開始思考，但足足十分鐘過去，他緩慢的靈智才進入到思考狀態。

  於是他放棄了這個複雜的問題，繼續向安全區的方向趕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