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跟老頭子的正面辯論

  第171章 跟老頭子的正面辯論

  散朝之後，朱標便立刻趕往乾清宮看望老頭子。

  「都讓二六和你說了，小小風寒罷了，沒必要。」

  朱標趕到的時候，朱元璋正裹著大氅研究茶道呢，心情看來還不錯，只是抱怨了兩句。

  

  「唉，老咯，身子骨不比以前，前二十年哪至於讓一個風寒給整得頭暈眼花。」

  算算歲數，朱元璋今年四十有七，即使放在後世也屬於中老年行列，確實不小了。

  不過想想朱元璋那幾十個妃子和平日裡的工作強度，又不得不夸一句朱元璋身體是真好。

  朱標坐到朱元璋對面，謝領茶水，品嘗一口眉開眼笑：「好茶，還得是您這，金貴貨不少。」

  「二六，給太子準備一份送去東宮。」

  「奴婢遵命。」

  朱標品著茶，同時將今日朝會紀要表推給朱元璋。

  朱元璋拿過來看了幾眼，神情一動，露出笑容。

  「去年朝廷富裕那麼多？」

  「是。」朱標笑道：「仰賴父皇的如天恩德，咱大明朝風調雨順，是個豐年。」

  「是你這個太子辛苦，百官用命，不用捧朕。」

  朱元璋將紀要合上放到一邊，神情輕鬆許多，「好消息治百病，朕這看完以後覺得病都好了。」

  玩笑一句之後，朱元璋正色道：「既然朝廷如今寬裕，朕有個想法，你這個太子替朕拿下主意如何？」

  朱標忙放下茶杯謙遜道：「父皇有旨，兒臣照做便是。」

  「老二老三都成婚了。」朱元璋說道：「老四跟徐家閨女的事也定下了日子，朕在想，是不是該讓他們離京就藩了？」

  「宗親就藩以為中央之屏障，父皇之考慮並無不妥之處。」

  朱標對答四平八穩，聽不出任何個人情緒和意見。

  「封出去容易，但怎麼管，朕這心裡也沒底。」朱元璋將自己猶豫的地方說出來，「比如老二去了西安，你說他一個親王，這陝西的衙門能管住他嗎？

  朕看管不住，可是管不住萬一他鬧出了什麼事咱們又該怎麼辦呢？

  古有八議之律，你這個太子覺得如何？」

  皇子在京那一個個都是乖寶寶，無論是朱元璋還是朱標這個長兄都能看住，可離了京，沒人知道會變成什麼鬼樣子。

  朱標替朱元璋添上茶，反問一句：「父皇打算讓幾位弟弟離京，有沒有打算讓他們掌軍權？」

  「那絕對不可能！」朱元璋脫口而出，態度比朱標都嚴肅，「別說碰兵權，膽敢和都司那些將軍走得近，老子立刻撤藩，一生不許其離京。

  老大，這件事爹不跟你玩笑，我這個老頭子還沒糊塗呢，誰敢有非分之想，俺自會替你處置。」

  說完之後，朱元璋語氣又軟了下來，對朱標道：「前段時間，朕就露一點消息出去，宋濂那個老夫子就天天上表勸阻，天天就是拿亂七八糟的典故出來說事，一點面子都不給朕留。」

  漢有七王之亂，晉有八王之亂，合在一起就是「亂七八糟」這個成語的由來。

  「宋夫子門生多，他一帶頭，就有很多人上表，說實話，朕不高興。」

  朱標默默品茶，隨後給出態度：「父皇，夫子那裡，兒臣會去勸誡的。」

  「呵呵，那就好，你這個太子出面，比朕好用。」朱元璋非常高興，又道，「朕是這麼想的，他們離京去了封地之後，日常起居過日子那肯定是自己負責。

  每個王府設長史，負責他們的生活、儀仗、護衛，除此之外，刑律上沿用八議之制，花銷朝廷定個准數，朕的想法是一年一萬石的爵祿。

  讓他們日子過得優渥一些，就不會再去貪戀權力了。」

  來了！

  被後世瘋狂詬病的養豬政策來了。

  大明亡國的禍根之一。

  「父皇，親王爵祿一萬石，現在老二的媳婦鄧氏也已有孕，我大明的皇孫王子，將來又該定多少爵祿合適？」

  「這一點朕暫時還沒想好，不過怎麼也要三千石吧。」

  朱元璋說起來是真容易，連眼皮都不眨，「親王、郡王再往下朕回頭好好想一想，呵呵，那都是幾代人以後的事了，到時候咱們家開枝散葉，子孫無窮無盡，想想朕都高興，你祖父在天之靈看到咱們後人如此爭氣，也高興得很吶。」

  朱標心頭沉重，開始思考如何攔住老頭子這一拍腦門定下來的奇葩政策。

  但想來想去發現都沒辦法正面繞開，因為朱標本身就是這一政策的最大受益人。

  老頭子這個政策不光是為朱他們定的，也是替朱標解決麻煩。

  人是註定無法繞開自己的。

  既然繞不開，那就只能正面應對了。

  「父皇，兒臣有些擔憂不吐不快啊。」

  「說。」朱元璋還沉浸在子孫無窮無盡的歡喜之中。

  「父皇還記得歷城侯盛庸嗎？」

  「怎麼能不記得，那個抓了王保保的傢伙。」

  「他抓了王保保，為我大明除了最大的一塊心頭患，兒臣封了他歷城侯，世襲罔替，爵祿一千石。」

  朱標說道：「如此幸運之人，我大明六千五百萬子民才出一個。

  而老二將來生得孩子，男孩是郡王、女孩是郡主，生下來就是三千石的爵祿。

  父皇，人不患寡獨患不均啊。」

  朱元璋麵皮抽搐一下，隨後語氣里就帶了一些慍意：「怎麼？太子是覺得朕考慮的不對嗎？」

  老頭子封建大家長的脾氣上來了。

  這時候，只有魔法才能打敗魔法。

  朱標才不會傻到這時候去做諫臣諍子，那只會讓朱元璋更炸毛。

  所以話鋒一轉，拿起前朝說事。

  「《元史》記載，元廷每年向佛、儒兩教的撥款高達十萬兩以上，給宗室親王的爵祿在一萬兩以上，同時對鬧脾氣、不服管的部族首領也會多加賞賜，以此來換取草原那些大部落的支持。

  世祖之後，元廷短短四十年時間換了十個皇帝，婦寺干政，為了能讓帝位坐得穩，便更加濫賞邀買人心。

  至正年間，天災出了不少，看起來好似是這些天災把一個王朝逼到了絕路，但是父皇，人禍才是一個王朝滅亡的根本，並不是天災。

  無論是乾旱還是洪澇，我大明這幾年也出現過，放眼歷朝歷代，盛世如文景、貞觀、

  開元，哪個沒發生過天災？

  天災不可怕，只要朝廷賑災及時，百姓不會因災而死，國家就能延續下去。

  這兩年，朝廷的底子越來越厚實，外無戰事、內無兵亂，偶爾幾個縣、一兩個府遭遇個內澇乾旱，都不用中書省操心，中儲糧司在地方的倉就把災禍消弭掉了。

  但元廷亡了。

  他們為什麼無力賑災，因為錢糧都用在發爵祿、養宗室、供佛儒、買人心上面。

  當年咱們祖地鳳陽遭災，但凡朝廷願意撥下一萬石糧米熬成稀粥賑災，兒臣想，祖父祖母還有三位伯父都不會死。但朝廷沒有，朝廷把賑災糧拿去給那些王爺發爵祿，拿去給草原那些部落酋長餵馬了。」

  這話說的，二六都聽得腿肚子哆嗦。

  朱元璋的腮幫子也鼓起來。

  憤怒由心而生，但不是沖朱標。

  害死老頭子一家的可不就是那腐朽崩潰的朝廷。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可憐朱元璋一家就成了那凍死的枯骨。

  同樣的事即將再次上演，只是這一次，老朱家的子孫成了名副其實的朱門。

  所以朱元璋無法在這一點上去反駁朱標，他被懟得啞口無言。

  不過老頭子腦子轉得也快，立馬找到另一種說辭。

  「老大，爹這麼做也不是一時興起，而是為了你。」

  朱元璋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語氣緩和下來，「你想，敏敏生得也是個男孩，陳馨那閨女又有了身孕。

  而且你小子總不可能就這三個媳婦，你是要做皇帝的，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子女會有很多，手心手背都是肉，你怎麼辦？

  你讓雄英做太子當皇帝，國家都傳給他，那其他的子女怎麼辦？總不能讓他們自食其力吧，那孩子們會覺得不公平，你自己也說，人不患寡而患不均。

  到時候其他的孩子心裡憋著怒氣，那就會生禍，會搶皇位，禍起蕭牆之日，悔之晚矣o

  你小子讀過那麼多書，看遍了二十一史，這皇室間，父子成仇、兄弟成仇、叔侄成仇的事怕是要比百姓家那些家長里短的瑣事都多。

  朕且問你，你拿什麼來平衡這人心？」

  這問題來得犀利，朱標也被問住了。

  事實上這個問題早在之前朱元璋剛說出爵祿這件事的時候朱標就已經想到了。

  人註定是無法繞開自己的。

  皇位只有一個，可兒子會有很多。

  只能給一個的情況下，其他人怎麼安撫。

  讓他們自食其力，那就一定禍起蕭牆，手足相殘。

  再好的教育也沒用，剎不住人心中的貪婪、不甘和巨大不公帶來的懸差。

  憑什麼大哥做太子做皇帝。

  我們這些弟弟就因為生得晚連一口安樂飯都沒有。

  既然如此，我得不到，那就想辦法殺掉老大。

  到那一天，太子、長子就是天下最危險的人。

  立嫡長，手足相殘是必然。

  立賢良，諸子奪嫡，腦漿子都要打出來。

  這也是朱標即使早想到朱元璋會提出這個質問也會被問住的癥結。

  這是封建帝制所帶來的必然死境。

  「我中國歷史五千年，你看過史，朕也看過史。」

  朱元璋見朱標沉默，臉上露出得意之色，他言道：「當年禹傳啟家天下，也將其他的孩子分封出去。允許他們有自己的國土和封地。

  迭至商代，天下諸侯已有八百之數。武王定鼎，我中國土地分成了上百個國家。

  始皇一統天下，廢分封設郡縣，他的孩子都圈養在咸陽，可是結果呢，無一存活，二世而亡。

  漢高祖代秦立漢，一樣分封諸子，哪怕是推恩令，也沒有說把漢室宗親的食邑給砍乾淨，總是要留下一些養家餬口的。

  你覺得你很聰明，能看到幾百年後宗親後人挖空國家，難道朕看不到嗎？

  姑且你看不上朕這個老農民出身的皇帝，難道你覺得你比漢高祖、唐太宗他們都聰明？

  太宗皇帝一樣分封諸子，給封國給土地給食邑，不然怎麼辦，都留在長安城等他老了，看著那些兒子也來一次玄武門？誰活下來誰當皇帝？

  國家國家，對皇帝來說，國就是家，家就是國。

  朕若是不給他們爵祿，他們拿什麼養家餬口？

  你若是允許他們也去考狗屁的公員，他們的身份就成了金字招牌，會天然吸納很多官員投奔、效忠，那些失意的落魄學子會賭博，賭一份從龍之功。

  至於從軍更不用說了，他們都是朕的兒子，朕不可能讓他們從小兵做起，不可能讓他們真去親冒矢石，先登殺敵，朕做不到，你朱標也做不到！

  你能捨得讓自己的兒子，讓敏敏的兒子允炆將來去遼東當一名先登兵嗎？

  不做士兵就做將軍，做了將軍就要給兵權，給了兵權，他們是皇子，是皇親國戚，說句難聽的話，老大，萬一將來你遭了不測，朕這個皇位是給雄英還是給老二老三？

  皇位傳給雄英，老二老三手裡握著兵權，朕一旦死了，他們會不會反？

  到時候一群手握兵權的親王紛爭不休，那就又是一次八王之亂，難道再來一次五胡亂華？

  幾百年後，後人更會罵死咱們老朱家，會罵死你朱標！

  你覺得你好心好意，你聰明？狗屁！

  這些你考慮過沒有？

  朕覺得你沒有考慮到，不然你不會也不該反對朕的這個想法。

  一份豐厚的爵祿可以讓那些孩子做個安樂王爺，他們不會再去爭，也不會再有不該有的心思，咱們這個家才能安穩。

  咱們老朱家安穩，國才能安穩。

  不然天下的官員、將校就會像賭坊里的賭徒，紅著眼為了博一次百年富貴而奮不顧身。

  王朝更替亘古不變，朕也從沒奢望過我大明能千秋萬世，但能多傳一代總好過秦、隋吧。

  讓子孫多繁衍些，改朝換代革命之時咱們老朱家的血脈總不會斷絕。

  老大，你若是還覺得朕做的不對，拿出你的解決辦法來，而不是空口白話，跟朕扯什麼幾百年後國家如何如何的大道理，那些道理，朕比你懂。」

  朱標苦笑一聲。

  自己也犯了自負的毛病。

  看來養豬政策也不全是毛病。

  別說現在這個封建王朝環境了，就算放六百年後，家大業大的富商，子女爭家產的手段都是招招往命門上招呼，但凡不是科技發達，破案容易，那也絕對少不了弒兄殺弟的故事。

  為了不讓孩子們爭家產，總要給非繼承人分一部分。

  錢財好分，國家怎麼分？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老大，你是太子，你這個太子做的很出色，但將來你是要做皇帝的。」

  朱元璋不知何時站起身，手搭在朱標的肩頭，沉聲道：「七年前朕剛當皇帝的時候問過你，我大明能傳幾代而亡，你說你不知道，但只要你爭氣，你兒子爭氣就夠了。

  咱們爺倆不是神仙，管不到幾百年後，但咱們要把這江山傳下去。

  你不是救苦救難的菩薩，把你不該有的仁慈收一收，你不該考慮幾百年後子民會過成什麼樣子，只需要考慮現在。

  你要從現在開始學會如何做一個皇帝，而不只是做一個會治理國家的宰相，你把國家治理的再好，當不好皇帝，也一樣會亡國。

  朕絕不會允許老二老三他們對皇位有一絲一毫的凱覦，決不允許他們對你有任何威脅。

  但是你也不能亂來，按你的想法，我大明很可能就要三代而亡了！」

  朱標腦子有些亂，但還是強行鎮定下來，吐出一口濁氣。

  「父皇，爵祿太高了，能不能降一點？讓國家喘口氣？」

  朱元璋的臉上露出笑容，拍了拍朱標的肩膀。

  「可以，你來定規矩，朕絕不干涉。」

  朱標於是起身，作揖：「兒臣告退。」

  退後三步堪堪轉身，背後又響起朱元璋的聲音。

  「二六，擬旨，皇太子持國有方，治國有術，加皇太子中書令。」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