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大概一生都不會忘記你吧
「裴仙子,局勢已定。」
顧府正堂,顧晨風望著前院的戰況,頗為老道的沉聲開口。
他沒有提前開香檳的習慣,除非是真的大局已定——在剛剛五分鐘密集交手中,姜槐幾乎全程處在劣勢被動挨揍,而顧子言的拳法卻越來越快,拳如雨下的不斷重創姜槐全身上下。
要知道,顧子言看似力量不大,實則每一拳都附著重瞳業火,打在姜槐身上可是直接傷及根基的靈魂特攻。
不出意外的話,姜槐看似站在原地無動於衷,實則肉體之下的五臟六腑早已翻江倒海,甚至就連靈魂都已經千瘡百孔。
「裴仙子,若是現在中止比武,也許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師弟還能保住一條命……」
「只是可惜,即便保住性命,遭到重瞳的攻擊侵蝕,以後也難免變成植物人,此生再無緣仙途就是了。」
顧晨風端起茶杯,悠哉的說道。
在他身側,白衣仙子坐姿端正,金色的月瞳平視前方,沉默不語,讓周遭幾位顧府長老皆是難以看透她的心思。
「如果向強者求饒就能保命的話——」
她突然釋懷的冷笑。
顧晨風聞聲一詫,幾分困惑的轉過頭來。
「那麼在二十年前,我的妹妹跪在地上求饒時,那些蒙面的黑衣人想必也會繞她一命的吧。」
「?」
莫名其妙的台詞,讓整個顧府正堂都瀰漫著一種詭異的氣氛。
別說是顧府的其他成員,就連顧晨風本人坐在原地,也是滿眼迷茫,根本就理解不了裴清憐到底是怎樣的腦迴路。
不是…
她的師弟馬上就要被殺了。
怎麼就突然被她扯到二十年前裴府的那樁命案了?
她什麼意思?
難道今日登門,也是笑裡藏刀,實則是要找顧府清算二十年的那樁命案不成?
可問題是,裴清憐全家被殺,又不是顧府幹的,事到如今跟顧晨風提這事是何意味?
短短一瞬,顧晨風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腦海中瘋狂聯想出無限種可能。
老實說…
他大抵是真的看輕了裴清憐。
如今裴清憐在府上落座才剛剛十分鐘,但其所帶來的詭異氣氛卻是愈發讓顧晨風坐立難安。
「裴仙子,您的意思莫不是,顧子言就這麼殺了那小子您也無所謂嗎?」
顧晨風聽不懂裴清憐的意思,再次試著打探。
裴清憐轉過臉來,金瞳微微垂落睫羽:
「顧家主又是如何看待二十年前那樁裴府的命案?」
「啊?」
咕嚕…
顧晨風吞咽口水,總覺得雙方的對話都不在一個頻道。
但顧晨風愈發可以肯定的是,裴清憐根本就對前院兩個少年的比武結果漠不關心。
也許是她不在乎姜槐的死活。
也許是她完全相信姜槐根本不會輸!
但無論哪種,都更讓顧晨風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這女人,太不對勁了!
她這滲人的壓迫感,就算真答應嫁入顧府,顧晨風都忍不住想再掂量掂量自家能不能承載的了這座大佛!
「裴仙子,那場命案牽扯甚廣,自有朝廷來做決斷……」
「老夫不過一個小小的世家之主,出了這顧府大院,外面的事情,老夫三言兩語又能決定什麼?」
顧晨風苦笑著,臉頰滑落一滴細汗。
裴府的命案,他並非一無所知,只是即便知道,他此刻也絕不可能告訴裴清憐,畢竟那命案背後的各方勢力無論哪一邊顧晨風都絕惹不起!
「是嗎。」
裴清憐笑而不語,眼看前院兩個少年的比武就要決戰,她突然又把話題拉了回來——
「可依我看,顧家主恐怕連這顧府大院裡的事情也再無法做出決斷了。」
「?」
顧晨風聽的眉頭挑起。
此般冒犯,他正欲出言反問,可前院外卻是驟然傳來一道明朗的台詞——
「先通過大瞳的焦距鎖定具體的位移方向,再通過小瞳的對焦……」
「顧子言,我猜的沒錯吧?」
頃刻間,顧晨風的老眸瞪大,緊握扶手的掌心爆出青筋。
但時間不等人,下一秒,隨著顧子言如極影般揮拳衝殺而來,正堂之外卻也驟然傳來一道質感極沉,摻雜骨骼碎裂的炸裂拳響——
「——噗呃!」
……
……
……
顧子言的拳法,其實沒有漫天特效看上去那麼誇張。
他本質是因為速度太快了,就像是無CD不斷閃現瞬移,顧子言的身影不斷在姜槐頭頂的這片空域反覆疊加,最終形成了一道又一道的密集殘影,好似千百道分身同時出拳的壯觀場面。
而想要破解,也很簡單。
顧子言的本體終歸只有一個,姜槐只要能夠預判對方打出第一拳的時機,當場廢掉他,自然就能中斷顧子言的後續連閃攻擊。
可問題在於,結丹境的修士,僅憑肉眼是絕對追不上顧子言的無規則位移速度。
因為是隔空瞬移,它根本就不遵守物理法則,自然也就不能單純靠經驗能夠預判他的下一步動作。
但現在,局勢逆轉了。
適應輪盤已經轉完一圈,姜槐不僅對顧子言的【虛空遁步】100免傷,甚至還能反推解構對方的術式,從而在顧子言的施法邏輯底層代碼上做出預判。
於是,【虛空遁步】帶給顧子言的自信,卻也反而變成了姜槐的優勢。
畢竟…
他就是那麼確信,姜槐絕不可能反應過來他的無前搖瞬閃!
直到那蓄力已久的左勾拳,以毫無徵兆的飛行軌道猛然砸上顧子言的右臉——
「不可能!!!」
在拳頭貼臉的最後一瞬,顧子言瞪大重瞳,幽紫的上古瞳力拼了命的爆發而出,方圓十里的每一寸變化都在顧子言的腦海中是那般清晰。
可即便眼前一幀一幀的慢動作再怎麼延緩,唯獨姜槐那一記左勾拳,以及顧子言腦海中不斷傳導而來的清脆骨折聲無法規避。
姜槐的出拳太快了,就算時間再慢放一萬倍,以顧子言現在的處境也根本來不及再次瞬移逃走!
「——噗呃!」
重拳落地,顧子言眼前的畫面也隨之發黑。
轟隆隆隆!!!!!
左勾拳一閃而過,顧子言的身影也在恐怖的衝擊力下轉瞬即逝,應聲撞向顧府前院的牆壁之上炸開一連串的煙塵雲環。
「子言——!」
顧府正堂,滿堂皆驚。
顧晨風瞪大雙眼,直接從長椅上坐起身來,難以置信的望著眼前的一幕。
而在他身側,裴清憐靜靜望著站在原地只出一拳就定勝負的姜槐,朱唇輕揚,金瞳悄不可見的閃過一抹欣慰。
「家主大人!」
「中止比武吧,這一拳下去小少爺的身體恐怕——!」
側室的長椅上,卻見兩位老者焦急起身。
顧晨風暗暗攥拳,目光死死盯著前院的戰況,可最終還是狠狠的咽下一口氣。
「你們慌什麼!子言乃上古重瞳,那雙重瞳真正的底牌都還沒出!」
他大聲怒斥,牙關緊咬。
緊接著,話音落下,卻見那前院一側再度爆發出一道直衝天際的上古瞳力——
【姜槐!!!】
顧子言的怒吼染上些許魔音的頻率。
姜槐立在原地,遠遠望著他,不緊不慢的等著重瞳少年從那龜裂的彈坑裡再度爬出來。
方才那一拳,姜槐是收了力的,所以他當然知道顧子言死不了。
否則真一拳給頭骨全打粉碎,顧子言這雙重瞳所蘊含的其他術式,姜槐還怎麼偷師呢?
【盡興!盡興啊!】
少年的身影緩緩漂浮起身,幽紫的重瞳不斷吸納周身的靈力,然後以最快的速度在少年那被一拳打凹陷的面部重新構築血肉組織的再生。
【十七年了,從小到大,你還是頭一個能讓我切身感受到何為疼痛、何為挫敗、何為恐懼的對手!】
【姜槐,剛剛那一拳打得真好,我大概一生都不會忘記你吧!】
【你該為此感到榮幸。】
他從高空落地,環繞周身的瞳力震盪而出,化作一環一環的幽紫幻象。
片刻沉默,顧子言再次抬頭,氣質也隨之煥然一新:
【來吧,再戰三百回合!】
氣勢磅礴的台詞,化作殺意,鋪天蓋地的震懾而來。
姜槐立在原地,隨手一甩拳頭上的血跡,非但沒有感到絲毫壓力,反而甚是滿意的暗暗勾起唇角。
「再戰三百回合,我的輪盤可是求之不得啊…」
他淡淡笑道。
下一秒,姜槐抬手喚劍。
顧子言眉頭一挑,感應到了一道劍鳴,聞聲望去,卻看見從很早之前就被姜槐插在顧府正堂的那把玄鐵劍,此刻竟然響應主人的號召飛入姜槐的掌中。
「對了,他好像是個劍修!」
因為時間過了很久,顧子言都差點忘了這把劍。
原來姜槐作為劍修,從剛剛開始就一直赤手空拳的應戰嗎?
想到這裡,顧子言本就壓抑的臉色頓時更為羞怒。
起初,是他想赤手空拳不用瞳術應戰姜槐,以此羞辱展示傲慢。
可現在看來,反倒是姜槐赤手空拳不用劍,狠狠羞辱了一番顧子言!
「——別得意太早!」
【瞳術·蜃眸化淵!】
魔音出口,顧子言雙掌結印,那雙極力瞪大的幽紫重瞳也在此刻,冷不防的滑落兩行黑血淚痕。
姜槐知道,這是他真正的大招了,也是集上古重瞳全部特性的真正實力展現。
轟——!
頃刻間,瞳力牽動空間扭曲,深淵黑幕以顧子言為中心,鋪天蓋地的朝著姜槐覆蓋而去。
姜槐微微後退兩步,環顧四周,卻發現現實中的顧府前院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則是一個由顧子言的重瞳單方面構築而成的幻象領域。
領域之上,重瞳似月,居高臨下的俯瞰姜槐。
而在領域之下,猩紅的大地遍布屍骸,七零八落的僅是一些已經凋亡腐敗的兵戈法器。
「姜槐,你不是第一個受邀來到我的蜃淵幻境之人。」
顧子言上揚唇角,大口喘著粗氣,重瞳兩側的血淚還在不斷的流淌。
顯然,釋放這招,他對身體的損耗也絕對不低,這倒是有點像裴清憐的御魂術,帶來外掛般的技能效果,同時也以自身的生命力為代價透支。
「但是姜槐…」
「我相信,你應該會是第一個在這幻境之中讓我由衷感到盡興的對手!」
話至於此,顧子言深吸一口氣,然後雙掌再度結印。
第一時間,姜槐全神貫注的盯著顧子言,卻並未看出對方到底做了什麼手腳。
但很快,他就發現好像有什麼東西扼住了自己的脖頸。
姜槐低頭望去,卻見腳下猩紅的土地,此刻竟生長出一條條詭異的觸手,它們就像是突然拔地而起的無數鎖鏈,從四面八方蔓延上來攀附纏住姜槐的身體,無形的規則之力,死死將姜槐禁錮在原地。
而另一邊,顧子言唇角噙笑,雙目流血,隨手從虛空之中拔出一把黑劍,步步朝著姜槐走來——
「怎麼,這般驚訝的表情,是第一次見到幻術嗎?」
「很神奇吧?」
「聽說殺人越多的傢伙,中我的幻術後,所能看見的人類手臂也就越多,與之相對便越是難以掙脫那些手臂的束縛。」
顧子言淡淡說著,於姜槐身前止步。
「那麼姜槐……」
「你又在我的幻術中,看見了多少人類的手臂呢?」
話至於此,他緩緩抬起那把黑劍,將之架在姜槐的脖頸之上,催動靈力,於劍身之上燃起一輪幽紫熾焰。
姜槐望著他。
「其實我還真沒殺過幾個人,那些奇形怪狀的魔物倒是殺過不少。」
「是嗎,看來你在御歲宗沒少斬妖除魔,原來也是個正人君子?」顧子言略帶調侃。
姜槐若有所思,微眯冷眸:「顧子言,你說你的這個幻象領域,領域外的人還能看見或是聽見我們的對話嗎?」
「怎麼,事到如今還想向你的師姐求饒嗎?」
「真遺憾,我的【蜃淵幻境】是壓縮獨立的空間維度,即便你動用什麼法寶也根本無法與外界聯繫!」
顧子言輕蔑冷笑,滿眼皆是得意之色。
他高舉魔劍,再無耐心,欲要斬下姜槐的頭顱。
『你對【上古重瞳】的適應力提升了!』
『當前整體適應進度達到40%,其中【虛空遁步】的適應進度達到100%,【蜃眸化淵】的適應進度達到10%……』
『現在,通過適應輪盤的反推與結構,你可以復刻【上古重瞳】的基礎權能,但效果只有原版40%的效果!』
姜槐的腦海中還在被一行行的字幕刷屏。
利用復刻來的40%重瞳權能,姜槐輕易便看穿自身幻術的束縛,毫無徵兆的探出玄鐵劍貫穿顧子言的咽喉——
「見鬼,你!」
顧子言口吐黑血,瞪大雙眼。
他片刻顫音,但也反應很快,趕忙後撤與姜槐拉開身位。
顧子言抬手捂住被姜槐貫穿的咽喉,因為是在自身所開闢的【蜃淵幻境】,只要他的這雙重瞳之眼還能運轉術式,區區一劍封喉對於顧子言而言還遠遠算不上致命傷!
姜槐一點也不著急,沒有追上去繼續補刀。
身處顧子言的幻象領域,姜槐的適應輪盤每分每秒都在緩慢轉動,萬一再補幾刀真給顧子言搞死了怎麼辦?
現在,姜槐只要耐心等適應進度達到100%,顧子言就沒有利用價值了。
而與之相當,姜槐今日跟著裴清憐來顧府一戰的使命也就徹底結束,等到姜槐殺掉顧子言以後,他可就要先神隱苟命了。
接下來哪管顧府的洪水滔天,皆與姜槐無關,輪到裴清憐自己表演了。
「雖然不知道你是如何破解幻術,但這是我所創造的幻境!無論任何致命傷,我都可以在幾秒內自愈!」
「而相對的,即便幻術無效,我也有一萬種方法殺了你!我可以失誤無數次,而你,姜槐,你只能失誤一次!」
顧子言冷冷道,瞪大重瞳,頃刻間鋪天蓋地的壓制力碾壓而來,姜槐的身體也瞬間承受了萬噸壓力。
姜槐的臉頰滑落冷汗,他將玄鐵劍插在地上支撐身體,靠著40%適應力支撐,但總體還是有些倉促。
「姜槐,你的表情可不太好看啊。」
眼看姜槐的膝蓋一寸一寸撐不住跪下,顧子言終於重拾自信,勾起冷笑:「雖然幻術對你無效,但看來物理壓制還是效果顯著啊!」
『你對【上古重瞳】的適應力提升了!』
『當前整體適應進度達到45%……』
姜槐淡淡一笑,忙著檢查復刻來的重瞳效果,心思已經不放在對噴上。
「是啊,這都被你發現了…」
他心不在焉,語氣像是哄小孩。
「……」
顧子言的笑聲嘎然而止,眼角微微抽搐,但唯獨那幽紫的重瞳再度滲出黑色的血淚。
他一聲不吭,右手出掌,對準姜槐,然後五指緩緩的向內閉合握拳——
咔嚓!
只見姜槐所在的位置,空間緩緩變得扭曲裂變。
與此同時,三千黑劍在顧子言的領域無中生有,由取之不盡的瞳力塑造成形。
顧子言大手一指,三千黑劍便化作一輪龍捲朝著姜槐飛殺而去,萬劍穿心。
……
……
……
「清庭閣下,駐望州的岑龍特勤小隊均已就位,隨時可以行動。」
顧府街邊的一處酒樓里,顧清庭身披錦衣,端坐在三樓包間的靠窗外置。
她抿了一口茶水,目光透過那扇窗子,剛好可以窺見不遠處、顧府前院所爆發的陣陣戰鬥風波。
在她身邊,則是一位身披黑衣,頭生龍角的男子單膝跪地。
「讓小隊待命,等我信號便突襲顧府,掌控全局,沒有我的命令之前,不要放任何一人離開顧府——尤其是御歲宗的那位真傳裴清憐。」
顧清庭的聲音清絕,年紀不大,卻字句鏗鏘,下達命令帶著大理寺不容質疑的霆威。
「是。」
黑衣男子點頭退下。
顧清庭放下茶碗,長舒一口氣,望著顧府上空的重瞳領域,小臉映起一抹擔憂之色。
「這麼久了,還不給信號…」
「該不會是被顧家天驕拖進領域無法與現實世界聯繫吧?」
「那個魯莽的笨蛋,早知道該給他一件保命的法器才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