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一魚三吃
薛令儀的靈堂設在前院堂屋,大批的白布被小廝們從庫房取出,送了進來。
「那邊的白布幡掛高些,別碰著頭。」慕容舜舜站在廊檐下,指著幾個地方叮囑。
正忙活著,秦嬤嬤指揮八名壯仆,把一口厚重結實的陰沉木棺材抬了過來。
「慕容姨娘,老太君發了話,夫人為救你與裴家子嗣而死,這喪事得辦得風風光光,不能含糊。」
秦嬤嬤抹了把眼淚,上前來到薛令儀的「遺體」邊,想要親手給她整理儀容。
「不用!嬤嬤只管回松鶴園伺候祖母便是。」
秦嬤嬤愣了一下。
「慕容姨娘,您身子重,這……這種事……總不能讓你親手動手吧。」
「令儀為救我和腹中寶寶們而死,難道死後還會害我們嗎?不會的,她只會保佑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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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舜端的是目光冷厲,硬生生把秦嬤嬤喝退了。
過了半晌,她才走過去看了看。
上好的沉香木,的確是好東西,沒想到老太君這麼大方。
裴儼此時從門外走出來,他剛剛去換了一身玄色常服。
腰間繫著沒有任何紋飾的黑色革帶,臉上浮現出濃重的倦意。
舜舜走過去,替他理了理領口,聲音壓得極低。
「祖母把自己的棺材搬出來給了令儀,可見是真的相信了。」
裴儼點了點頭,攬過她的腰,習慣性在她腰側按了幾下。
「累不累?靈堂可以交給下人布置,等令儀被抬入棺材後,你就趕緊回屋歇著吧。」
「我得去宮裡找皇上告御狀,宮內落鑰之前應該能回來。」
慕容舜舜緊緊攥了下他的手指。
「我曉得,你快去吧,我和綠漪在這裡看著,斷不會出岔子的。」
宮中,南書房。
夜色已深,十歲的周棣盤腿坐在羅漢床上,剛聽完錦衣衛的稟告。
她端起鬥彩蓋碗,抿了口牛乳。
裴儼這套連招,玩得真是太溜了!
故意舉薦薛長庚入內閣,就是為了今天這場宴席吧!
明面是帶著正妻和愛妾過去吃席,背地裡卻是一套要人命的連招。
三樁事裡,棄婦趙氏散播瘟疫應該屬於意外。
那老婦人刺殺裴儼,還有那個一劍刺死薛令儀的刺客……
莫非都裴儼安排的?
這老狐狸一魚三吃,因為預料到蕭、檀兩家會報復,索性先下手為強,藉此良機把他們往死里整。
這裡頭究竟算計了多少人,自導自演了幾齣戲,周棣掰著指頭都還沒能算明白。
但裴儼手段之毒辣,城府之深,堪稱大楚第一法外狂徒。
周棣正咂嘴感嘆呢,太監總管王安在門外通傳,裴閣老求見。
「宣!」周棣立馬調整好表情,擺上一副震驚又痛心的表情。
裴儼跨進門檻,沒敢再往裡走,便撩起官服,重重地跪在地上,磕了個頭。
「臣,叩請皇上做主!」
周棣趕緊抬了抬手。
「裴愛卿快起!朕剛剛已經聽說了,薛府今日出了大事,裴夫人她……歿了?」
裴儼垂著頭,顫抖的聲音中帶著極度的悲憤。
「臣髮妻薛氏,為護臣妾室慕容舜舜與其腹中骨肉,被刺客刺中後心,當場斃命。」
「當時……太醫也在,卻是回天乏術!」
周棣目不斜視地盯著他的官帽,試圖從他語氣里找出一絲破綻。
「那刺客是何人,你可知道了?」
「令儀死前告知,那蒙面刺客手腕內側,有一朵紅蓮刺青!此外,刺客遺落的牙牌上,也雕刻著蓮花。」
裴儼抬起頭,雙目猩紅。
「滿朝皆知,太皇太后素來喜愛蓮花!臣因此推斷,這名刺客有可能來自檀家。」
「檀家因貪污受賄被皇上抄家罰沒家產,對提供證據的臣懷恨在心,竟買兇潛入薛府,意圖斷臣子嗣!」
「臣未能護住髮妻,心如刀割!」
周棣心裡明鏡似的,檀家或許懷恨在心,但這事兒是不是他們做的,還真不一定。
但剷除檀家,對她而言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這口黑鍋,能助她把檀家連根拔起,趕出京城。
周棣滿臉憤然,騰地站了起來。
「放肆!天子腳下,竟敢公然刺殺一品大員的髮妻,眼裡還有沒有王法?!」
因為聲音稚嫩,顯得奶凶奶凶的。
她負手在書房裡踱了兩圈。
「按律,殺害朝廷命官家屬,主謀當斬。「
「既然有證據指認刺客來自檀家,檀家大爺和二爺難辭其咎,其中必有主謀。至於蕭家……」
「蕭家不止貪墨稅銀,前首輔蕭閣老還常年收受下屬孝敬,如今……竟還敢雇凶行刺裴愛卿。」
周棣冷哼一聲。
「既然死不悔改,便不能怪朕不留情面了,蕭氏無論男女皆流放嶺南!」
「還有臣的岳父。」裴儼毫不客氣地補刀,「薛長庚治下不嚴,存在故意縱容趙氏混入宴席散播瘟疫的嫌疑。」
「眾多官員及其家眷,有可能已經感染上了疙瘩瘟。」
「若非臣一向謹慎,恐怕也中招了。」
周棣的腦子飛快運轉。
裴儼這麼說,顯然早就防著一手呢。
他和薛令儀及慕容舜舜,只怕在薛府里,壓根什麼都沒吃吧。
坑起自家岳父來毫不手軟,可最令人意外的時,薛令儀竟然死了……
這其中會不會還有貓膩?
這個裴閣老,簡直就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井。
「削去薛長庚入閣參與機務之權,降為工部營繕司郎中,罰俸三年。」
「裴愛卿,這般處置,你可覺得公允?」
工部營繕司郎中只有正五品,薛長庚這下,算是直接從雲端跌到了泥里。
再想爬起來,可就難了。
「臣,叩謝皇恩!」裴儼恭恭敬敬又磕了個頭。
與此同時,京城裡的蕭家和檀家,打聽到薛府今日發生的事後,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
蕭老夫人手裡的拐杖「咣當」砸在地上,兩眼一黑,險些一頭栽倒。
「完了……全完了!」
她捶胸頓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皇上才剛抄了咱們的家,家裡捉襟見肘,誰借你們的熊心豹子膽去刺殺裴儼!」
蕭二爺滿臉無辜,卻也心急如焚。
「母親!冤枉啊!咱家幾個兄弟手裡的錢,都拿去打點關係了,怎麼可能去雇兇殺人?」
「栽贓,陷害!這背後一定有人想對咱們蕭家落井下石!」
檀家更是亂成了一鍋粥。
檀家大爺和二爺剛從大理寺被放出來不久,就攤上了新的麻煩。
檀大爺扯著檀二爺的衣領,拳頭直往他臉上掄。
「是不是你這蠢貨派人去薛府的!你嫌咱們死得不夠快是不是!」
檀二爺被打得鼻青臉腫,愣是沒敢反駁。
因為他的確用自己這些年藏起來的私房錢,聘請了一名死士。
「那老婦人可是死士!不成功便成仁,會吞掉毒藥自殺,斷不會留下任何把柄。」
「可我實在不明白,她已經被裴儼當場射死,後來又從哪兒冒出來了一個刺客?」
檀大爺險些被他氣的背過氣去,一腳踹在檀二爺的膝蓋窩上。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非要把咱們檀家送上絕路不可啊!」
檀二爺眼底里滿滿的都是對裴儼的怨恨。
「裴儼敢動我們檀家,他就該死!可惜了,太可惜了!」
「大哥!那名殺死薛令儀的刺客,肯定是蕭家派的……卻不知道怎麼的陰差陽錯,讓裴儼誤以為是咱們的人。」
「啊,我知道了!一定是蕭家借刀殺人,想害我們!」
檀大爺背過身子,用手撐著額頭,不想再跟這個蠢貨說話了。
甭管這件事中間是哪裡出了岔子,刺殺裴儼這件事,本就不該現在去做!
兩家人在各自家中吵翻了天,最終還是求生欲占了上風。
半夜三更,蕭、檀兩家的爺們被迫向夫人討要首飾和嫁妝,金銀玉器湊了好幾箱子。
兩撥人馬在相府角門撞了個正著,誰也沒心思嘲諷誰。
爭先恐後地撲過去,把門環拍得震天響。
「相爺!求見相爺!我們是來送誠意的!」
任由他們拍了半盞茶的功夫,大門拉開了一條窄窄的門縫。
梟三提著燈籠走出來,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
「喲,蕭二爺,檀大爺。這大半夜的,抬著這麼多箱子,是給咱們夫人送的陪葬品麼?」
蕭二爺滿臉訕笑,拿袖子遮掩著,塞過去一根金簪。
「麻煩您通融通融,我們真是帶著誠意來的……」
梟三一揮手,把金簪扔了回去。
「咱們相爺發話了,今日在薛府吃席,有可能染上了疙瘩瘟!閉門謝客。」
「諸位若是不怕死,就繼續在這兒杵著。當心我身上也帶了病氣,過給你們!」
嚇得蕭二爺和檀大爺連連後退。
梟三嗤笑一聲,關門落鎖。
轉頭就把這兩家私下裡跑來賄賂相爺的事,告訴了錦衣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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