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日常
第105章 日常
宮城縣仙台市,凌晨四點墨色的天幕依舊低垂,整座城市沉陷在深沉的夢境之中。
街道空曠寂寥,只有零星幾盞路燈在瀰漫的晨霧裡暈開一團團昏黃模糊的光暈,如同守夜人惺忪的睡眼。
杉澤第三醫院的側門悄無聲息地滑開,冰冷的金屬門板在自動感應燈下反射出短暫的光澤。」
門禁卡划過讀卡器,發出清脆的電子音。
機械鎖彈開的輕微聲響在空曠寂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
亞迪推開那扇沉重的防火門,一股各種食材相互交織纏繞的味道撲面而來。
走廊盡頭,病號餐廚房的玻璃門透出明亮的光線。
「亞迪君,今天也這麼早啊。」
營養管理師鈴木里美已經站在不鏽鋼長台前,整理著厚厚一沓病歷單。
鈴木里美微微浮腫的眼瞼透露著昨夜加班的疲憊,但嘴角依然努力勾勒出職業化的得體笑容。
「早上好,鈴木小姐。您才是,又熬夜了嗎?」
亞迪邊回應邊走向角落的更衣室,在屬於自己那個儲物櫃前停下,鎖扣彈開時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亞迪從裡面取出一件漿洗得雪白挺括的廚師服,動作一絲不苟地系好每一個扣子。
「渡邊先生的腎功能指標不太理想,不得不緊急調整本周的食譜。」
鈴木小姐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卷著一縷垂落的髮絲,語氣中帶著無奈:「真是麻煩啊。」
當亞迪整理好衣裝走進主廚房時,病號餐廚師長佐藤健一已經像一尊鐵塔般矗立在中央島台前。
佐藤健一雙臂環抱在胸前,眉頭微蹙,銳利的自光緊緊盯著白板上新貼的幾張患者信息卡。
「人都到齊了。」佐藤廚師長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威嚴,讓原本有些細碎聲響的廚房瞬間安靜下來。
「開始晨會。」
佐藤健一的指尖重重敲在白板上三個需要注意的名字旁。
「首先,渡邊清先生,72歲,糖尿病並發腎功能減退,需要更改食譜。」
佐藤的聲音在寬的廚房裡迴蕩,震得周圍的不鏽鋼廚具仿佛都在微微嗡鳴:「低蛋白、減鹽、糖尿病食,三重限制。鈴木小姐?」
鈴木里美立刻上前一步,手中的筆記本早已攤開:「是。鉀含量需嚴格控制在1500mg以下,所有葉菜和根莖類蔬菜必須焯水處理兩次以上。豆腐用量不能超過80克,米飯全部使用特製米。」
佐藤的目光轉向亞迪:「亞迪君,今天的焯水菠菜就交給你了。2厘米段,長度誤差不能超過2毫米。」
亞迪微微頷首,表情平靜無波:「明白。」
「接下來,田中由美女士,28歲,急性闌尾炎術後第二天。」
佐藤繼續道,手指點向下一個名字:「飲食從全流食過渡到濃流食和軟食。南瓜糊必須用細濾網過濾兩次,雞茸粥要去盡所有筋膜,文火慢燉至少兩小時。」
主廚中村望在一旁默默點頭,手中的筆在記錄板上飛快地移動。
「最後,高橋勝男先生,65歲,心臟病、高血壓。」
佐藤健一的指尖第三次落下:「鹽分每日攝入量必須低於3克。用魚高湯和干香菇充分提鮮,醬油用量減至常規一半。」
晨會結束後,廚房立刻像一台精密的機器般運轉起來。
巨大的蒸汽鍋開始轟鳴,白色水汽氤氳升騰。
不鏽鋼檯面上迅速排列開數十個標有不同床號的餐盒。
亞迪走到自己的專屬切配台前,助手小林優太已經將一大盆焯好並仔細擠干水分的菠菜搬了過來。
「前輩,今天的菠菜。」年輕人的聲音里還帶著一絲沙啞,但眼睛卻亮晶晶地望著亞迪,充滿了敬佩。
亞迪點點頭,從刀架上取下一把重230克的三德包丁,梨木刀柄已被無數次掌握磨出溫潤的光澤。
「優太,看好了。」亞迪說著,左手五指微張,輕輕按住那堆碧綠的菠菜,右手腕沉穩下沉。
「真正的刀工,不在於力氣,在於精準。」
刀鋒起落,「噠、噠、噠」聲音輕快而富有穩定的韻律,像是廚房裡獨有的節拍器。
菠菜段以肉眼難以分辨差異的長度整齊地堆積、散開,很快就在檯面上鋪展出一片均勻細密的綠色。
「太厲害了!」優太忍不住驚嘆,「根本不需要用測量尺,前輩您是怎麼做到的?」
「手感。」亞迪簡短地回答,手腕動作毫不停滯。
「等你切完一噸蔬菜,你也能做到。」
當優太忙著將切好的菠菜分裝時,亞迪已經開始處理胡蘿蔔。
先切成厚薄均勻的圓片,再疊起切成細如髮絲的胡蘿下絲,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刀影,只有橙色的絲線如同流水般在刀下不斷湧現。
六點整,病號餐的準備工作進入收尾階段。
佐藤廚師長踱步過來,嚴肅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淺淺的笑意。
「亞迪君,今天又多謝你了。」佐藤健一拍了拍亞迪的肩膀說道:「你的刀工簡直就是藝術,為我們節省了大量時間。」
亞迪放下刀,微微欠身:「您過獎了。那麼,我先過去準備了。」
亞迪並非病號餐部門的專職廚師。
每日清晨過來幫忙,一方面是為了早點到醫院做某些事情,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能第一時間聽到晨會上提及的那些「特殊」病例。
連病號餐都無法吃到的傢伙,在亞迪看來,就和普通人一樣失去了被探望的價值。
不過,今天準備的病號餐里,似乎多了一份普通的類型————
「是昨天會診後仍沒有診斷出明確結果的病人嗎?某種罕見的疑難雜症?」
亞迪一邊思考著,一邊朝著職工食堂廚房走去。
職工食堂廚房與病號餐廚房雖僅一牆之隔,氛圍卻宛如兩個世界。
這裡沒有那種醫療般的絕對精密與緊張感,空氣里飄散著的是更自由的煙火氣息。
亞迪推開食堂廚房的門,裡面燈還未全開,只有牆角的安全指示燈泛著幽幽綠光。
亞迪熟門熟路地按下總開關,頂棚一排排LED燈管依次亮起,冷白色的光芒瞬間照亮了寬的空間。
中央是巨大的不鏽鋼島台,四周整齊排列著龐大的多功能冰箱、多層蒸櫃、炸鍋和猛火爐灶。
牆壁上掛著一整套大小不一、程亮反光的鍋具。
最先被喚醒的是那隻巨大的高湯鍋。
注入清水,放入精心挑選的昆布,開最小火慢慢加熱。
這是日式料理的底蘊靈魂,急不得,只能耐心等待風味物質的緩緩釋放。
當大塚悟師傅那洪亮如鐘的嗓音在門口響起時,亞迪已經處理完了三分之一的備料蔬菜。
「哦!亞迪君,早上好!病號餐那邊忙完了?」
大塚師傅體格壯碩,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仿佛連地板都在隨之微微發顫。
大塚師傅一邊利落地繫著圍裙,一邊湊過來看亞迪手下的工作:「嘖嘖,這胡蘿蔔絲切得,勻稱得能直接當測量尺用了。」
亞迪笑了笑:「大塚師傅早。今天的餐食定什麼?」
大塚摸著下巴那圈青黑的胡茬思考片刻,猛地一拍手:「炸豬排!天氣轉涼了,大家需要點紮實的油水。再來個咖喱烏龍麵,熱乎乎的組合,怎麼樣?」
「不錯的組合。」亞迪點頭表示贊同,手上的活計絲毫未停。
「味噌燉五花肉也做一些吧,總有不喜歡油炸食物的同事。」
菜單既定,食堂廚房這台更大的機器正式甦醒了。
大塚師傅喝著點燃所有爐灶,藍色的火焰歡快地竄起,舔舐著厚重的鍋底,整個空間的溫度迅速攀升。
「健太!把那一筐土豆皮削了!」
「山口小姐!麻煩準備一下餐券機和零錢!」
大塚師傅的指令一個接一個拋出,響亮而清晰,如同樂隊的指揮。
亞迪主要負責燉菜和咖喱。
切得極細的洋蔥末在熱油中漸漸變得透明,散發出甜美誘人的焦糖香氣。
加入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塊,煎至表面金黃焦脆,逼出油脂,然後倒入精心調製的味噌湯汁。
另一個深鍋里,土豆和胡蘿蔔塊在濃稠的咖喱汁中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騰的熱氣帶著香料特有的辛香。
「嘗嘗味道。」大塚師傅遞過來一個小勺。
亞迪接過,小心地吹涼,送入口中,仔細品味。
「咖喱可以再加一點蘋果泥,回甘的甜味似乎不太夠。」
「同意。」
食堂開始被各種令人愉悅的複合香氣填滿。
炸豬排的金黃外殼在滾油中發出誘人的「滋滋」聲,味噌燉肉的濃郁醬香與咖喱的辛香熱烈地交織碰撞。
大型電飯鍋的閥門中持續噴出白色的蒸汽,帶著優質米飯特有的穀物芬芳。
吃飯時間,食堂的大門準時被推開。
「歡迎光臨!」山口小姐清脆甜美的問候聲如同開場鈴。
潮水般的醫護人員湧入食堂,白色的工作服組成了一道略顯疲憊卻又充滿生機的流動河流。
「今天吃什麼?————哦!是炸豬排!請給我一份A定食!」
「我要一份咖喱烏龍麵,麻煩快一點,下午還有一台預約手術。」
「味噌燉肉定食一份,謝謝!」
大塚師傅站在長長的餐檯後方,像是迎接這場午餐高峰的將軍,粗壯的手腕穩健一抖,一勺濃稠的咖喱就準確地落在米飯正中央,分量恰到好處。
亞迪則負責快速而精準地盛好每一碗米飯和麵條,確保分量不差分毫。
人群中,心血管科的主治醫師松本先生端著特製的減鹽定食匆匆走過。
兒科的幾位護士小姐圍坐一桌,分享著各自從家裡帶來的小菜,就連平日裡很少在食堂露面的院長也難得現身,只要了一小碗清淡的烏龍麵。
當用餐高峰徹底退去,清潔工作迅速展開。
不鏽鋼台面被擦得光可鑑人,地板被拖洗得乾淨反光,所有廚具清洗消毒後各歸其位。
剩餘的食材被妥善分類包裝後送入冷藏庫,明天的採購訂單早已整理好交給了採購部門。
傍晚五點,亞迪脫下沾染了油煙與食物氣息的廚師服,仔細疊好,放入個人儲物櫃。
醫院外的天空已被晚霞染上絢麗的橘紅色,路燈也漸次亮起。
夜幕深垂,亞迪回到位於青葉區的出租屋。
但並未休息,而是換上了一套緊身的黑色夜行衣。
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窸窣聲,超凡的身體素質讓亞迪無需過多準備,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道幽靈,再度悄無聲息地朝著醫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但是在前往醫院之前,亞迪會習慣性地在仙台市那些陰暗的角落、廢棄的建築物里遊蕩。
亞迪的目標是一些無法造成實質危害的弱小咒靈。
這些咒靈大多由人類細微的恐懼、抱怨或焦慮滋生,形態模糊,力量微弱。
亞迪將它們捕獲,然後像播種一樣,悄然放置在杉澤第三醫院周圍的區域,尤其是幾個特定的通風口和建築夾角。
這樣做有兩個目的:一是用這些無害的咒靈氣息,掩蓋掉醫院內部咒靈被自己大量吞噬後產生的異常真空。
二是這些微弱咒力如同誘餌,能持續吸引周邊那些遊蕩的強大咒靈下意識地靠近醫院,為亞迪提供穩定的咒靈來源。
夜風掠過耳畔,亞迪敏銳地注意到,醫院周邊建築物頂樓停駐的烏鴉似乎又變多了。
這些漆黑的鳥類在月光下如同凝固的雕像,紅寶石般的眼睛銳利地掃視著下方。
「是那位一級咒術師冥冥操控的烏鴉嗎?」
亞迪心中暗道:「這裡咒靈異常快速消失的情況,終究還是引起了咒術高專的注意。
若是以往,我恐怕早就物色下一家醫院了。」
「但是現在————不同了。」
亞迪的速度更快,身影幾乎化作一道難以捕捉的黑線,輕易避開了所有烏鴉可能的監視角度,從一個視野盲區處,再次潛入了醫院大樓。
首要目標是找到那個病情嚴重卻無法診斷的病例。
憑藉對醫院結構的熟悉和超凡的感知,亞迪很快在四樓的一間單人病房裡找到了目標。
病床上是一位陷入昏迷的中年男性,臉色灰敗,生命氣息微弱。
而在病患的胸口上方,懸浮著一隻常人無法看見的獨眼猙獰咒靈!
它像一株惡毒的寄生植物,無數細微的黑色觸鬚深深扎進病人的胸腔,不斷汲取著病患的生命。
「不是罕見病,而是咒靈嗎?」
這樣的組合在亞迪的視角里,就像是彩色的麻繩上,漂浮著一圈黑色系帶。
當彩色麻繩的其中一縷被染成黑色,病人也就徹底死亡。
亞迪面無表情地伸出手,掌心對著那隻咒靈。
一股無形的吸力產生,那咒靈連掙扎都來不及發出,身體便劇烈扭曲潰散,化作一股精純的生命本源能量流,被吸入亞迪掌心,最終沒入體內。
病床上的人,呼吸似乎稍微順暢了一絲,但咒靈造成的危害依舊存在,距離康復仍遙遙無期。
接著,亞迪按照記憶中記下的幾個特殊病房號,逐一探訪。
這裡有被衰老和併發症折磨的老人,有因意外事故而重傷昏迷的中年人,甚至還有先天罹患怪病、氣息奄奄的孩童。
這裡的醫療制度決定了,看病必須首先前往小診所。
只有診所無法診斷或治療的疾病,才能憑藉醫生的推薦信轉診至大型醫院,否則將面臨極其高昂的額外費用。
所以能住進杉澤第三醫院的病患,要麼是情況萬分緊急,要麼就是病情極其複雜嚴重的硬骨頭。
他們的痛苦、恐懼、絕望,恰恰是滋生強大咒靈的最佳溫床,同時其病理特徵也會幫助亞迪改造自己的身體。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