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似有不臣之心
淮水南岸。
天還沒全亮,淮水上浮著一層薄霧。
王含登上瞭望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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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對岸一切都籠在灰白色的霧裡看不真切,可王含只看了一眼,扶在欄杆上的手便不自覺地收緊。
對岸全是旗幟。
黑底紅邊的。
青底白邊的。
皂色鑲黃的。
一面挨著一面,江風吹得旗幟獵獵翻卷。
旗幟下面不知有多少人在走動,還有數不清的戰馬正在來回奔馳。
王含估計了一下,足有數千匹。
他頓時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禁軍哪裡來這麼多戰馬?
年初投奔王敦之前,他是徐州刺史兼光祿勛,乃是九卿之一,負責的就是宮禁宿衛,統領宮內侍從。
中軍無馬。
甚至連皇帝司馬睿都湊不出來幾匹毛色一樣的儀馬。
四月禁軍大敗,三萬直接縮水到不足一萬,為數不多的戰馬更是被王敦掃蕩一空。
短短大半年,建康禁軍哪裡來的如許戰馬?
只有一種可能。
那便是,郗鑒的流民軍到了。
王含下瞭望樓,心事重重地回到中軍大帳,錢鳳正坐在裡面等著他。
王含一屁股坐下,抓起案上的茶灌了兩口,強壓心頭的慌張道:「對岸怕是郗鑒到了。」
錢鳳皺著眉頭沒有立刻接話。
「營帳幾何?」
王含搖頭道:「霧大看不甚遠。」
他頓了一下,又補道:「當有數萬之眾。」
錢鳳沉吟片刻,緩緩道:「若真是郗鑒到了,對岸不至於按兵不動。」
王含卻搖頭道:「郗道徽用兵向來詭詐,若是故意示弱,不會令我們看出來的。」
錢鳳心頭無比鄙夷,難怪丞相總說我這個兄長就是個老奴婢,門戶遲早衰於他之手。
對方示弱還擺出幾萬人的陣仗給你看?
難道這是謝鳳至故布疑陣?
王含見錢鳳不說話,便抬頭看著他,錢鳳耐心解釋道:「若無外援,建康城裡的兵不超過一萬五,如今他們擺出這副陣勢,便是故意要讓我們覺得他們人多,這便是疑兵。」
王含奇道:「他們不正是擺出空城計嗎?」
錢鳳道:「或可。」
王含一掌拍在案上:「那還等什麼?既是空城,何不帶人沖之?」
錢鳳把目光移開,好一會兒才幽幽道:「若不是空城呢?」
王含頓時被噎住了。
他對錢鳳也是越來越不滿,區區一個吳興錢氏,能有今天還不是靠了阿黑?
名義上他是叛軍元帥,王應是世子,但處處都要聽錢鳳的。
王應突然闖了進來。
他竟然連甲冑也沒穿,只披了件錦袍,頭髮披散,臉上還帶著宿醉,一進帳便道:「阿父,聽聞郗道徽的援軍到了?讓我帶萬人去試試,是不是郗道徽一衝便知!」
王應仿佛不是要去打仗,而是帶著歌姬騎著牛車出城郊遊。
王含臉色一沉,喝道:「汝退下。」
王應冷哼一聲,不看王含又對錢鳳道:「參軍,可戰否?」
錢鳳敷衍的朝王應拱了拱手,道:「世子勇武人所共知。但此事不可用急,對岸虛實未明,若郗鑒真到了,萬一世子有失,我等便再無人能主持軍心。」
王應一聽便知道錢鳳在攔他,頓時惱了:「軍心軍心,整日就是軍心,錢世儀,汝讓我每天飲酒,似有不臣之心啊,」
錢鳳面色頓時微微一僵,旋即氣得七竅冒煙。
不臣之心?
錢鳳還真沒有不臣之心。
吳興錢氏咖位太低了,根本沒有可能不臣,
但他卻有一顆王敦一般的權臣之心。
只要王應登基,他便是丞相,到時候架空王應,大權獨攬易如反掌。
「世子若執意要去,某不敢強攔。但請世子三思,沒了世子,我們便師出無名,到時候,這天下基業歸於誰?」
王應被錢鳳這句話戳中了心頭最大的恐懼,王含卻已經不耐煩地揮手呵斥道:「夠了,且退下吧。」
王應恨恨的轉身便走。
他不傻,明白父親似乎起了別的心思了。
但只要有他有王敦嗣子這個身份,就無人可以動搖他的地位。
在出發之前,錢鳳就曾建議,讓王應在武昌直接登基稱帝,然後再發兵攻打建康,這樣對於士氣將會起到極大的振奮。
即便是王敦之死傳開了也影響不大。
因為對於士卒來說,跟誰不重要,跟誰有盼頭最重要。
他們跟著造反是為了什麼?
無非是為了錢財,改變階層。
即便是王敦死了,但他有繼承人,還是皇帝,對於軍心來說自然就起到了穩定的作用。
可王應竟然拒絕了錢鳳這個提議,說什麼非要拿下建康,南郊祭天才能名正言順,錢鳳當時都聽傻了。
大哥,這特麼是造反,名正言順個啥?
你要說你有齷齪,想讓長子登基你就明說,咱們慢慢來一招瞞天過海也不是沒可能,或者你舍一個兒子,我來搞個弟終兄及也不是不行。
非要特麼的名正言順,你自己就是個反賊,你騙鬼呢?
若不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錢鳳都想撂挑子了。
豬隊友實在扶不動啊。
看著王應出去,錢鳳心頭嘆了一口氣,對王含道:「三日之後,士居將至,到時公帶中軍出戰,士居輔之以奇,大事可成!」
聽說沈充只需三日就到,王含頓時大喜。
沈充的吳興部曲最熟江左水陸地形,若有他與之配合,自己率大軍正面進攻,沈充就從對方的側翼繞過去偷襲。
「那便再等三日。」
錢鳳起身出了中軍大帳,卻見魏乂在帳外溜達。
上月魏乂攻破湘州,俘譙王司馬承,被王敦直接任命為湘州刺史,乃是王敦麾下三將之中職位最高者,也是三人中最聽調令的。
「將軍何故踟躕?」
魏乂見到錢鳳直接道:「錢掾,某來尋你。」
錢鳳心頭十分不喜,但卻又只能強笑道:「可進帳來。」
除了王敦,沒有人稱他錢掾。
王含都要喊他參軍,或者世儀公。
你魏乂不過剛當上刺史,就敢這麼不尊重我?
遲早要把你這個刺史給你擼掉。
魏乂不知道自己已經得罪了錢鳳,跟著進了錢鳳的偏帳。
其實掾這種稱呼某種程度上也是尊稱,相當於後世官場上的大人,只不過是一種籠統的稱呼而已。
進了帳中,錢鳳道:「將軍尋我……」
魏乂看著他,突然直接問道:「錢掾,大將軍何在?」
錢鳳心頭猛地一跳。
但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是淡淡道:「大將軍在武昌養病。」
魏乂不說話,只將手緩緩握住了腰間環首刀柄,然後深深看了錢鳳一眼,轉身走到帳門口,又停了下來卻沒有回頭。
「錢掾,我連宗王都敢殺,你莫要哄我。」
說完掀簾走了。
錢鳳半晌沒動。
他忽然感到一種透骨的涼意,從頭皮一直到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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