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盧象升的進步

  盧象升的進步

  天津衛的喧囂已被冬夜的寒風吹散。

  海河的波濤拍打著新修的堤岸,發出沉悶如戰鼓的迴響。

  行轅內燭火搖曳,映照出朱由檢略顯疲憊卻依然堅毅的面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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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天津只修整了一日。

  按照兵部和內閣擬定的方略,明日清晨,鑾駕便要拔營南下,經德州,轉道山東,最終駐蹕於登州府。

  那裡是大明水師的大本營,也是這場即將到來的跨海遠征預定的大腦所在地。

  「陛下,行轅車馬司那邊已經備妥。」王承恩輕手輕腳地進來,替朱由檢換了一盞參茶,「耿如杞大人還在外頭候著,說是有關第三批糧秣轉運的細節,想最後再核對一遍。」

  朱由檢揉了揉眉心,長舒一口氣,手指在案上那張巨大的《海防全圖》上輕輕敲擊,指尖停留在山東半島那突入海中的頂端....登州。

  一切似乎都已塵埃落定,安全、穩妥、後勤充沛。

  一陣急促得令人心悸的腳步聲,瞬間撕裂了行轅夜晚的寧靜。

  「報!!!」

  一名背插令旗的錦衣衛百戶,風塵僕僕地闖入視線。

  他顯然是一路換馬不換人地狂奔而來,眉毛、鬍鬚上結滿了白霜,精鋼鍛造的盔甲上甚至掛著

  尚未融化的冰碴。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高高舉起手中一個塗成深黑色的竹筒。

  「稟報陛下!提督東征登陸各路兵馬總兵官盧象升,六百里加急絕密奏!請皇上親啟!」

  「盧象升?」

  朱由檢心頭猛地一跳,捏著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

  盧象升管轄著除了水師戰艦之外,所有準備踏上倭國土地的步騎精銳。

  這個時候,作為陸軍最高統帥,盧象升不應該正在大連灣整飭他的天雄軍和火器營嗎?

  怎麼會突然有加急密奏?

  「呈上來!」

  竹筒被呈到案前。

  朱由檢親自驗過火漆確認無誤後,他用力捏碎了封口,抽出了裡面那捲厚實沉重的宣紙。

  展開信紙,一股濃烈的墨香夾雜著塞外的凜冽氣息撲面而來。

  盧象升的字一如其人,筆鋒如刀,骨力遒勁,撇捺之間隱有風雷之聲,字裡行間透著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

  朱由檢展開奏疏定睛看去,眉頭先是緊鎖,繼而舒展,最後竟是不自覺地猛然站起身來,瞳孔


  劇烈收縮。

  信中,盧象升沒有匯報軍務,沒有討要錢糧,也沒有訴苦兵員不足。

  他在勸諫。

  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在挑戰......他在挑戰皇帝本人乃至整個朝廷制定好的最高戰略構想!

  作為陸軍統帥,他誠懇建議皇帝.......棄登州,赴旅順!

  「臣盧象升,昧死頓首:」

  「竊聞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此言施之於平原逐鹿則可,施之於滄溟海戰則謬矣。今朝野上下,皆贊聖駕駐蹕登州,以為背靠齊魯,面對外海,進退自如,實乃金湯。然臣身在遼海,佇立濤頭,獨以為此計未盡其妙,恐失天時於彈指,遺地利于波濤。」

  「夫登州者,齊魯之東隅,雖峙立海濱,實則內地之延伸也。若以之御倭寇之擾,固若磐石;

  然今陛下欲跨海征伐,若仍駐登州,則鞭長莫及。何也?臣所統之陸師,需跨海而登岸,所爭者,乃分秒之先機。」

  「登州去朝鮮義州、對馬海峽,隔滄溟之浩渺,阻驚濤之萬重,且此時節多西北風,逆流而動。軍情往來,帆檣雖疾,難越重洋之險;信鴿雖靈,易迷雲霧之途。若前線將士浴血告捷,書抵登州,必逾一日;聖裁回返,又逾一日。兩日之間,戰機萬變,稍縱即逝!」

  「反觀金州中左所,乃遼海之咽喉,朝鮮之戶樞。如巨臂探海,如利劍出鞘,直指日朝。若聖駕駐蹕於此,猶踞虎頭而視狼穴。借西北之順風,東望義州,帆影晨發夕至;南瞰半島,烽煙舉目可辨。此所謂縮地成寸,不離御帳而在此岸,實則身臨戰陣之彼岸矣!」

  朱由檢讀罷這一段,猛地轉頭看向牆上的地圖。

  他的手指,顫抖著從登州劃一條線到對馬海峽,又從旅順劃一條線到對馬海峽。

  直線距離看似相差無幾,但盧象升提到了最關鍵的一點....風向與洋流。

  冬末春初,北風肆虐。

  如果自己在登州,信使船隻想要去朝鮮方向,那是側逆風,甚至需要橫切渤海海峽的風浪。

  但旅順不同!

  旅順位於遼東半島的最南端,本身就是伸進大海里的一隻腳,如果在旅順,順著西北風,船隻是順風順水直下東南,速度極快!

  「晨發夕至————」朱由檢喃喃自語,「這盧九台,算的不僅僅是距離,他算的是信息差啊!」

  作為陸軍統帥,盧象升太清楚登陸作戰的殘酷了。

  一旦大軍上了岸,後方的指揮哪怕慢一個時辰,都可能導致成千上萬人的傷亡。


  他需要皇帝離戰場更近,以便做出最快的決斷!

  朱由檢繼續往下讀。

  「遼東初復,民力凋敝,瓦礫遍地,難供御營之萬費;山東富庶,糧秣充盈,可支六軍之日用。廷臣持此論者眾,此誠老成謀國之言。然臣以為,此正宜行分治之策也。」

  「夫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登萊二州,水深港闊,不僅為水師之母港,更宜為轉運之總倉。臣請陛下,將大軍之輜重、戰艦之修葺、新兵之操練、傷患之休養,盡留於登州。正如人之腹胃,納水谷而化精微,源源不斷輸送前方。」

  「然首腦之尊,不可與腹胃同處溫床。皇上當以二月解凍之時,輕車簡從,移駕金州。如此,既得山東之物力,又不耗遼東之民力;既享後方之供養,又握前方之權柄。」

  「以山東養戰,以遼東督戰。腹在內而頭在外,身居守而目主攻。此乃神龍探海之勢,首尾相應,無往不利!」

  「好!好一個首尾相應!好一個神龍探海!」

  朱由檢猛地一拍桌子,這一拍力道之大,把旁邊剛剛想匯報運糧事宜的耿如杞嚇了一哆嗦。

  朱由檢現在腦子裡的思路豁然開朗。

  之前的思維誤區在於,把大本營看作了一個不可分割的點,要麼全去登州享福,要麼全去旅順受罪。

  但盧象升提出的,是一個雙核心系統。

  登州做後勤基地和預備隊基地,龐大的物資吞吐留在這裡,不給遼東那個爛攤子增加負擔。

  而旅順,做前進指揮部。

  皇帝帶著最核心的參謀團隊、最精銳的近衛軍、以及最高效的通訊機構駐紮旅順。

  朱由檢低下頭,看向盧象升信中接下來的部分。

  「再者,臣更有狂言,不得不發。賴陛下神武,掃清漠北,犁庭掃穴,建奴已成灰燼,遼東舊土重歸版圖。然皇上此次跨海征伐倭國,意在立萬世未有之基。若駐蹕登州,雖名為親征,實則猶處內地,未離衽席之間。」

  「天下視之,以為朝廷有畏海之心;新附之遼民視之,以為聖駕仍重內而輕外。最可慮者,朝鮮也。今我大軍伐日,糧秣轉運、跳板先鋒,皆重倚朝鮮。朝鮮雖稱臣恭順,然其國力孱弱,且素畏倭人如虎。若皇上在山東,隔海遙制,朝鮮君臣必有觀望推諉之心,遇難而退。」

  「然金州者,乃遼東之極南,正如高屋建瓴,俯視三韓!陛下若建牙於此,龍馭蒼蒼,近在咫尺。朝鮮王京距旅順,一水之隔。天子就在身後督戰,朝鮮君臣必股慄不敢偷安,以此逼其傾舉國之力,供我大軍東征之需!」

  「且夫倭國幕府,雖隔鯨波,然消息通靈。聞聖駕在登州,彼必以為我以偏師試探,尚存僥倖;然聞聖駕在旅順,則知天朝大皇帝已出家門,誓不破敵終不還!天子之威,如泰山壓頂,直逼對岸。此舉足以摧其膽魄,亂其陣腳,使我先鋒尚未登岸,而敵心已先死矣!」


  「昔日太祖驅逐胡虜,定鼎中原;今陛下滅奴平遼,更欲將大明版圖推向大海。駐旅順,則示天下:大明之劍,已不再指北,而是指向東方旭日!以此氣吞萬里如虎之勢,何愁倭島不平?何愁四海不賓?」

  這段話,讀得朱由檢頭皮發麻,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沖向了頭頂。

  盧象升太懂了。

  建奴雖然滅了,但現在的局勢更複雜。

  這次打倭國,朝鮮是關鍵的跳板和後勤補給線。

  如果自己躲在山東登州,朝鮮人會覺得大明皇帝也就是嘴上說說,不想冒險。

  幹活肯定磨洋工。

  但如果自己在旅順!

  那就意味著,大明皇帝搬了個板凳,就坐在朝鮮家門口盯著他們幹活。

  朝鮮國王李倧估計睡覺都得睜隻眼,不敢有半點怠慢,哪怕刮地皮也得把軍糧湊齊了送前線。

  「朕在旅順,便是那把督戰的尚方寶劍————」朱由檢緊握雙拳,關節因用力而發白。

  盧九台啊盧九台,你這是讓朕別當太平天子,要去當一個真正的戰爭大帝啊!

  但他喜歡!

  信的最後,是盧象升那幾近泣血的結語:「臣知此議太險,必遭廷臣非議。彼必曰:北方已定,聖主當垂拱而治,何必涉險?然臣以為,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皇上既有混一宇內、威加四海之志,則不可存安逸之心。登州雖安,僅得中策;旅順雖險,實為上計。」

  「伏乞皇上獨斷乾綱,不以臣之言為狂悖,暫舍安樂之登萊,移駕風波之金州。臣已在旅順軍港,備下快船堅炮,掃榻以待。大明戰艦之鋒,將自此處始,劈波斬浪,直抵扶桑!臣願為皇上之前驅,萬死不辭!」

  「臣盧象升,百拜頓首,惶恐待罪之至。」

  燈火噼啪作響,燭淚流淌如血。

  窗外,天津的風雪似乎更大了,呼嘯的風聲仿佛是歷史的車輪在滾滾向前。

  朱由檢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奏疏,那張原本寫滿了登州字樣的方略圖,此刻在他眼中變得索然無味,像是一張過時的廢紙。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旅順的樣子。

  那裡沒有繁華的市井,沒有高大的宮殿,北邊的土地上已經沒有了敵人,只有無盡的寒風和剛剛復甦的遼東大地。

  而在那盡頭,是浩瀚無垠通往倭國的大海。

  王承恩在一旁看著皇帝臉色陰晴不定,久久不語,不由得小心翼翼地問道:「皇上,盧督師這摺子————是不是太不知輕重了?北方好不容易平定了,您正該在山東受受萬民朝賀,這又要讓萬乘之軀去那苦寒的海角吹風————奴婢這就去把這摺子————」


  「不。」

  朱由檢猛地睜開眼。

  「寫得好。寫得太好了!」

  「擬旨!」

  朱由檢的猛吸一口氣。

  「大軍主力、工部匠作、重型輜重,按原計劃,集結登州。讓山東把後勤保障給朕做實了。」

  「所有隨行一品以上大員、六部九卿之關鍵司官、以及朕的內廷二十四監,統統給朕把嬌生慣養的毛病收起來!做好去遼東吹海風的準備!」

  「給海軍下令,把那四艘千料神舟級戰艦調過來,朕不坐那種慢吞吞的樓船了,朕要坐戰艦!

  要最快的船!」

  「皇爺,咱們這是————」王承恩雖然猜到了,但還是不敢相信地顫聲問道,臉上的肉都在哆嗦,「建奴都沒了,您還————」

  朱由檢回過頭,看著王承恩:「正是因為建奴沒了,朕才更不能停下!」

  「咱們不去登州了,去旅順!」

  「陸地已經是大明的了。朕要去那最前沿,親眼看著朕的艦隊,把這片大海,也變成大明的內湖!」

  「盧象升說得對,劍指扶桑,就該站在浪頭最高的石頭上!」

  這一夜,天津行轅的燈火徹夜未熄。

  無數帶著紅翎的信鴿飛入風雪之中,無數快馬如同離弦之箭奔出轅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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