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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這是我欠他的利息

  「您第一次知道K系列藥物的實驗對象包括祁晏深先生,是什麼時候?」

  祁季恩的虎耳動了一下,向後抿了抿。

  「十年前。我十七歲。那天雨很大,我從學校回來,本來想直接回房間,但路過實驗室那棟樓的時候,我看見燈還亮著。」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個畫面,「我那時候不知道他在裡面。我只是想等我哥……等祁承宇出來,問他能不能給我零花錢。我站在門口,門沒有關嚴,露了一條縫。我聽見了裡面的對話。」

  方遠舟的筆在紙面上停住了。「您聽見了什麼?」

  「三個人在說話。祁承宇的聲音,孫叔的聲音,還有一個我沒見過的男人的聲音。那個男人說:『白化兒的血型樣本我們還需要再取一批,現在這批不夠用了。』祁承宇說:『他現在身體太弱了,抽多了會出事。』那個男人說:『出事了就換一個白化兒。反正他也不是唯一一個。』」

  祁季恩的聲音越來越輕,說到最後兩個字的時候,幾乎是氣聲。

  方遠舟沉默了兩秒。「您當時知道『白化兒』指的是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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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我當時以為說的是實驗室里的實驗動物。後來我才知道……他們說的白化兒,就是祁晏深。他的白化症是隔代遺傳,整個祁家只有他一個。他們給他起那個名字的時候,就沒把他當人看。」

  方遠舟把筆放下。「您手裡有一段當年的錄音?」

  「有。我用手機錄的。當時我站在門口,覺得他們在說的事情不太對,我就把手機掏出來,按了錄音鍵。錄了大概四十秒。後來換了好幾次手機,每次換我都先把那個文件轉到新手機里。三年前祁晏深從老宅跑出去的時候,我把錄音找出來聽了一遍,然後備份了三份,一份在手機里,一份在雲盤,一份在U盤。」祁季恩把那個銀色的小U盤放在桌面上,推過去。「這裡面是原文件。我找人處理過,背景噪音降了,人聲更清晰了。」

  方遠舟接過U盤,插進自己的筆記本電腦里。他戴上耳機,點了播放鍵。錄音里先是沙沙的底噪音,然後是雨聲,很遠的、悶悶的雨聲。

  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白化兒的血型樣本我們還需要再取一批。」

  然後是祁承宇的聲音,比現在年輕很多,帶著一點猶豫:「他現在身體太弱了,抽多了會出事。」

  然後是第三個聲音:「出事了就換一個白化兒。反正他也不是唯一一個。」

  方遠舟摘下耳機,看著祁季恩。「你知道第三個人是誰嗎?」

  祁季恩的尾巴在椅子後面僵直地繃了一下。「……我不知道。我當時太小了,不認識那個聲音。但方律師,我能確定他不是祁家的人。他說話的口音很重,像是從外地來的。」


  方遠舟點了點頭。「這份錄音可以直接作為證據提交給檢方。有了它,祁承宇的案子就鐵了。」

  祁季恩的虎耳動了一下,抖得很厲害。「他會判多久?」

  「非法人體實驗,強制醫療,故意傷害。三罪並罰,十年起步。」方遠舟看著他的眼睛,「如果你願意,你還可以作證他指使人威脅祁晏深。那樣的話,刑期還會更長。」

  祁季恩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雙手在膝蓋上攥著,指節發白。「我作證。」

  方遠舟把錄音關掉,把U盤從電腦上拔下來,放進一個貼了標籤的證物袋裡。「謝謝你的配合。」

  祁季恩站起來。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方遠舟。窗外的天空是灰藍色的,雲層很低,像一大塊鋪滿了天空的濕布,沉甸甸的,快要壓下來了。他站在那裡看著窗外,看了很久。

  「……他會恨我嗎?」他問,聲音很輕。

  「誰?」

  「祁晏深。我把他的事捅出來了。他以後永遠都回不了祁家了。他本來就沒有家,現在他連祁家這個『仇人的家』都沒了。」

  方遠舟看著他的背影。「你覺得他想回去嗎?」

  祁季恩沒有說話。

  他的虎耳耷拉著,尾巴垂著。他看著窗外那些低垂的雲,看著風把樓下一棵樹的葉子吹得翻過來又翻過去,看著一個路人撐著傘從街道上匆匆走過。

  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了。

  「他不想回去。他從來就沒想過要回去。」祁季恩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只是我從來沒問過他。我一直以為他不說話是在恨我。其實他只是不想說話。」

  方遠舟站起來,走到窗邊,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方遠舟開口了:「他會知道的。知道你幫了他。」

  祁季恩的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像是在笑,又像是沒有。「沒關係。他知道不知道都行。我只是覺得……我欠了他十七年。這四十分鐘的錄音,算是一點利息。」

  第四天下午,凌曜開始給祁晏深擦臉。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做,之前他只是握著祁晏深的手,坐在旁邊說話。但今天早上他看著祁晏深的臉,看著他蒼白的皮膚上那一層薄薄的油光,覺得應該幫他擦一擦。

  他去護士站要了一盆溫水、一塊新毛巾。護士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把東西遞給他了。

  他端著水盆走回ICU,把水盆放在床頭柜上。毛巾浸進水裡,溫熱的,他把毛巾撈起來擰乾,疊成一個小方塊,然後輕輕貼在祁晏深的額頭上。


  毛巾是溫的,貼在皮膚上的那一瞬間,祁晏深的虎耳輕輕動了一下,像是被那溫度驚醒了一下。

  「別怕,是我。」凌曜輕聲說。

  他拿著毛巾,從祁晏深的額頭開始擦。沿著眉骨往外,經過左邊眉毛的上緣,經過太陽穴,又沿著右眉骨擦回來。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在給一件會碎的東西擦拭灰塵。

  他擦了眼角,祁晏深的眼角有一點分泌物,他用毛巾的一角輕輕沾了沾,擦掉了。又擦了鼻樑,祁晏深的鼻子很挺,側面的線條在燈光下像一道很淺的山脊。

  他擦了顴骨,擦到左顴骨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那道從顴骨延伸到嘴角的疤痕橫貫在那裡,粉紅色的,剛剛結痂,摸上去微微凸起,像一條細細的、趴在他皮膚上的小蟲。

  「你臉上多了一道疤。」凌曜說,「不過沒關係。你本來就不靠臉吃飯。你是靠聲音吃飯的,聲音現在還在。」

  他又擦了祁晏深的下巴,下巴上長出了一層很淺的胡茬,摸上去扎扎的,像細細的砂紙。他擦了脖子,擦了鎖骨,毛巾在他的鎖骨窩裡停了一秒,溫熱的水汽把他的皮膚蒸得微微泛紅。

  「你瘦了好多。」凌曜的聲音更輕了。「以前你鎖骨這裡還有一點肉,現在只剩骨頭了。等你醒了,我得帶你去吃好的。你想吃什麼?」

  祁晏深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微微蜷了一下。

  凌曜把毛巾放回水盆里,端起水盆準備出去倒掉。他一轉身,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顧清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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