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太陽很好，我看到了
凌曜第二天早上到醫院的時候，看見祁離淵坐在床上，手裡拿著一面小鏡子。
那是周小棉給他留的，讓他可以看見自己的樣子。他舉著那面鏡子，左眼半眯著，右眼還是睜著的，但瞳孔沒有聚焦，像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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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左眼能看見了？」凌曜在床邊坐下。
祁離淵把鏡子放下。「能看見一點。影子。輪廓。顏色還是分不太清。」
「右眼呢？」
「還是黑的。」
凌曜沒有說話。他看著祁離淵的眼睛，左眼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像碎玻璃一樣的光，右眼還是暗的，暗得像一口沒水的井。
「祁離淵，」凌曜說，「昨天有人來看你嗎？」
「沒有。但周護士說，祁家的管家來過。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來。」
凌曜的豹耳豎了起來。「管家？」
「姓孫。是祁承宇的管家。他看了看就走了。」
凌曜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他有沒有說什麼？」
「沒有。他就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然後走了。」
凌曜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凌曜。」祁離淵叫他。
「嗯。」
「你昨天做了什麼？」
「錄歌。見蘇晚。見律師。見了一個你的粉絲。」
祁離淵的虎耳動了一下。「粉絲？」
「對。她叫林小滿。她說超話里的人都在等你回來。她們發了一個話題，叫#等晏深回家#。上熱搜了。」
祁離淵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左手手腕上纏著紗布，白色的，很乾淨。右手手背上貼著膠布，固定著輸液針。他看了很久。
「他知道了。」祁離淵說。
「誰？」
「祁晏深。他知道了。他在走廊里聽見了。」祁離淵的聲音很輕，像在跟一個快要睡著的人說話，「他說，門好像沒有那麼緊了。」
凌曜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你說什麼？」
「他說，門好像沒有那麼緊了。鑰匙還是找不到，但門縫裡有一點光。他看見光了。」祁離淵抬起頭，看著凌曜。左眼在燈光下閃著碎玻璃一樣的光。「他說，你再叫一聲。他聽見了，就能找到門了。」
凌曜看著他，看著那張蒼白的、平靜的、像一面正在裂開的冰一樣的臉。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祁晏深。」
他叫了一聲。等了兩秒。
「祁晏深。」又叫了一聲。
祁離淵的虎耳豎了起來。他的左手在被子下面攥了一下，然後慢慢伸展開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很輕，像風吹過水麵。
「他在聽。」祁離淵說。「他聽見了。」
凌曜的豹耳也豎了起來。
他伸手握住了祁離淵的手，祁離淵沒有抽走，他的手指在凌曜手心裡慢慢伸展開，像一朵花在開，很慢，很輕，很安靜。
窗外，天晴了。陽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窗戶上，照在地板上，照在兩個人的身上。
郭維鈞查房的時候，祁離淵正坐在床上，手裡端著一杯水。
他的右眼還是看不見，左眼能看見模糊的輪廓，郭維鈞的白大褂在他視野里是一團晃動的白色，像一隻在遠處移動的鳥。
他把水杯舉到嘴邊，喝了一口，水沿著喉嚨流下去，涼涼的。
郭維鈞走到床邊，拿起掛在床尾的病歷夾，翻了兩頁。「左眼視力恢復得不錯。右眼也快了，藥物代謝需要時間，不要急。」
「我沒急。」祁離淵放下水杯，杯底磕在床頭柜上，發出一聲輕響。
「今天換藥。膝蓋上的紗布拆了，傷口癒合得還行，但還不能走路太多。」郭維鈞把病歷夾放回去，看了他一眼。「你昨晚睡得怎麼樣？」
「還行。」
「做夢了嗎？」
祁離淵的虎耳動了一下。「……做了。」
「什麼夢？」
祁離淵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著那團模糊的白色，在那團白色後面，他看見了別的東西，一個畫面，很模糊，但他知道那是真的。
他夢見了一扇門，門縫裡透進來一點光，很細，像一根金色的線。他用手指去夠那根線，指尖碰到了光，暖的。
「夢見了一扇門。」祁離淵說。「門縫裡有光。」
郭維鈞的手指在口袋裡的筆上停了一下。「門開了嗎？」
「沒有。但我碰到光了。」
郭維鈞點了點頭，在病歷上寫了一行字，字跡潦草，只有他自己能看懂。「這是好兆頭。說明主人格在嘗試回來。你繼續配合治療，不要強行壓制他，也不要強行叫他。讓他自己走回來。」
祁離淵沒有說話，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凌曜推門進來了，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他把塑膠袋放在床頭柜上，從裡面拿出一個保溫杯、一個紙袋、一盒粥。
粥還是熱的，紙袋外面的水汽凝成了一層薄薄的水珠。
「你吃過了嗎？」凌曜問。
「沒有。」
「那一起吃。」凌曜打開紙袋，裡面是兩副一次性筷子、兩個小菜盒，一盒鹹菜、一盒榨菜絲。
他把粥蓋掀開，熱氣冒出來，帶著米香的味道。他舀了一碗，放在祁離淵面前的小桌板上，又把筷子放在碗旁邊。「趁熱吃。」
祁離淵沒有動筷子。他低頭看著那碗粥，看著粥上面飄著幾粒蔥花和肉絲。「凌曜。」
「嗯。」
「你每天來。你不累嗎？」
凌曜把另一碗粥端到自己面前，打開筷子。「累。」
「那你為什麼還來？」
凌曜夾了一筷子鹹菜放在粥面上。「因為你在。」
祁離淵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他慢慢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肉絲，送到嘴裡。粥是溫的，肉絲軟軟的，鹹味淡淡的。他嚼了一下，咽下去了。
「鹹菜可以多放一點。」祁離淵說。
凌曜把鹹菜盒往他那邊推了推。
他們安靜地吃著粥。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白色的床單上，一小塊金色的光。祁離淵的左眼看著那小塊光，看著光裡面飄浮的灰塵，一粒一粒的，小小的，像一顆一顆的金色星星。
「凌曜。」祁離淵又叫了他一聲。
「嗯。」
「那個粉絲，林小滿。她今天有沒有發什麼？」
凌曜的豹耳豎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打開微博。熱搜榜上，#等晏深回家#已經升到了第三名。
他點進去，林小滿今天發了一條新的帖子。
帖子只有兩行字：「晏深老師，今天陽光很好。你那邊能看到太陽嗎？」配圖是一張照片，拍的是窗外的天空，藍的，有雲，白的，像棉花糖。
凌曜把手機遞給祁離淵。祁離淵接過手機，左眼湊近了看。
他的左眼能看清字了，雖然邊緣有一點模糊，但他能認出每一個字。他看了兩遍，把手機還給凌曜。
「她每天都會發嗎？」祁離淵問。
「她說她每天都會發，直到你回來。」
祁離淵低下頭，繼續喝粥。他的動作很慢，一勺一勺的，每一勺都要嚼很久才咽下去。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很小，很輕，像水面上一圈即將消失的漣漪。
「你告訴她。」祁離淵說。「太陽很好。我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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