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我想出院
郭維鈞查房的時候,祁離淵正坐在床上,把左腕的紗布一圈一圈地拆下來。
紗布纏得很緊,他拆得很慢,不急不躁,像在拆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物。最後一圈紗布落在床單上,手腕露出來。
傷口已經不再滲血了,邊緣的皮膚微微泛紅,縫了四針,黑色的縫線穿過皮膚,像一條細小的蜈蚣趴在手腕內側。
郭維鈞站在床邊,看著那條蜈蚣。「傷口還沒好,別拆紗布。」
祁離淵抬起頭,看著郭維鈞。「我要出院。」
「你出不了院。你的膝蓋還不能走路,感染指標還沒降到正常範圍,白細胞還是偏高,C反應蛋白還是超標的。你出了這個門,誰來給你換藥?誰來給你輸液?誰看著你,不讓你再拿刀割自己?」
祁離淵的虎耳往後抿了一下,動作不快,但幅度很大,像一隻被惹毛了的貓在壓耳朵。「那是我的事。」
「你是我的病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祁離淵看著他,暗紅色的眼眸里沒有光,平靜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他伸出手,把輸液管上的調節器推到最底下,藥液不滴了。
透明的液體在滴管里停住了,不上不下,像被凍住了一樣。
郭維鈞把調節器推回去。藥液又開始滴了,一滴,兩滴,三滴。
「你推一次,我開一次。你推一百次,我開一百次。」郭維鈞的聲音不大,很穩,像是從石頭裡鑿出來的。
祁離淵看著他,看了幾秒。
他又伸出手,把調節器推到最底下。
郭維鈞又推回來。
他又推下去。
郭維鈞又推回來。
第三次的時候,郭維鈞沒有推,他把輸液管從祁離淵手背上的留置針里拔了出來。針頭從皮膚里出來的聲音很輕,噗。
血從針眼裡滲出來,很小的一滴,暗紅色的,在手背上慢慢洇開。
「你不輸,就不輸。」郭維鈞把輸液管繞了兩圈,放在床頭柜上。「但你不能出院。」
祁離淵的虎耳壓平了,緊貼著頭皮,尾巴在被子下面僵直地繃著。他看著郭維鈞,郭維鈞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大約五秒。
「你留不住我。」祁離淵說。
「你可以試試。」
祁離淵把被子掀開,挪動身體,把腿從床上放下來。
右腳先著地,腳趾碰到地板的時候,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左膝彎了一下,腳掌貼到地板上,他撐著床沿站起來。
站直的那一刻,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左膝承受不住身體的重量,整個人往下沉了一截,他咬著牙,牙齒咬得咯咯響。
他站住了,沒有倒。
郭維鈞沒有扶他。他站在那裡,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看著祁離淵。
祁離淵往前走了一步。
左膝彎下去的時候,他悶哼了一聲,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短促的,像被人打了一拳。他的手指掐著床沿,指節發白。
第二步。
身體晃得更厲害了,整個人往左邊歪,他伸出右手扶住了牆。牆壁是涼的,瓷磚的表面滑溜溜的。他的手指在瓷磚上滑了一下,又扣住了。
周小棉從門口衝進來,伸手想扶他。祁離淵甩開了她的手。動作不大,但很堅決。
「別碰我。」他說。
周小棉的手停在半空中,縮回去了。
第三步。
膝蓋里傳來咯吱一聲,像有人在絞一個有鏽的門合頁。祁離淵的腿一軟,整個人往下跪。他的手撐住了床尾的欄杆,欄杆是鐵的,冰涼的。
他的身體掛在欄杆上,像一件晾在衣架上的濕衣服。他低著頭,喘著氣,喘得很大聲,像一個人在跑了一段很長的路之後終於停下來喘氣。
他的銀白色長髮垂下來,遮住了臉,只露出一隻虎耳。左耳,缺損處對著燈光,粉紅色的新皮在日光燈下泛著微弱的光。
「走啊。」郭維鈞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不緊不慢。「門在那邊。沒人攔你。」
祁離淵抬起頭,看著那扇門。
門是白色的,關著,門把手上套著一個藍色的消毒液瓶。門離他不到五米。
他走過去,需要多長時間?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左膝已經腫了,腫得比右膝大了一圈,皮膚繃得發亮。
他只知道他的手上還流著血,從留置針的針眼裡往外滲,一滴一滴的,滴在地板上。
他只知道他已經三天沒有好好吃過東西了,胃裡空空的,每一次呼吸都能聽見胃壁摩擦的聲音。
他轉過身,走回床邊,撐著床沿坐下來。他把腿抬上去,把被子拉上來,蓋到胸口。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動作都像是慢動作回放。
郭維鈞從口袋裡拿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他。他接了,擦了擦手背上的血,把紙巾團成一團,放在床頭柜上。
「你暫時不能出院。」郭維鈞說。「你的膝蓋走不了路,你的傷口還在滲血,你的感染還沒控制住。你出了院,誰來給你治?你自己給自己打針?你自己給自己換藥?你自己給自己清創?你連站都站不穩。」
祁離淵沒有說話。他的虎耳耷拉著,尾巴垂在床邊,一動不動。
郭維鈞從床頭柜上拿起那根輸液管,接回留置針上,把調節器打開。藥液又開始滴了,一滴,一滴,一滴。透明無色的,從滴管里往下掉,像有人在數著什麼。
郭維鈞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
祁離淵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塊蝴蝶形狀的水漬還在,翅膀的邊緣比昨天更模糊了一點,像是被水泡化了。
他看了很久。
他的意識往下沉了。
他穿過了一條很暗很暗的走廊,推開了一扇很重很重的門,然後他看見了光,是廚房的暖光。黃色的,柔柔的,像被一層薄紗濾過的陽光。
他看見了自己。
他穿著白大褂,袖口卷到肘彎,手裡拿著一個木鏟,正在翻鍋里的雞蛋。雞蛋在油里滋滋地響,邊緣捲起來,變成金黃色。
他的旁邊站著一個人,銀灰色的頭髮亂糟糟的,冰藍色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雪豹耳豎得直直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晃著。
凌曜。十八歲的凌曜。
「祁醫生,你雞蛋要糊了。」凌曜的聲音從他身後傳過來,帶著笑,那笑是往上挑的,尾音像一隻小鳥的翅膀扇了一下。
祁晏深把木鏟伸到雞蛋底下,翻了一下。雞蛋的底面已經變成了深棕色,邊緣焦了一小片,黑色的,像一塊被燒過的紙。
祁晏深把那一小片焦的挑出來,放在灶台上。
「還能吃。」祁晏深說。
凌曜湊過來,下巴擱在祁晏深的肩膀上,鼻尖蹭著他的脖子,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他的頭髮蹭在祁晏深的下巴上,痒痒的,軟的,像一小段一小段的絲線。
他呼出的氣噴在祁晏深的脖子上,溫溫的,帶著一點薄荷牙膏的味道。
「祁醫生,你知道嗎,你做飯的時候耳朵會紅。」
祁晏深的虎耳動了一下。耳廓的內側有一點燙。他伸手摸了一下,是燙的。
「灶台熱。」他說。
「灶台在下面,你的耳朵在上面。」
「熱氣往上走。」
凌曜笑了。
那個笑從喉嚨里出來,悶悶的,像一隻很開心的、很小很小的動物在哼歌。他的嘴唇貼在祁晏深的脖子上,親了一下,很輕,像一隻蝴蝶落下來,翅膀扇了一下,又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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