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護國寺舊恩現,都察院新狀起
護國寺舊恩現,都察院新狀起
這日清晨,寧國府門前停了三輛青帷馬車,又有十餘名護衛騎馬隨行。賈瑛騎著一匹黑馬,在車隊前方領路。
車內坐著探春、惜春、迎春、黛玉、寶釵、湘雲,又有英蓮陪著封氏同乘一車。
李紈本也是想來的,結果臨行前賈蘭有些咳嗽,便留在家中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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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國寺坐落於城北翠微山麓,距京城約莫二十里。出城之後,道路兩側的景致漸漸開闊。
湘雲比較活躍,拉著探春說起護國寺後山的桃花,又抱怨這一路馬車坐得人骨頭疼。
眾人說說笑笑間,車隊已到翠微山腳。
護國寺依山而建,山門巍峨,香客早已是絡繹不絕。山門前早有知客僧在迎候,將賈府女眷引入東側的靜室歇息。
賈瑛吩咐護衛在寺院各處布防,又讓呂方親自守在靜院外,這才去尋住持說話。
護國寺住持法號圓空,年約六十,鬚髮花白,一雙眼睛卻清亮有神。
圓空和尚聽賈瑛說明來意,便讓小沙彌引路,開了後山桃林的便門,專供賈府女眷賞玩。
湘雲幾人順著便門進入了後山桃林中。
賈瑛遠遠跟在隊伍後面,便在這時,呂方快步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大人,人到了。」
賈瑛微微點頭,目光不變。
護國寺大雄寶殿後的法堂中,今日確有一場法事。
賈雨村隨王征步入法堂時,已有七八位官員在此。
王征一一為他引見,大多是六部的中層官員,品級雖不算高,卻都是實權在握的人物o
賈雨村謙和有禮,談吐不俗,很快便與眾人說得熱絡。
正說著話,一個身著青衫、面容清瘦的中年官員走進來。眾人見到來人,紛紛起身見禮,口稱「沈大人」。
此人正是順天府尹沈端,內閣首輔齊淵的門生。
王征忙上前招呼,態度比方才熱情了幾分。沈端卻是淡淡的,目光在賈雨村臉上停了停。
「這位是?」
「應天府知府賈雨村賈大人。」王征笑著介紹,「此番進京陛見,家父極為推崇。」
沈端知道了來人的身份,「哦」了一聲,沒再多言,徑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賈雨村面上笑容不變,心中卻微微發沉。他清楚這次來京是要虎口奪食,沈端又是齊淵的人,有這個態度不算太意外。
法事進行得肅穆。待儀式結束,眾人三三兩兩散到院中透氣。
賈雨村尋了個機會走到沈端身旁,拱手道:「沈大人,下官初到京城,人生地疏,改日若有閒暇,可否登門拜訪?」
沈端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賈大人客氣了。本官公務繁忙,怕是沒有太多閒暇。」
這話說得客氣,卻是明明白白的拒絕。
賈雨村卻是笑容不變:「那便不打擾沈大人了。」
他轉身走向別處,臉上的笑意也一點點冷了下去。
因為護國寺位於山麓中,氣溫較低,桃花開得正盛。
英蓮攙著封氏,慢慢走著。封氏一路走一路念佛,說活了這把年紀,頭一回見到這樣好的桃花,又念叨著若能在此處結個草廬,日日看花聽經,便是天大的福分。
英蓮笑道:「娘若喜歡,往後年年春天我都陪你來。」
封氏拍拍女兒的手,眼眶有些濕潤。自從母女相認,她的心算是有了著落,唯一有些可惜的就是甄士隱不知去了何處,一直渺無音訊。
前頭正與黛玉嬉戲的湘雲,見到英蓮和封氏落在後面,便轉頭喊了一聲:「封大娘,英蓮,快來!這邊有一株白桃。」
英蓮應了一聲,扶著封氏加快腳步。
就在這時,封氏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桃林邊緣的月亮門。
那門通向護國寺的法堂院落,此時正有幾個官員模樣的人從門內走出來,三三兩兩地散在院中說話。
封氏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人四十來歲年紀,蓄著長髯,穿著一身緋色官袍,此刻他正與身旁一個官員說話,舉止間透著一股讀書人的儒雅。
封氏見到那人,不由停住了腳步。
英蓮察覺到母親的異樣:「娘,怎麼了?」
封氏沒有回答。她只是定定看著那個人。
那張臉比當年老了許多,多了皺紋,可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那個在姑蘇葫蘆廟裡寄居的窮儒。
封氏記得很清楚。
那年冬天,丈夫從廟裡回來,滿口稱讚賈雨村的才學抱負,說此人非池中之物。隨後備了銀子衣物送去,賈雨村收了銀子,連夜便啟程進京趕考了。
如今看了,是考上了,還做了大官。
便在這時,賈瑛從後面走過來。他方才一直在遠處看著這邊,見封氏神色不對,便加快腳步上前。
「封大娘,可是身子不適?」
封氏這才回過神來。
「大人,那位————穿緋色官袍的,是什麼人?」
賈瑛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隨即平靜道:「那是應天府知府,姓賈,諱雨村。」
賈雨村。
封氏聽到這個名字,就知道自己沒有認錯。
隨即,封氏就察覺到不對,不由想到英蓮的經歷。
應天府知府。那不就是審理英蓮當時案子的主官嗎?
英蓮說過,當年她被拐子賣了兩家,鬧出人命官司,案子就是應天府審的。
封氏的手微微發抖,她瞬間就想明白了,只覺得一陣眩暈。
封氏看著女兒眉心那顆米粒大小的胭脂痣,那麼明顯的特徵,賈雨村不可能認不出來。
此時她的心中,已是滿滿的恨意。
當年賈雨村在葫蘆廟裡寄人籬下、靠寫字賣文餬口,是她的丈夫給了他盤纏,讓他進京趕考。沒有甄家的五十兩銀子,他連應天府的大門都摸不到。
如今他做了應天知府,卻做出這等忘恩負義之舉。
「娘?」英蓮看著封氏,滿臉關切,「你臉色不好,是不是累了?」
「沒什麼。」封氏強行扯出一個笑容,「就是————想起一些舊事。」
英蓮的目光在母親臉上停了停。她察覺到了什麼,卻體貼地沒有追問,只是把母親的手臂攙得更緊了些。
「娘,你看那邊的白桃。」英蓮轉了個話題,指著不遠處一株開得正盛的桃樹,語氣輕快,「方才史大姑娘說,這株白桃是整個護國寺開得最好的。」
封氏順著女兒的手指看去,配合地點點頭,露出笑意。心裡卻完全沒了賞花的心思。
賈瑛站在原地,沒有點破,目送封氏母女走遠。
封氏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沉穩。她沒有衝上去質問,沒有當眾哭喊。
賈瑛的目光轉向月亮門那邊。賈雨村正與王征並肩而立,不知在說些什麼。
回程的路上,因為幾個姑娘都玩累了,車廂里比來時安靜了許多。
英蓮一路都注意著母親,見她靠在車壁上雖閉著眼,眉頭卻是微微蹙著的,就知道母親心裡有事。
回到寧國府,賈母早命人備好了茶點,拉著黛玉和湘雲問長問短。
探春幾個也陪著說話,說後山的桃花開得好,又說圓空和尚送了素齋。
眾人說了會話,便各自散了。
英蓮因為心裡不放心,陪著封氏回到榮府后街的小院。封氏坐在床沿上,發了許久的呆。
英蓮在封氏身邊坐下。
「娘,你是不是認識今天那個人?」
封氏抬起頭,看著女兒的臉,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次日一早,賈瑛正要出門,就看到封氏來了,一進門便跪了下去。
賈瑛忙起身將她扶了起來:「封大娘,有話起來說。」
「大人,民婦有一事相求。」
「坐下慢慢說。」賈瑛將她扶到椅上坐下。
封氏聲音有些沙啞:「大人昨日說,那人叫賈雨村,是應天府知府。」
「民婦認識他。」封氏抬起頭,眼中恨意翻湧,「早在姑蘇的時候,民婦就認識他了。」
賈瑛沒有打斷她。
封氏便將往事一一道來。
她的丈夫甄士隱,是姑蘇閶門外十里街仁清巷的鄉宦。素來樂善好施,最敬讀書人。
聽廟裡的小沙彌說起賈雨村境況,便主動去拜訪,兩人談得投機。
那年中秋,甄士隱邀賈雨村來家中飲酒賞月。席間賈雨村酒後吐露抱負,說空有滿腹才學,卻因沒有盤纏進京,只能困守於此。
甄士隱當場便備了五十兩白銀,又贈了兩套冬衣,讓他進京趕考。
「五十兩銀子————」封氏說到這裡,聲音發抖,「民婦記得清清楚楚,那銀子是用紅紙封好的,老爺親手遞到他手裡。賈雨村收了銀子,連聲道謝,說日後必當湧泉相報。」
「大人。英蓮當年的案子是在應天府審的。賈雨村在姑蘇住了那麼久,英蓮眉心這顆痣,從小到大都在,他不可能認不出來。」
「可他什麼都沒有做。」
「他把英蓮判給了薛家,當作一件東西一樣判給了薛家。他明知道英蓮是恩人的女兒,卻連派人來姑蘇找一找民婦都不肯。」
「他欠甄家的,不是五十兩銀子,是恩情。可他把這份恩情,全忘了。」
封氏站起身,再次跪了下去。
「大人,民婦要去告他忘恩負義。」
賈瑛對此並不意外:「封大娘,你想好了?」
「想好了。」封氏眼中沒有半分猶豫,「民婦這輩子,沒求過什麼人。老爺走的時候,民婦沒求他留下。英蓮丟了,民婦求了十幾年的菩薩,也沒求回來。」
「可這一回,民婦不求天,不求菩薩。」
「民婦只求大人,給民婦指一條路。」
賈雨村這兩日心情極好。
陛見的日子定在三日後,王征那邊又傳來消息,說王子騰已打過招呼。
這日,賈雨村正在王家別業的書房裡練字。
他寫的是「春風得意馬蹄疾」。
寫到「意」字的最後一筆,手腕一抖,墨跡洇開了一片。
他皺了皺眉,將紙揉成一團丟開,重新鋪了一張紙。
不知為何,今日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卻想不通緣由。
封氏抱著訴狀,走在皇城西側的青石板路上。
她從未進過衙門。在姑蘇時,她也只是個鄉宦的妻子,連縣衙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後來家道中落,顛沛流離,更是沒有和官家打交道的機會。
但今日,她一定要進這道門。
都察院坐落在皇城之西,與刑部、大理寺並列,合稱三法司。
封氏在街對面站了半盞茶的工夫,才鼓起勇氣走過去。
「站住。」一名皂吏攔住了她,「做什麼的?」
「民婦————民婦要告狀。」封氏聲音有些發顫。
皂吏上下打量她一眼。見她穿著粗布衣裳,頭上只簪了一根銀簪,一看便知不是富貴人家。
「告狀去順天府,這裡是都察院,不是什麼案子都收的。」
「民婦告的是應天府知府賈雨村。」
皂吏頓時神色一變,與另一名皂吏互相對視了一眼。告到都察院的案子,但凡涉及外官,便不是小事。
「你等著。」其中一人轉身進了門房。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門房內走出都察院經歷司的一名都事。
「你要告應天府知府?」都事語氣平淡,目光在封氏臉上停了停,「狀子呢?」
封氏忙從懷中取出訴狀,雙手呈上。
都事接過,展開看了幾行,眉頭便皺了起來:「你隨我來。」
此刻正堂內,左都御史方知節正坐在主位上翻閱公文,旁邊坐著左副都御史林如海。
都事將封氏帶到堂下,躬身稟道:「大人,有一民婦遞狀,狀告應天府知府賈雨村。」
林如海聽到「賈雨村」三個字,手上動作便是一頓,卻沒有出聲。
方知節卻是心中一驚,接過狀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狀子上寫得很清楚:封氏乃姑蘇鄉宦甄士隱之妻,當年賈雨村受甄士隱資助進京趕考。賈雨村卻在審理薛蟠打死馮淵、拐賣英蓮一案時,明知英蓮是恩人甄士隱之女,非但不予解救,反而徇私枉法。
「封氏。你這狀子上寫的,可有實證?」
「大人盡可派人前去查證。」
封氏跪在堂下,將往事一一道來,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
方知節沉默了片刻,目光轉向林如海:「林大人,這賈雨村似乎與你也算舊識?」
林如海神色平靜,語氣卻帶著一絲冷意:「確是舊識。當年他在揚州時,曾在林府做過西席,教授小女讀書。」
「哦?」方知節目光微動,「如此說來,林大人與此人淵源不淺。」
「正是。」林如海坦然道。
「但正因如此,下官今日聽聞此事,更覺汗顏。當年下官識人不明,竟將這等忘恩負義之徒舉薦入朝,實是有愧於心。」
方知節點了點頭,又低頭看了一眼狀子,忽然問了一句:「封氏,你一個婦道人家,如何想到來都察院遞狀?又是誰替你寫的狀子?」
「回大人的話。民婦的狀子是女兒英蓮幫著一筆一畫寫的。民婦本不知道該去哪裡告狀,是聽人說,都察院是專門為百姓伸冤的地方,說這裡的大人清廉公正,能替民做主。
民婦便來了。」
這話滴水不漏。
方知節目光在林如海臉上停了停。林如海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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