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我們是一家人。

  半年裡,沈曼就住在李倩家。

  早上沈曼坐在小板凳上,母親站她身後梳頭,梳兩下就要停下來跟李倩說句話。

  有時候梳完了沈曼的辮子一邊高一邊低,李倩笑她,沈曼就對著鏡子照了照,說「阿姨梳得都好看」。

  早上煮兩個雞蛋,總有一個塞給沈曼。

  沈曼不喜歡吃水煮蛋,李倩就剝好了遞到她嘴邊,說「你吃嘛,可好吃了」,「你要是吃下去,晚上我就陪你跳繩」,沈曼為了跳繩,捏著鼻子吃下,然後立馬灌一口水。

  李倩寫作業,沈曼就在旁邊看,遇到不會的字,李倩教她。

  沈曼拿根鉛筆頭在廢紙上跟著寫,寫得歪歪扭扭的,寫完舉起來給李倩看,李倩說「對了」,沈曼就咧著嘴笑。

  沈曼漸漸開朗起來,會跟李倩搶最後一塊鍋巴,搶完了兩個人一人一半掰著吃,也會在李倩母親下班回來時跑到門口喊「阿姨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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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再像剛來時那樣縮著,晚上也不會再做噩夢了。

  有一次她忽然說一句:「倩倩姐,我以後一輩子都要跟你在一起!」

  母親笑著說:「你姐姐以後要嫁人的,怎麼可能一輩子都在一起!」

  沈曼就仰著小腦袋,想都沒想就說:「那我以後跟你嫁一起不就行了!」

  李倩當時已經懂了什麼是結婚,正喝著水,差點噴出來。

  母親也笑得直不起腰,說:「你這娃,曉得嫁人是啥子意思不。」

  沈曼被笑得有點惱,噘著嘴說「反正我不管」。

  三個人笑成一團。

  母親後來常說,那半年,沈曼算是從母親離世的陰影里走出來了,也真把她們當成了一家人。

  可就在那半年裡,沈曼父親重新找了個老婆,也就是後來那個黎阿姨。

  有一天,沈父就這麼突然帶著黎阿姨回了家。

  沈曼這半年裡只在母親去世時見過父親,平時盼他回來盼得厲害。

  那天聽見敲門聲,她跑得比誰都快,門一開,見是父親,高興得眼睛都亮了,喊了一聲「爸爸」就撲過去。

  可見到沈父身後還站著個陌生女人後,沈曼的笑一下僵在臉上。

  沈父先是介紹了黎阿姨,說「這是你黎阿姨,以後就是你媽媽了!」

  黎阿姨笑著蹲下來,伸手想摸沈曼的臉,說「曼曼真乖」,沈曼把頭一偏,那隻手懸在半空,黎阿姨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將手收了回去,尷尬地拍了拍裙子。


  沈父又讓她叫人。

  沈曼不僅沒叫,還往後退了兩步。

  然後沈父就說,他在慶都那邊安頓好了,這次回來是接沈曼,讓她跟他們一起搬去慶都。

  說什麼慶都成了直轄市,以後考大學比川省更好考。

  沈曼當時整個人都懵了。

  她沒想到父親好不容易回來一次,卻是要讓她搬家,從此跟一個陌生女人過日子。

  她看看父親,又看看黎阿姨,忽然大哭大鬧起來:「我不走!我不去!我媽在這兒,我哪裡都不去!」

  她死死抓著門框,哭得臉都紅了。

  李倩也慌了,站在旁邊眼淚直掉,她最好的玩伴要走,她怎麼受得了。

  於是李倩悄悄把沈曼藏在了自己床底下。

  她讓沈曼躲進去,自己也鑽了進去。

  兩個人蹲在床底下,沈曼捂著嘴哭,李倩拿袖子給她擦臉,自己也哭,又不敢出聲,嘴裡小聲說:「你別走,我捨不得你走。」

  沈父在外頭找了一圈沒找著人,臉色越來越不好看,轉頭就問李倩母親:「是不是你把她藏起來了?你安的什麼心?」

  李倩母親本來還忍著,一聽這話也火了:「我安的什麼心?娃剛沒了媽,你回來就要把她帶走,你跟她說清楚了嗎?她在我這兒住了半年,你說帶走就帶走,你讓她咋個想?」

  兩個人越說越僵,聲音都高了。

  沈父說:「我女兒我自己管。」

  李倩母親說:「你管過幾天?她發燒那回你人在哪兒?她半夜做噩夢喊媽媽的時候你人在哪兒?她晚上一個人哭的時候你在哪兒?」

  沈曼聽得心慌,實在憋不住,哭出聲了。

  沈父一掀床單,看見沈曼縮在裡頭,滿臉是淚,把床挪開,繼續苦口婆心地勸沈曼。

  沈曼抱著李倩母親的腿不撒手,喊:「阿姨我不走。」

  李倩母親也哭,李倩也哭,屋裡亂成一團。

  最後折騰了半天,沈曼還是哭著被帶走了。

  沈父把她抱起來往樓下走,沈曼在父親肩膀上扭著頭往後看,伸著一隻手朝李倩的方向夠,嘴裡喊著:「倩倩姐!倩倩姐!」

  李倩追到樓梯口,被母親拉住了胳膊,只能看著沈曼的手越離越遠,最後拐過樓道轉角不見了。

  當年沈曼沒有手機,QQ也沒問世,李倩母親和沈父還發生了矛盾,自然不可能留下什麼聯繫方式。

  剛開始,李倩母親還到處打聽過沈曼的下落,想著過節的時候過去看看她。


  可沈父常年在外,和李倩母親又沒有共同的朋友,問來問去,死活打聽不到沈曼一家搬去了哪兒,只知道在慶都。

  後來李倩母親得了病,自顧不暇,這件事自然也就擱下了。

  李倩長大以後也試著找過。

  她在網上搜過「沈曼」這個名字,搜出來一堆同名同姓的,翻了十幾頁也沒對上號。

  她又想發帖尋人,又覺得太渺茫,連張現在的照片都沒有,光憑一個名字和大致的年齡,能找到什麼?

  電話掛斷後,李倩坐在床邊,心裡久久不能平靜。

  當年和沈曼分開的時候,她們一個小學一年級,一個小學二年級,模樣都記不清了,更別說已經成年後的沈曼。

  她怎麼也想不到,那個在沙坪大學城慶科院上學的沈曼,會以這樣的方式撞進她的記憶里。

  要是把沈曼帶回家給母親瞧瞧,母親看見沈曼現在長這麼高、這麼漂亮,跳舞還跳得那麼好,不知道要高興成什麼樣。

  肯定還要翻出以前的老照片來,一張一張地指給沈曼看,說「曼曼你看,你小時候在這張照片裡還在哭鼻子」。

  可想著想著,李倩又想起了劉尋和沈曼兩個人的事。

  他們兩人雖然還沒走到那一步,但她能看出來,沈曼很喜歡劉尋。

  她敢為了劉尋上台和顧瑤硬碰硬,那種勁兒,不是隨便哪個女生都做得出來的。

  而劉尋肯定對沈曼也是有感覺的,不然不會剛才提到沈曼就沉默,也不會在她面前露出那種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猶豫,更不會為沈曼寫歌。

  現在該怎麼辦?

  李倩望著劉尋緊閉的雙眼,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擰了一下。

  她悄悄湊過去,吻了上去。

  劉尋沒醒,只微微動了一下。

  李倩坐直身,拿了張紙,低頭寫了一句:

  莫問春風何處歸,繁花深處自徐回。

  不爭一樹獨占色,但見故枝未改輝。

  筆尖停住,她看了很久。

  其實,哪怕和沈曼分開了那麼多年,她依舊記得,母親的那句話。

  我們是一家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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