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白色鹽霜
她問得直接,每個問題都落在關鍵點上,顯然不是隨便翻翻計劃書就來的。
嚴秋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像是在腦子裡攤開一張地圖,指著每一個節點給秦月君看。
「地點我選在東河鎮下游那片半荒廢的河灘地,秦姐應該有印象。埋深打算控制在八十公分到一米二之間,根據地勢走。管材的話……」
她說到這兒頓了一下,看了隆麗蓉一眼,才繼續:「眼下買不到那種帶孔的波紋管,我打算先用瓦管替代。片石碎石做濾層,效果應該差不了太多。只要能撐過實驗期,後面的數據就有說服力了。」
秦月君沒有打斷她,一直耐心聽到這裡,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瓦管的話,縣裡農具廠以前做過一批,雖然現在不產了,但模具應該還在,我幫你問問能不能重新開一條小線。」
嚴秋眼睛微微一亮,語氣里多了一絲欣喜:「那就太好了。」
話音剛落,飯菜好了,三碗熱騰騰的麵條和兩碟涼拌黃瓜端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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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自然而然拿起筷子,民以食為天,一邊吃一邊繼續聊,話題從管材延伸到工期安排和配合的人手,越聊越細。
很快決定了接下來半個月要如何分工協作。
……
安平縣郊外一處廢棄倉庫。
鐵皮頂棚鏽跡斑斑,牆角堆著幾捆發霉的麻袋。
幾個男人蹲在角落裡抽菸,菸頭在昏暗的光線里明滅不定,像幾隻蟄伏的眼睛。
其中一個剃著平頭的男人吐了口煙霧,眯著眼看向對面:「你別不是吹牛吧?真有人比葉小寡婦還帶勁?」
被他問話的,正是安平縣招待所那位常被人親切稱為寶姐的前台大姐。
她此刻褪去了白天的熱情和親切,雙手抱臂,三角眼微眯,顴骨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突出。
年歲上去之後,她臉上越來越掛不住肉,笑起來時那層皮緊貼著骨頭,透著一股刻薄和蒼老。
她「嘖」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不耐煩:「我騙你幹啥?不信你們自己去看。」
幾個男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已經坐直了身子。
寶姐清了清嗓子,繼續往下說,聲音壓低了一些,卻依舊尖利:「那小賤人長得是真水靈,皮膚白得跟豆腐似的,眉眼也耐看,比葉小花那種村姑可出挑多了。不過一看就不是本地人,說話文縐縐的,像是城裡出來的。」
她頓了頓,三角眼在幾人臉上緩緩掃了一圈:「人我是幫你們選好了,現在就看你們敢不敢了。要是真想動手,可得趁早,那人是外地的,不是葉小花那種沒有根基隨便弄的村姑,說不準哪天就走了,到時候你們可別後悔。」
倉庫里安靜了幾秒,菸頭的火光在暗處閃了閃。
一個年紀稍大的男人抬起頭,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眯了眯,啞著嗓子開口:「寶姐,你的話我還是信的。但你曉得,咱們這行講的是眼見為實。人到底怎麼樣,看了再說。」
他咬了一口煙屁股上的最後一點餘味,粗糲的補了一句:「要是真是好貨,我們肯定幹了!」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男人都跟著嘿嘿的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倉庫里顯得又悶又濁,像什麼髒東西在角落裡發酵。
寶姐心底滿意極了。
她白天看到嚴秋那張臉時,心裡那股子毒汁就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年輕乾淨,水靈靈的,一看就是被好好養大的城裡姑娘,憑什麼?
她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這種沒吃過苦頭的好命女人,看著就讓她牙根發癢。
她巴不得看她們從高處跌下來,跌進泥淖里,被踩碎被弄髒,變成還不如她的爛貨。
就跟那葉小花一樣,當初十里八鄉誰不知道她長得好,也嫁了一個體面的老師做丈夫,現在再看,還不是誰都能睡的爛貨。
寶姐眼裡的惡意濃的嚇人,幾欲凝成實質:「那行,你們抽時間儘快過來看看。我那兒,要幾把鑰匙都有。」
她掌握著招待所所有房間的備用鑰匙,還負責每天下午給各房間送熱水。
夜深人靜的時候,放幾個男人進去,神不知鬼不覺的擄走一個人,對她來說不是什麼難事。
這種事她也不是第一次幹了,心裡門兒清,流程熟得很,連哪個房間的鎖簧鬆了,哪段走廊夜裡沒有燈,她都一清二楚。
從來沒人懷疑到她頭上,也從來沒人查出來過。
她放心得很。
倉庫外頭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遠處的田野里傳來幾聲零星的狗叫,風從破了的窗洞裡灌進來,吹得牆角那堆廢紙窸窣作響。
寶姐攏了攏外套,轉身往門口走,丟下一句:「定好了日子告訴我一聲,我給你們留門。」
寶姐說罷推開門,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倉庫里幾個男人留在原地等人走了發出幾聲唏噓和嘲弄的嗤笑。
「這老娘們,可真不是一般的毒。」
「她這樣倒好,方便了我們。」
「哈哈哈說的也是。」
菸頭的火光在黑暗裡亮了幾次,然後逐一熄滅。
……
次日一早,天將破曉,安平縣的天空泛著微青色的光。
嚴秋和隆麗蓉吃過簡單的早飯,便帶上工具和筆記本,沿著一條塵土飛揚的機耕路步行前往申請到的試驗地。
清晨的露水還沒完全退去,鞋面擦過草尖時沾上點點濕痕,但也因為此,溫度還不算高。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一片開闊的河灘地出現在視野盡頭。
地界不大,約莫兩三畝的樣子,地勢平緩的向舊河道方向傾斜。
土地表面覆蓋著一層淺白色的鹽霜,像被薄雪蓋過的荒田。
幾叢耐鹼的野草稀稀拉拉的長在地壟邊上,再遠一些,歪脖子柳樹垂著枝條,樹冠在風裡搖晃。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