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你從未擁有任何一張可與我談判的底牌
宮門大開,早就埋伏在兩側的三大營兵馬潮水般湧出,刀槍並舉,殺聲震天。
顧崇遠的人馬還沒從那一箭的震驚中回過神來,陣腳已亂。
顧崇遠面色鐵青地勒馬後退,被親衛護著往後退去。
孫將軍還未從王將軍就此斃命的衝擊中緩過來,一面揮刀格擋,一面回頭喊:「國公!他們人太多了!比咱們料的多出一倍不止!」
「援兵呢?」他的聲音里透出壓不住的慌亂,「顧世子那邊怎麼還沒到?說好的時辰早過了!」
按計劃,此刻本該是他們的人馬在宮門外打響「清君側」的旗號,占住宮門要道,等戚成風領著那幾千山匪兵和顧辰宴從西北帶來的軍馬入城,三路合圍,名正言順地殺進皇宮裡去。
可眼前,鄔序的兵一個接一個從宮門裡湧出來,戚成風和顧辰宴卻連個影子都沒有。
顧崇遠沒有答他,只死死盯著宮門方向。
他也沒想到鄔序會如此果決的放箭直取王將軍性命,更沒想到宮門一開,湧出來的人會這麼多。
他原以為鄔序手裡只有宮裡那點禁軍,撐死了再加上三千營的一部分。
可眼前這些兵,甲冑鮮明,進退有度,分明是三大營的主力,似是早就在等他攻入皇宮。
若是戚成風與顧辰宴按計劃趕來,自無甚好懼,偏偏他們遲遲未至。
難道……出了什麼意外,才沒趕過來?
孫將軍又劈翻一個衝上來的兵,回頭看他,聲音發虛:「國公,現下如何是好?援兵不到,我們恐怕撐不了多久,而且……」
「慌什麼?!」顧崇遠一馬鞭狠狠抽向朝他撲來的兵卒,語速極快地同孫將軍說道:「皇帝和太后都在咱們手裡,咱就占理的!等援兵過來了,咱們輸不了!」
打鬥的間隙,他狠瞪著孫將軍,安撫過後便是警告:「事到如今沒有回頭路了,你現在要是敢退,你一家老小還在我手裡攥著,自己想清楚!」
正如鄔序先前所言,他早已掩護這些將士的家眷為名,掌控了他們。
一旦有人受了挑撥背叛,他們的家眷便只有死路一條。
孫將軍咬了咬牙,把心一橫,揮刀又沖了上去。
他知道,他已別無選擇。
一陣激烈的廝殺過後,援兵還是沒到。
顧崇遠不住地往城西方向看,那是顧辰宴該來的方向,可那邊安安靜靜,連個揚塵都沒有。
他再難維持鎮定,強撐著撥馬往前走了幾步,衝著宮牆上揚聲喊:「攝政王!你當真要趕盡殺絕?!」
鄔序站在城垛後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沒接話。
顧崇遠繼續喊:「你別忘了,皇上和太后還在我手裡!今日我若命喪宮門外,皇上和太后也活不了!你口口聲聲說著記著先帝與情誼,若其唯一的血脈親孫,因你亡故,你不覺得愧對先帝?!」
這話喊得又急又狠,底下廝殺的兵卒都下意識緩了緩手。
城牆上幾個大臣臉色變了,面面相覷。
鄔序聽到了自己靜候已久的話,揚聲:「住手。」
指令層層傳達,底下的廝殺逐漸停下,變成兩方的持械對峙。
待打鬥停了,他俯視著顧崇遠,開口道:「你方才這話,本王聽明白了。你是在拿皇上的性命,脅迫本王。」
顧崇遠一噎。
鄔序不緊不慢地繼續說:「你口口聲聲奉天子之命清君側,如今當著兩軍將士的面,親口承認皇上在你手裡,拿皇上的命來換你自己的命。挾持天子、以君為質,這造反的人,是你。」
顧崇遠臉色驟變。
他知道自己一旦以蕭昭、姜心貞的性命來要挾鄔序,就再沒法師出有名的聲討鄔序。
他一定會落個逆臣反賊的罵名。
可戚成風和顧辰宴遲遲未領兵來助,若不以蕭昭、姜心貞的性命相邀,他保不准要死在這宮門口,這叫他如何甘心?
思前想後,他眼下沒有別的法子,只能認下罵名了。
於是他咬著牙,沖宮牆上的鄔序喊道:「你要是記得先帝對你的恩情,不想愧對先帝,就放我走,只有我活著出城了,先帝唯一的血脈,才能活著!」
正如他對孫將軍所言,走到這一步,已經不可能回頭了。
與鄔序對弈的第一局,他認輸。
博不到好名聲,那便索性不要了。
等安然撤退到城外,和戚成風、顧辰宴會合,他便能重新攻進來。
城牆上幾個大臣急了,紛紛上前勸阻。
「王爺,不能放虎歸山!顧崇遠一旦出了城,跟其人馬匯合,必捲土重來,後患無窮!」
「王爺三思,切不可放他出城啊!」
鄔序徐聲表明立場:「本王不能不顧先帝血脈。」
一句話,他與顧崇遠高下立見。
鄔序看向底下的顧崇遠:「本王若放你出城,怎知你不會出爾反爾?」
顧崇遠心裡一番盤算後開口:「你隨我一道出城,親自去迎接皇上、太后。」
看樣子,確實能用蕭昭和姜心貞的性命拿捏鄔序。
也是,他要是不管那對母子倆的死活,可就沒辦法繼續道貌岸然,裝作在意先帝的樣子了。
只要他願意跟自己一道出城,待安全撤離到城外,那就一不做二不休,將他與那母子三人都殺人。
反正此番他已經是洗不脫惡名了。
眾大臣正要勸阻,鄔序抬手制止,回應顧崇遠的要求:「可以,為了先帝的血脈,本王率一隊親衛隨你出城相迎。」
顧崇遠眼珠子轉了轉。
一隊親衛?
只要把人騙到城外,跟顧辰宴與戚成風匯合,一隊親衛能頂什麼用?
他在心裡謾罵其傲慢愚蠢,沒有猶豫的應聲:「行,那你便領一隊親衛,隨我出城!」
宮牆上頓時炸了鍋。
「王爺!不可!這明擺是計,城外有定有顧崇遠的人馬,王爺率一隊親衛,如何能敵?!」
「顧崇遠要反,絕不會真的將皇上、太后娘娘交予王爺的!」
「王爺若去了,便是羊入虎口!」
有人跪了下來:「下官願代王爺前往!」
「還請王爺三思!大局為重!」
鄔序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大臣,沉聲開口:「先帝臨終託孤,將唯一的孫子,交到本王手上,本王若是為了自己的安危,不顧先帝血脈的死活,那本王和顧崇遠,有何分別?」
眾臣面面相覷,仍然猶疑:「可、可這……這……」
鄔序繼續說道:「再者,放顧崇遠出城,更是為了城內的百姓,刀劍無眼,若其援兵入城,難免會傷及無辜的百姓,本王隨他出城,待確認皇上、太后的安危,會在城外擒拿逆臣反賊,不傷及百姓。」
他本就無意在城內同顧崇遠動手,免得京城內的百姓有財產損失、性命之憂,所以早費了心力,將其援兵攔阻在城外。
會「陪」顧崇遠在這宮牆上拉扯一番,等的就是顧崇遠認領這「反賊」的罪名,也讓天下人知道,自己是因何坐上皇位。
他答應過戚姝,要名正言順坐上皇位,就會讓自己成為人心所向。
而顧崇遠還在沾沾自喜,自以為能將他引至城外對付。
殊不知,他在城外的人馬,可不比其援兵少。
城外,才是真正的戰場。
有大臣欽佩出聲:「王爺以仁心待天下,下官拜服,願誓死追隨王爺!」
有人了領了頭,旁的人紛紛叩首,高聲:「王爺以社稷為重、以百姓為重,下官等願誓死追隨王爺!」
鄔序沒在耽擱,言簡意賅地吩咐了丞相一些事宜後大步下了城樓。
寧默已經牽了鄔風在宮門口等著,一隊親衛列在兩側,個個甲冑鮮明,腰懸刀劍。
鄔序翻身上馬,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宮門城樓。
城樓上,陸丘知站在城垛邊,朝他拱了拱手。
鄔序收回目光,一夾馬腹,帶著寧默和那一隊親衛,出了宮門,匯入顧崇遠的人馬里。
顧崇遠撥轉馬頭,往城西方向走。
三大營的將士們,隔著一定距離,遠遠跟隨相送。
一行人出了城西門,沿官道往西走了約莫大半個時辰。
顧崇遠打馬走在前頭,並沒有往安置蕭昭、姜心貞的地方走,而是一路往西,越走越偏,越走越荒。
鄔序領著一隊親衛,默默跟隨。
遠處地平線上忽然揚起一片塵土。
緊接著,黑壓壓的人馬從官道盡頭涌了過來,旌旗蔽日,刀槍如林,少說也有數千之眾。
顧崇遠勒住了馬,回頭看向鄔序,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鄔序,看見了嗎?」他抬手指向那片人馬,聲音里全是壓不住的得意,「我的援兵到了。從現在起,這局勢,可就不由你說了算了。」
鄔序也勒住了馬,抬眼看了看那片揚塵,面上沒什麼波瀾:「哦?你確定那是你的援兵?」
顧崇遠臉上是掩飾不住地得意:「來的是戚成風,你說是不是我的援兵?」
他笑起來,笑聲裡帶著幾分譏誚,「你當初讓他去剿匪,你真的以為在京郊附近占據山頭的,真的是山匪?」
「實話告訴你,那些『山匪』,是當年跟著先帝一統中原後,卸甲歸田的老兵。我讓他們上山,他們就上山,我讓他們當匪,他們就當匪。你讓戚成風去剿,剿來剿去,剿的都是我的人。」
他越說越暢快,像是憋了許久的話終於能倒出來:「你讓戚成風去剿匪,他正好把那些舊部都收攏起來,帶回來給我。你這一手,反倒幫了我。」
鄔序不語,靜靜聽著。
顧崇遠見他不出聲,心裡更是舒爽,只覺得已經壓住他,洋洋得意道:「我承認你有些才智,但你不夠狠,就永遠坐不上皇位,先帝駕崩那天,你明明知道遺詔是假的,卻惦記著先帝那點恩情,扶一個稚子登基。」
「這些年,你掏心掏肺,又換來了什麼?」
「嘖,剛剛在宮牆下,你明明可以拿下我,偏偏還要顧及那對母子的性命和城內的百姓。」
他冷笑一聲,搖了搖頭,「婦人之仁,你這種人,永遠坐不上那個位子。」
他頓了頓,眼裡泛起一股狠戾的光:「不過也好,你自己送上門來了。既然你把我逼成了要挾天子的反賊,那我也不必再顧忌什麼了。今日殺了你,再殺了皇上和太后,等我坐上那把椅子,史書怎麼寫,是我說了算。」
鄔序聽著,面上依舊沒什麼變化,只微微偏了偏頭,看了一眼那片越來越近的人馬,意味深長地開了口:「顧公這把年歲了,還這麼天真。」
顧崇遠臉色一沉:「你說什麼?」
鄔序不答,只側頭看了寧默一眼。
寧默會意,打馬往前幾步,揚聲沖戚成風身後那片人馬喊道:「顧崇遠矯詔作亂!先帝遺命傳位於攝政王!攝政王奉遺詔討逆,爾等將士,受顧崇遠蒙蔽者,放下兵器,既往不咎!」
顧崇遠愣了一下,隨即放聲大笑:「天真的人是你!這些都是我的人,跟了我多少年的舊部,你喊這麼兩嗓子,他們就會叛了我?」
鄔序掀了掀眼皮,從容淡定得很:「我看未必。」
顧崇遠笑聲一收,臉色沉下來,沖戚成風那邊揚聲喝道:「戚成風,還愣著做什麼?動手!」
戚成風動了。
卻不是領兵對付鄔序,他身後那數千人馬,齊齊散開,分成兩翼,飛快地將顧崇遠及其人馬圍在了當中。
顧崇遠臉上的得意僵住了,隨即一點點碎裂開來。
他勒著馬,在原地轉了一圈,看著四周明晃晃的刀槍,全是對準自己的。
鄔序隔著人群,冷冷看著他,又重複了一遍:「我說了,未必。」
顧崇遠徹底明白了過來,他死死盯著戚成風,怒道:「戚成風!你竟敢背叛我!你投奔他能有什麼好處?你跟著我多少年了,他一——」
「是啊,我跟你了你多少年?!」戚成風打斷了他。
他打馬往前走了幾步,停在顧崇遠面前,激動道:「從先帝在時,我就跟著你,你說什麼,我做什麼,你讓我把舊部交給你安置,我也交了。我戚成風自認,這些年沒做過一件對不起你的事。」
「可你猜忌我,哪怕是結了姻親,也從未瞧得上我戚家,我妻女入獄,你冷眼旁觀!」
「你斷了第七營的供給,逼得他們下山劫掠,成了朝廷眼裡的山匪,怕其他山頭的舊部暴露,計劃推我和第七營當替死鬼,你以為我不知道?」
「若不是你決意發兵,你根本不會留我一命!」
顧崇遠沒空與戚成風爭辯,只是盯著鄔序,故技重施:「放了我,否則別想皇上、太后還能活著!」
鄔序睥睨看他:「你到現在還覺得,我隨你出城,是為了接姜氏母子?」
「顧崇遠,這麼多年過去,你依舊沒有腦子。」
「你從未擁有任何一張可與我談判的底牌。」
「顧辰宴已被擒,現在,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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