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朕要皇孫,你要什麼?
陸淵瞧著父皇那副急切模樣,方才被晾在城門口的憋屈,總算找到了出口。
他把衣袖從陸蒼穹手裡抽回來。
「自然給了,還是份大禮,可惜兒臣走了一路,腿酸,腦子也不大好使了。」
陸蒼穹轉頭便喊周福搬凳子。
凳子還沒送到,他已經按著陸淵坐在廊下。
「坐!如今能說了?」
陸淵險些笑出聲。
方才還讓傷員自己走進宮,如今聽見有好東西,親兒子的待遇便回來了。
「就兩個字,土改。」
陸蒼穹等了片刻,見他不往下說,眉頭擰起。
「土還能改?改成金子?」
「改的是地歸誰種,糧給誰吃。」
陸淵收起了嬉笑,將吳州清查田畝、分給災民的辦法逐一說清。
抄沒的王莊和罪產先入官冊,再按戶授田。
百姓領的是長久耕種之權,不准私賣,不准抵債,遇上災年也不能被逼著交田。
豪紳想趁人揭不開鍋,幾斗糧換走一家人的活路?
往後這筆買賣,官府直接不認。
陸蒼穹聽到一半,已經站了起來。
「你當真這麼分了?」
陸淵點頭,「田契也發下去了?」
「授田文書已經落印。」
「那些莊頭、族老,肯讓災民進田?」
陸淵抬眼看他,「吳王都上了刑台,他們覺得自己的脖子比親王硬?」
陸蒼穹腳步停住。
他知道兒子在吳州分田,卻沒料到,分的竟不是一時救急的口糧田,而是一套要斷掉豪族吞田路子的規矩。
吳州那批田莊,往後再想聚回幾家人手裡,可就難了。
陸淵從隨身文袋裡抽出授田章程,遞到了陸蒼穹的面前。
陸蒼穹翻到最後,看到按戶造冊、鄉里公示、逐年核驗這幾項,本來緊繃的臉也慢慢放鬆了下來。
「這樣一來,百姓的田地也就保住了。」
「規矩守得住,兼併的道路就會被堵住,誰敢私自修改田冊,就連經手的人一起處理。」
陸淵指出了章程最後一條。
「只要百姓有田可種,有飯可吃,誰會捨棄妻子兒女去造反?」
陸蒼穹沉默了。
他知道饑民聚集在一起是什麼樣子。
一碗飯就可以被招走的人,其實心裡並沒有多恨朝廷,只是因為跟著朝廷沒法活下去罷了。
如果家裡有糧食,田裡有莊稼,誰會捨命去造反?
但是他把賦稅那一欄翻了過去之後,眉頭又皺了起來。
「道理是沒錯,但是讓士紳把土地還給老百姓,田賦還收得這麼低,軍餉、河工、官俸從哪裡來?」
這才是繞不過去的坎。
天下減賦的旨意剛下,劉能每日見他,眼裡都只剩兩個字。
要錢。
陸淵卻把章程合上,嘿嘿一笑,「那就得說另一份賞賜了,兒臣在吳州,還納了一對雙生姐妹。」
陸蒼穹先是一怔,隨即想起了什麼。
「就是一直站在最後面那兩個一模一樣的姑娘?」
「竇清月,竇清霜。」
「你怎麼連雙生女都往府里領?民間可說這東西不祥。」
陸淵剛舒展的眉眼又塌了。
「父皇,兒臣是真龍血脈,連兩位姑娘都鎮不住?她們活生生的人,怎麼就成東西了?」
陸蒼穹被噎住,擺手揭過。
真要追究不祥,自己這個能得神仙指點的兒子,早不知該怎麼算了。
「行了,你願意護著便護著,神仙又給了什麼?」
「商業律令。」
陸淵抽出另一疊紙,直接壓在授田章程上。
土地分下去,只能先保住百姓的飯碗。
要讓朝廷不必年年盯著農戶米缸,還得從商路上找錢。
大商號一年轉手的貨值,抵得上多少莊稼人的辛苦?
偏偏農戶少交一升糧便有人追,大戶賺進成箱銀子,卻能憑几個名頭免稅。
陸蒼穹越翻越快,翻到免稅憑據重新核定那頁,手停了。
「宗室鋪面,也征?」
「父皇開的鋪子,照征。」
「好大的膽子,算到朕頭上了!」
「您的鋪子少交一兩,底下便有人借您的名頭,少交一萬兩。」
陸蒼穹本想訓他兩句,看到商貨憑單通行、禁絕私設稅卡,又將話咽了回去。
這些錢,如今未必進國庫。
可商路上的苦頭,朝廷替別人挨罵卻一點沒少。
「商稅也不是明日便能填滿虧空。」
陸淵補了一句,「先在京畿試行,核清商籍帳冊,田賦照新章收,兩頭銜接,不能先把國庫餓死。」
陸蒼穹重新坐下,將兩份章程並在一起。
兒子不是只會殺人分田,連後頭的錢糧都想過了。
那份擔憂鬆動了些,他卻沒有立刻點頭。
「東西是好東西,可你要動的,是滿天下豪門的飯碗,阻力不會小。」
陸淵滿不在乎的說道:「大不了血流成河。」
他說完,又將手移向授田章程。
「先給百姓活路,再問豪強罪,只要百姓站在朝廷這邊,他們即便喊著造反,誰又肯替他們賣命?」
陸蒼穹看了兒子許久,忽然把兩份章程一併推回去。
「那便做,先試,做成一處,再推一處,別只顧痛快,忘了收拾殘局。」
陸淵還沒開口,皇帝已起身往內室望。
「玉璽都給你了,這些事自己操心。你若真孝順,便抓點緊,多給朕添幾個皇孫。」
陸淵臉上的正經維持不住了。
「兒臣又不是種豬。」
「也不是不能當。」
「……」
陸蒼穹心情大好,臨走又給他添了一樁差事。
「北梁使團等得夠久,明日上朝接見,由你主持。鴻臚寺再被他們吃下去,劉能該堵著朕的寢殿哭窮了。」
陸淵應下,將兩份章程收回文袋。
父皇肯放權,試行新制便少了最大一道阻礙。
至於北梁使團,梁三娘等了這麼久,也該有個正式交代。
出了宮,蘇伯安已候在車旁,雙手提滿吳州帶回的特產,連臂彎都掛著兩包。
回別院的車上,陸淵想起家裡的姑娘們,嘴角便沒落下去。
離京這麼久,玉靈嘴上不說,心裡總該想他。
馬車停穩,他先下車,特意站在門前,將傷著的那側肩膀避開。
院門開了。
蘇玉靈走在最前,沈寒秋緊跟著,柳如煙和俞淺也從後面迎出來。
陸淵展開雙臂。
「愛妃們,夫君回……」
然而,他話還沒說完,蘇玉靈直接伸手撥開他。
沈寒秋怕碰著他的傷,扶著他的袖子讓了半步,人卻跟著過去了。
柳如煙繞過他,俞淺還認真提醒了一句。
「殿下,您擋著車凳了。」
陸淵雙臂僵在原處。
幾位姑娘已經圍住剛下車的趙明珠,連竇清月姐妹都被迎到了門前。
蘇玉靈朝後面的車廂張望,語氣難得柔和。
「明珠,哪位是如霜妹妹?路上可累著了?」
陸淵回頭,看了看仍舊敞開的雙臂。
不是。
在宮裡輸給沒出生的孩子也就算了。
回了自己家,他這個夫君,就這麼沒有存在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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