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我先招,我知道得多
鄭岩抬起頭,膝蓋朝前挪了半步。
可一想到留在湘地的兄弟,他又把頭垂了下去。
湘王府關人的地牢,他去過。
那些親兵見他,還會喊一聲鄭哥。
輪到自己的人被關進去,誰肯替他說句話?
陸淵等了一陣,見他始終閉嘴,便將空白供紙推到他面前。
「你顧念的人,本宮可以派人去接。立功的分量夠,也能替你減罪。可你若什麼都不說,本宮連該救誰都不知道。」
鄭岩盯著紙,嘴唇動了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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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魁把繳獲的藥包放到案上,殘餘粉末封在紙中。
鄭岩認得,那包藥正是從他身上搜出來的。
陸淵按住供紙:「糧棚外死的那個人,也有妻兒,你替別人守口,誰替他家討公道?」
鄭岩垂下的手握成了拳。
陸淵見他仍不開口,收回了紙。
「機會給過你,再拖下去,旁人先招,你這份功勞便沒了。」
鄭岩終於俯下身,用力地磕了一個頭。
「謝殿下肯替小人想這一層。」
韓魁已經示意書吏提筆,卻聽他繼續道:「可主子當年救過我的命,還安葬了我娘,小人受恩多年,實在不能出賣他。」
書吏的筆停住了。
陸淵看了他半晌,失望地擺了擺手:「帶回去,欠你主子的命,你自己還,別往災民頭上算。」
鄭岩被押走時,腳下絆了一下。
他沒求饒,也沒敢回頭看案上那包藥。
何深一直守在門旁,此時才將隨身佩刀擱到案邊。
「嘴硬成這樣,還跟他們磨什麼?軍中審奸細,總有些法子。你若不願看,舅舅替你審。」
「他們連服毒都敢,挨幾下便能認?打急了,隨口攀出一個人,咱們還得去查。」
陸淵翻過那幾張口供。
同樣的話,連先後順序都沒變。
來之前背熟了,誰開口都是那幾句。
「這些人認定,咬住不說,最後不過一刀。主子那邊保住了,自己也落個忠義名聲。」
何深皺起眉:「總不能供著他們。」
陸淵招手讓他附耳過來,交代了幾句。何深聽完,先看向牢門,又把佩刀收了回去。
「成,舅舅這就去辦。」
不多時,伙房送來幾隻食盒。
獄卒分開行事,每間牢房各送一份,酒肉、白飯擺得齊整,連碗沿都擦得乾淨。
吳剛靠牆坐著,先瞥了眼酒壺,又盯住那碗燉肉。
忙了一夜,他腹中早空了,卻沒急著伸手。
「你們吳州牢房,伙食都這麼好?」
獄卒蹲在柵欄外,將筷子從縫隙里遞進去。
「最後一頓,能不好麼?吃飽些,省得明日埋怨衙門刻薄。」
吳剛反倒鬆了口氣,接過筷子夾了一大塊肉。
他就知道。
太子問不出來,終究得殺。
死前吃飽喝足,到了下面,也能跟那些先走的弟兄交代。
「老子不怕死,告訴陸淵,他這個太子,坐不穩!」
獄卒點著頭:「你有種,是條漢子。明日行刑的時候,也記住這句話。」
吳剛端碗扒飯,含混著問:「明日午時?」
「時辰還沒定,得先尋人,二十二個活口,都判凌遲,每人三千六百刀,本地劊子手可忙不過來。」
筷子碰在碗沿上,吳剛嘴裡的飯停住了。
獄卒將空食盒合上,繼續道:「往幾萬人的口糧里下毒,殿下總得給朝野一個交代。」
「嘖嘖嘖,二十二個人一道受這個刑,縱觀古今,聽都沒聽過。」
「你嚇唬老子?」
吳剛把碗往地上一放,飯粒撒在了腳邊。
「我嚇唬你做什麼?」
獄卒提起食盒,卻又折回來,將倒了的酒壺扶正。
「別浪費,砍頭只需往刑台上一跪,你們可有得熬,還得有人看著,不能讓你痛昏過去就算完。」
吳剛扶著地面的手向後挪,摸到了牆根。
他想起韓魁從自己嘴裡摳出的藥丸,那時只覺得恨,如今竟盼著能再有一顆。
「陸淵身為儲君,豈能濫用酷刑!」
「這話留到刑台上說,到時災民都在,你問問他們答不答應。」
獄卒不再理他,提著食盒離開。
吳剛撲到柵欄前,張口想喊,隔壁卻先傳來瓷碗摔碎的聲音。
同樣的飯菜,送進了每間牢房。
獄卒說完便走,沒人勸供,走廊里很快只剩囚犯挪動鎖鏈的響動。
吳剛退回飯碗旁,蹲了兩回,也沒能重新坐下。
那碗燉肉還冒著熱氣,他卻連筷子都不願碰了。
最外頭,一個年輕漢子把碗推得老遠。
他出發前給自己留過遺言,連葬在哪兒都想好了。
可當時盤算的,全是刀落人死。
誰跟他說過,還得活著挨完那三千六百刀?
「來人!」
他爬到牢門前,用肩膀撞著木欄。
「我有話說!我招,你們問什麼,我都招!」
吳剛抬頭喝罵:「閉嘴!幾句話就把你唬住了?他若知道咱們的來歷,還用得著審?」
年輕漢子哭得喘不上氣,仍在撞門。
旁邊又有兩人爬了過來,一人喊冤,一人反覆求獄卒給個痛快。
韓魁帶著書吏走進牢道,將幾張供紙展開。
「想招的,報姓名,供詞查實,確有立功,本將軍替你們請免凌遲。」
「誰敢胡攀亂咬,明日第一個上刑台。」
他沒許活命,幾個囚犯卻爭著報出了名字。
年輕漢子被拖出牢門時,還在催書吏快些記,唯恐自己排在後頭。
吳剛隔著柵欄踹了一腳:「沒骨氣的東西!主子養你們這些年,全養到土裡去了!」
年輕漢子停下,扭頭啐了他一口。
「你有骨氣,你去受!出門時誰說事情容易,撒完藥就能走?誰說出了岔子,也能給個痛快?」
另一間牢房裡,有人扯著鎖鏈罵道:「你領頭功,我們賣命,如今還想讓我們陪你挨刀?吳剛,你倒算得清楚!」
吳剛被罵得臉皮發燙,正要還嘴,韓魁已經領著人往外走。
書吏抱著供紙跟上,連看都沒再看他。
他抓住木欄,朝走廊盡頭望去。
第一個招供的人,真被帶走了。
餘下幾間牢房還在喊,連始終低頭的鄭岩,也抬起了臉。
吳剛忽然記起對方說過的話,旁人先招,這份功勞便沒了。
他們知道的事,加起來能有多少?
可若都說完了,自己再開口,還能換什麼?
吳剛撲到門邊,鎖鏈扯得兩腕生疼。
他顧不上罵人,衝著韓魁的背影拼命喊了起來。
「回來!我先招!」
「我是他們老大,我知道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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