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十年
流光陣里的第一日,花弄影便發現,掌門占了最裡間的靜室。
她拄著煙杆,在門口站了半晌,湊到李寒山身邊,小聲問:「寒郎,這回閉關,到底是誰陪你?」
李寒山正在調試陣盤,聞言頭也不抬:「一起修煉。」
「哦。」花弄影拖長了聲音,「一起。」
裡間傳來掌門淡淡的聲音。
「五倍流光,靈石每一息都在燒錢。你們若閒得慌,本座可以送你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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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弄影轉身就走。
李寒山沒忍住,笑出了聲。
下一刻,裡間飛出一枚玉簡,正中他的後腦。
「你也閉嘴。」
閉關的日子,就這麼開始了。
李寒山給自己排得很滿。
白日推演古藥原的封陣。他憑記憶將那些灰白陣紋一一復刻,鋪滿整間靜室,再從最外層的封字訣開始,一筆一畫地拆解。遇到看不懂的地方,便停下來演算,有時一坐便是數月。
夜裡,則以《陽冊》搬運陰陽大循環。
掌門坐鎮主位,合道陰氣浩蕩精純,經過他純陽之氣一轉,再分流進入眾女經脈。夜霜華、張青璇等人各守一處陣眼,靈力沿著陣紋往返,最後重歸李寒山丹田。
整座南麓洞府,漸漸成了一座巨大的熔爐。
他神魂里被欲魔抽走的虧空,在第一年便補了回來。那枚情種被他用七重封紋鎖在識海深處,雖然未曾徹底拔除,卻再也無法輕易向外傳遞念頭。
第三年,煉虛五層的瓶頸徹底鬆動。
李寒山沒有急著破關,又壓了兩年。
第五年,他才在一次大循環中順勢引動靈力,煉虛六層的門檻應聲而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
流光陣將一切氣機鎖在南麓,只有白玉陣盤上的靈石,在一夜之間多碎了三百箱。
掌門看著那一地粉末,半晌道:「你突破一次,比本座當年還費靈石。」
李寒山很認真地想了想:「說明弟子根基厚。」
「說明你能吃。」
眾女深以為然。
——
陣中第七年,李寒山又一次夢見了月光河岸。
河水還是那條河水,青石還是那塊青石。
洛璃赤著雙足坐在石上,低頭擺弄一面銀白陣旗。見他來了,她抬頭笑了一下:「大爺,這次怎麼來得這麼慢?」
李寒山卻沒急著坐。
他看著河面。
水裡沒有月亮,只有一道又一道細長的銀光,彼此嵌套,向著看不到盡頭的遠處延伸。河岸那頭的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短短几步路,竟重複了三次。
「這夢怎麼回事?」
「你的流光陣開著呀。」洛璃晃了晃手裡的陣旗,「我這邊也開著。兩座陣隔著夢境搭在了一起,時間有些亂。」
她指了指河面那些銀光。
「外面過一年,你在陣中過五年。到了夢裡,可能又變成十年、二十年。我也算不准,反正夠你挨很多頓打了。」
李寒山眼角一跳:「我如今煉虛六層。」
「哦。」
「還跟你學過幾千年劍。」
「所以呢?」
洛璃隨手把陣旗一拋,河邊多了一柄木劍。
「大爺,讓我看看煉虛六層能挨幾劍。」
那一夜,李寒山被挑飛了三十七次。
夢裡的歲月卻確實長了。現實不過一夜,他在河岸練劍、畫符、被洛璃追著糾正陣紋,再睜眼回想,竟已過去二十餘年。
有一次,他把古藥原的封陣畫在河邊。
洛璃只輕輕掃了一眼,便用腳尖把最下面那道陣紋抹亂了。
「別照著我的畫。」她說,「陣是死的,魔土裡的東西可是活的。你照我八千年前的路走,最多再守八千年。」
李寒山盯著被抹亂的陣紋,若有所思。
「那我該走哪條路?」
「自己找。」
「你不能直接告訴我?」
洛璃抬起木劍,又把他挑進了河裡。
「什麼都問我,要你做什麼?」
李寒山從水裡冒出頭,忽然笑了。
還是這個丫頭。
一點沒變。
——
陣中歲月漫長,陣外同樣一年年過去。
李寒山與掌門閉關的消息,最初只在主峰和南麓之間流傳。可一年、兩年過去,兩人始終沒有露面,長老會便漸漸品出了別的意味。
主峰大殿。
九長老把一摞玉簡放到案上,壓低聲音:「掌門不出,李寒山也不出。南麓那幾座峰,如今全由四長老代管。大長老,這對咱們可是機會。」
三長老翻著玉簡,眼睛發亮:「天魔故地新開了三條礦脈,傳送陣每日過手的靈石也不是小數。只要往各處分舵多安插些咱們的人,十年下來——」
「十年下來,如何?」
聶鴻淵坐在主位,打斷了他。
三長老笑道:「自然是人脈、資源,盡在長老會。」
聶鴻淵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覺得沒趣。
「掌門若突破呢?」
殿內一靜。
「那個李寒山,煉虛五層便能逆斬合道。若他再進一步呢?」聶鴻淵把玉簡推了回去,「你們盯著幾條礦,人家在盯著境界。等他們出關,發現你們往分舵塞了幾個人,你們覺得,這盤棋便贏了?」
九長老訕訕道:「那大長老的意思是……」
「宗務照常,別去招惹南麓。」
聶鴻淵站起身,走到殿外。
南麓方向,一層銀色流光終年不散,遠遠看去,宛如一條盤在山間的星河。
他看了很久。
「老夫也要閉關。」
「合道三層一日不成,爭這些東西,一日都是虛的。」
不久之後,大長老閉關的消息傳遍全宗。
掌門在閉關,大長老在閉關,李寒山那座南麓更是大門緊閉,不聲不響。上行下效,各峰長老紛紛收緊庶務,把弟子趕進了修煉室。
曾經日日有人爭吵的長老殿,安靜了。
坊市裡的丹藥、靈符賣得一年比一年快,演武場上的人卻越來越少。傳送陣仍在一趟趟亮起,天魔故地的靈石仍在一船船運回,除此之外,整座合歡宗像一頭吃飽了的巨獸,伏在山中,專心消化著這些年吞下的好處。
——
仙盟那邊,同樣難得太平。
六十年停戰,如今已過去十餘年,各宗都在修繕山門、清點傷亡。隱月有時忙到深夜,待案上玉簡全部批完,才會想起那個已經許久沒有消息的人。
這一夜,她路過議事殿後的長廊,聽見兩名弟子議論合歡宗的傳送陣。
「聽說南麓那位李長老閉關了,連他們掌門也一起,十年不曾露面。」
「十年?對煉虛、合道而言,算什麼……」
聲音漸漸遠了。
隱月停下腳步。
閉關了嗎?
她望著廊外水霧,忽然想起秘境裡那句「賭輸了一起扛」。那時她只當這人嘴上沒個正經,後來才知道,他答應過的事,好像真沒有幾件沒做到。
「也不知你如今,又到了什麼境界。」
她低聲說了一句,自己都有些意外。
片刻後,她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而在仙盟另外幾處洞府里,沈芸、沈清月與林清音,也在等。
等一封傳訊,等一次重逢,等那個總是走著走著便沒了蹤影的人,哪天又突然笑著出現在面前。
——
流光陣內,第四十九年。
南麓深處的靈氣忽然停了。
正在閉目養神的眾女同時睜眼。
主靜室里,李寒山盤膝而坐。他周身沒有靈力外泄,整個人安靜得像一潭深水,唯有丹田內的純陽靈力,正一遍遍衝擊煉虛七層的關隘。
掌門坐在他身後,掌心抵著他的後心。
「別貪快。」她說。
「嗯。」
李寒山應了一聲,將那股已到關口的力量硬生生拆成九股,一股接一股地磨。
這一磨,又是半年。
第五十年將至時,靜室里終於響起一聲輕鳴。
煉虛七層。
煉虛後期!
李寒山睜開眼,眸中紫金光澤一閃而逝。五十年苦修,他的氣息非但沒有半分虛浮,反而沉凝得嚇人。識海中的元神與劍意彼此相銜,古藥原那些曾看不懂的陣紋,如今也已被他拆開了小半。
他還沒來得及起身,身後的掌門忽然收回了手。
一股遠比他渾厚的氣息,在靜室中瀰漫開來。
李寒山回頭。
掌門閉著眼,眉心玄白道印一點點亮起,原本已經圓滿的合道氣機,又向前邁了一步。
合道二層。
李寒山怔了怔,隨即笑了:「師尊,恭喜。」
掌門睜開眼,第一句話卻是:「出去以後,不許再提什麼五十年。」
看來這閉關,確實把她累得夠嗆。
不久之後,流光陣緩緩停下。
南麓石門開啟,眾女依次走出。花弄影、沈若溪、冷月等人皆已跨過化神中期,其中幾人更是摸到了後期的門檻;夜霜華與四長老站在煉虛巔峰之前,只差各自最後一場悟道的機緣。其餘人也都各有破境,氣機比入陣前凝實了不知多少。
外界,恰好十年。
李寒山站在門口,曬著闊別五十年的太陽,舒服得眯起了眼。
可他很快又想起了一件事。
古藥原的百年之期,已經過去十年。
還剩九十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