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判斷
最先醒來的是那個中年男子。他睜開眼時,瞳孔中的暗紅色光芒已經徹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又感知了一下丹田中重新穩定下來的靈力流動,沉默了很久才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面前那道穿著紫雷閣外門長老服飾的年輕身影上。
」是你……救了我?」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因靈力暴動後尚未完全恢復的虛弱。
李寒山點了點頭:」你經脈中的心魔脈絡已經被盡數剝離了。但你的根基在這次走火入魔中損耗不小,接下來的日子好好休養,先別急著衝擊境界。」
那中年男子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來,朝李寒山鄭重地抱拳行了一禮:」在下碧落宗段宏,今日之恩,沒齒難忘。」
他的動作雖然因為虛弱而顯得有些遲緩,但禮數周到,目光真誠。
緊隨其後醒來的是那個年輕女修。她的反應比段宏更加直接,剛一恢復神智便猛地抓住李寒山的衣袖,聲音帶著後怕與慶幸交織的顫抖:」多謝道友救命之恩!我叫柳青,是雲隱閣的弟子。若不是道友出手,我今日恐怕——」
她沒有說完,但眼眶已經微微泛紅。
李寒山輕輕抽回衣袖,語氣平淡:」你們二人都需要休養,根基受損不是小事。三個月之內,最好不要嘗試衝擊任何瓶頸。」
段宏和柳青各自應下,又說了幾句感激的話,才在趕來接應的同門弟子攙扶下各自回到了洞府中。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周圍那些圍觀的修士們見事態平息,也陸續散去,但那些目光離開前都在李寒山身上多停了一瞬,有人低聲交換著幾句什麼,有人只是沉默地看了他幾眼便轉身離開了。
宮長老從半空中落下來,銀白色的靈光在他周身緩緩收斂。他在李寒山面前站定時,那股煉虛後期的威壓已經收了回來,但他的目光依舊有如兩柄無形的尺規般精準地丈量著面前這個年輕人的分量。
沉默了片刻後,他開口:」你隨我來。」
說完便轉身朝島嶼中央那座被靈霧籠罩的山脈方向走去。
李寒山沒有猶豫,跟上了他的步伐。兩人的身影穿過那些正在陸續閉合的洞府禁制,沿著一條被靈樹遮蔽的青石小徑向山脈深處走去。沿途的靈霧越來越濃,空氣中瀰漫的靈氣濃度也在持續攀升,每一步都像在向一座被精心保存了數千年的寶庫中心靠攏。
宮長老在一處被陣法遮掩的石門前停下腳步,抬手打出一道法訣,石門無聲滑開,露出後面一間比尋常洞府更加寬敞的石室。
室內的布置比李寒山預想中更加簡樸——石壁上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幾幅被仔細掛好的陣法結構圖,桌案上攤著幾卷展開的獸皮圖紙和散落的符筆。靈泉池的規模比九號洞府那處大了數倍,蒸騰的霧氣在夜明珠的光芒中泛著溫潤的暖色。
宮長老在石桌邊坐下,示意李寒山也坐。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倒了兩杯靈茶,將其中一杯推到李寒山面前,然後端起自己的那杯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時,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李寒山臉上:」你方才在廣場上說,時間陣法的加速比例已經變成了五倍。這件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李寒山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握著那溫熱的瓷壁。他能感覺到宮長老問這個問題時語氣中的認真,好似一根被拉到適度的弦,隨時可以鬆開放下,也可以在需要時猛地收緊。
」弟子對陣法有一些粗淺的研究。」李寒山開口,斟酌著措辭,」在洞府中修煉時,弟子注意到靈氣在經脈中積累的速度與外界感知到的流速之間存在某種細微的偏差。這種偏差最初並不明顯,但持續觀測幾年後,弟子逐漸確認了它的存在。弟子推算出的加速比例,大約在五倍左右。」
他沒有說全部實話。真正讓他確認這個數值的,是夢境中洛璃感知到的時間差異,但這件事顯然不能告訴宮長老。
宮長老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杯正在冒著熱氣的靈茶上:」你方才在廣場上說,他們的走火入魔與陣法的加速比例提升有關。這件事,你有幾成把握?」
李寒山放下了茶杯,坐直了身體:」弟子目前還不能完全確定。但弟子問過林清音的症狀——她在進入核心仙島之前,就算有心魔滋生,也能及時清除,基本上不會走火入魔。進入這座陣法後,卻接連發生,而且每一次發作的嚴重程度都在遞增。弟子的判斷是:陣法的加速比例提升,確實會讓經脈中那些原本需要數十年時間才能逐步消化的隱患在更短的時間內被壓到臨界點,心魔的滋生速度也會隨之加快。如果這座陣法的加速比例繼續提升,走火入魔的案例只會越來越多。」
宮長老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息,像是在將他這番話反覆掂量。
片刻後他站起身,走到石壁前那幅被仔細掛好的陣法結構圖前,抬手沿著其中一道關鍵的陣紋線條緩緩移動:」這座陣法名為流光陣,是仙盟最核心的底蘊之一。它的陣基設在島嶼中央山脈深處,由十二組陣旗共同構成。每一組陣旗都蘊含著極其複雜的符文結構,彼此之間的靈力呼應關係到整座陣法的運轉效率。調整其中任意一面陣旗的角度或高度,都會影響整個流光陣的時間流速。」
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回李寒山身上:」你方才說,你對陣法有一些研究。本長老想知道,你所說的'一些研究',具體到了什麼程度?」
李寒山沒有急著回答。他能感覺到宮長老問出這個問題時,那根被拉到了適度的弦正在微微震顫,如同一扇尚未完全打開的門在等待著他給予足夠的分量來決定是否徹底推開。
」弟子在符道和陣法上確實有一些心得。」他開口,語氣帶著認真,」六階以下的符文結構,弟子基本能夠獨立繪製和解析。關於陣法的底層邏輯,弟子也有一定的理解。如果能讓弟子接觸到流光陣的陣基結構,或許能夠更準確地判斷加速比例提升的原因,也能更好地應對走火入魔的問題。」
他的目光平靜地迎向宮長老那雙如電的眼眸,沒有閃避,也沒有急於爭取。他只是將那個提議放在桌面上,就像一枚被推向棋盤中央的棋子,等待著對方決定是接住還是推開。
宮長老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他能感覺到面前這個年輕人說」接觸到陣基結構」時,語氣中那種被謹慎包裹過的認真。
」流光陣的陣基位置是仙盟最高機密之一。除了坐鎮長老和盟主本人,任何人不得靠近陣眼。」宮長老開口,」你方才救人的手段確實出人意料,但這不代表你有資格接觸陣基。」
李寒山點了點頭,沒有爭辯:」弟子明白。」
宮長老重新在石桌邊坐下,端起那杯已經涼了大半的靈茶又抿了一口,放下時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不過,你方才說走火入魔與陣法加速比例提升有關,這個判斷本長老姑且記下。若接下來一段時間內再出現類似的案例,本長老會重新考慮你的提議。」
李寒山沒有再多說什麼,站起身來朝宮長老抱拳行了一禮:」多謝宮長老。弟子告退。」
他轉身走出那間石室時,身後的石門在他穿過門框後無聲合攏。暮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靈霧在青石小道兩側翻湧不息,遠處各座洞府的燈火在夜霧中明明滅滅,如被風吹動的星子散落在山體之間。
他沿著來時的路走回九號洞府,穿過門口那層淡金色的禁制時,沈芸和林清音正並肩坐在靈泉池邊的石台上等他。
沈芸先開口:」宮長老跟你說了什麼?」
李寒山在兩人對面的石凳上坐下,將宮長老的提議和條件簡要說了一遍。林清音聽完後,那雙清亮的眼眸中流轉著一層思索的光芒:」宮長老願意再觀察一段時間,說明他已經把你的判斷放在了心上。這種事急不來,慢慢等,總會有機會的。」
李寒山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他能感覺到兩人關切的目光,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起身朝靜室走去。
幾日後,李寒山在靜室中盤膝坐下,閉上眼,將神識沉入識海深處。那股熟悉的牽引力如同被月光浸透的絲線般從意識深處緩緩探出,牽著他的神魂穿過層層黑暗,落在了那片熟悉的河岸上。月光灑在水面上,將整條河流染成一片銀白。洛璃坐在青石上,看到他出現便微微側頭:」大爺,你那邊最近怎麼了?我感覺你的情緒有些凝重。」
李寒山在她身邊坐下,將流光陣的事說了一遍——加速比例從三倍提升到五倍、接連出現走火入魔的案例、以及宮長老的猶豫。洛璃聽完,那雙清澈的眼眸在月光中流轉著若有所思的光芒:」那座陣法的加速比例提升,若是陣旗本身的靈力消耗增大導致的自然波動,那就只是需要調整陣旗角度的問題。但若是陣基本身出現了某種變化——」
她沒有說完,但兩人都想到了同一種可能。李寒山接過話頭:」那就意味著,這座陣法本身正在經歷某種不可控的演變。宮長老不敢輕易讓我接觸陣基,恐怕也有這方面的顧慮。」
洛璃靠在青石上,月光在她微微垂落的睫毛上鍍了一層銀白色的光暈:」若真是陣基本身出現了問題,那就不能等了。你那邊再出現走火入魔的案例,或許就是最好的契機。」
兩年後的一個深夜,李寒山正與沈清月在靜室中繪製一張六階紫雷符,忽然感覺到一股熟悉的紊亂靈力波動從遠處傳來。那股波動的強度與之前段宏走火入魔時相似,但位置更遠,距離九號洞府約莫兩座洞府的距離。
他放下符筆,走出洞府時,便看到宮長老正站在那座洞府門口,銀白色的靈光如一層被拉開的帷幕般將整個洞府籠罩其中。
他感知到李寒山的氣息,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他臉上,開口時聲音帶著被確認後的鄭重:」又有人走火入魔了。你之前的判斷是對的——這座陣法的加速比例提升,確實催生了心魔的滋生。」
他頓了一下,側身讓開了洞府門口的方向:」你隨我來。」他的身影在夜霧中走向島嶼中央山脈的方向,步伐比兩年前那次更加果斷,沒有停頓,沒有猶豫。
李寒山沒有多問,跟在他身後,兩人的身影很快被靈霧與夜色的交界處吞沒。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