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碎金般的清晨
李長生睡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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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確來說,是靠在那棵老槐樹上打了一宿的盹。
對他而言,睡覺與否並無區別,修為到了他這個層次,即便百年不眠也不會有絲毫倦怠。
但他就是喜歡睡覺。
喜歡那種從夢境中緩緩甦醒的感覺。
仿佛自己還是個普通人。
清晨的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灑在他的白衣上,斑駁細碎。
小白蜷縮在他懷裡,九條尾巴把自己裹成一個雪白的毛團,鼻尖隨著呼吸一翕一動,睡得比主人還沉。
三丈之外,青雲界的修士們圍成了一個鬆散的圈。
他們一夜未睡。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這位從天而降的仙人就靠在那棵樹下,周身氣息深不可測。
他們怕驚擾了仙人,更怕錯過仙人的任何一句話,哪怕隻言片語,都可能改變青雲界的命運。
幾個年輕修士困得搖搖欲墜,又硬撐著不肯合眼。
一名婦人悄悄把自己縫補過無數遍的外袍脫下來,想蓋在李長生身上禦寒,卻被老長老一把拉住。
「別去。」
老長老壓低聲音。
「仙人大人在休息。」
婦人縮回手,捏著衣袍站在原地。
眾人就這麼一直等到了天亮。
一聲鳥鳴打破了山谷的寧靜。
李長生的睫毛動了動。
他緩緩睜開眼,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輕微的響聲。
小白被這動靜晃醒了,不滿地嘰了一聲,拿尾巴拍了拍他的手臂,翻個身又要繼續睡。
李長生笑了笑,把小白從懷裡撈起來放在肩頭。
小白哼唧兩聲,最終還是趴在了他肩膀上,九條尾巴耷拉著,一副沒睡夠的模樣。
李長生站起身,四下打量了一番。
晨霧還未散盡,青雲界籠罩在薄霧之中。
竹林掩映的小道蜿蜒而去,通向遠處炊煙裊裊的村落。
更遠的地方,隱約可見一片開闊的練功場,十幾個少年正在那裡笨拙地比劃著名什麼。
空氣中彌散著極淡的靈氣,雖稀薄卻純粹。
李長生深吸一口氣,嘴角微揚。
這地方讓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大乾北荒。
那些人跡罕至的深山裡,也是這般安靜祥和。
他邁開步子,如同閒散遊人般朝村落走去。
圍在周圍的修士們頓時手忙腳亂。
有人想跟上又不敢,有人想擋路又怕衝撞,最後一個個縮著脖子讓出道來。
眾人的目光追著那道白色背影,屏息凝神。
老長老小跑著跟在後面,佝僂的身子弓得更低了些。
「仙人大人,您這是……」
「隨便走走。」
李長生頭也不回。
老長老不敢再多問,只是緊緊跟著。
李長生走得不快,沿途隨意看著這個原始的修仙小世界。
竹屋錯落分布,房前屋後種著些不知名的靈草。
靈草品相極差,但被照料得很精心。
溪邊有幾個婦人在浣洗粗布,見他經過,紛紛跪倒在地。
他擺了擺手,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處石橋時,兩個小孩正蹲在橋頭抓魚。
他們看見李長生的白衣,先是愣了一下,隨後也有樣學樣地趴在地上磕頭。
「哥哥是仙人嗎?」
其中一個膽大的小男孩仰起腦袋,眼睛亮晶晶的。
「不是。」
李長生笑道。
「就是個路過的。」
小男孩顯然不信,指著他肩頭的小白。
「那它是仙獸嗎?好漂亮!」
小白豎起一隻耳朵,斜了那小孩一眼,把腦袋別了過去。
但它的尾巴尖卻輕輕晃了兩下。
李長生揉了揉小白的腦袋,繼續往練功場方向走。
練功場是一片壓實的泥地,四周豎著些木樁。
地面上還畫著歪歪扭扭的站位標記。
幾十個練氣期的少年正在修煉一套基礎拳法。
動作生澀得很。
靈氣運轉磕磕絆絆,有幾個甚至連氣都聚不起來,純粹在用蠻力揮拳。
李長生停下了腳步。
他的目光落在那套拳法上,眉頭微皺。
這套拳法的架子,他太熟悉了。
起手式的沉肩墜肘,轉身時的擰腰送胯,收勢時的氣沉丹田。
這分明就是大乾皇朝軍中最基礎的《伏虎拳》。
但這套拳法殘缺得厲害。
近七成的運氣路線全部丟失,剩下的部分也被改得面目全非。
沒有正確的引氣法門,靈氣在經脈中亂竄,不僅打不出威力,還容易傷到自身。
難怪這些少年練得如此吃力。
他們在用一套殘破到極點的功法硬撐。
李長生沒有出聲。
他轉過身,看向老長老。
「你們的藏經閣在哪?」
老長老一愣,隨即連連點頭。
「這邊請!這邊請!仙人大人請隨老朽來!」
所謂的藏經閣,不過是一間用竹子搭建的簡陋小屋。
屋頂鋪著厚厚的茅草,四面透風。
唯一像樣的就是門口掛著的一道薄薄防潮禁制。
這大概已經是青雲界最高級的陣法了。
老長老親自搬出了所有古籍。
總共不過二十餘卷。
竹簡、獸皮、樹皮紙,各種材質都有。
年代跨度極大,最老的一卷已經泛黃到近乎碎裂。
李長生坐在竹椅上,一頁頁翻閱。
小白從他肩頭跳下來,在小屋裡四處嗅了嗅。
它覺得無聊,便從窗戶躥了出去。
李長生沒管它。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這些功法殘篇上。
越看越沉默。
這些功法的道韻根基、運氣法門、甚至連術語用詞,都與大乾修仙體系高度吻合。
諸如丹田氣海、十二正經、任督二脈等概念,在萬界星海根本不存在。
只有大乾的修仙體系才會這樣劃分人體經脈。
更明顯的證據是一套名為青雲劍訣的殘篇。
名字改了,但內核分明就是大乾軍中的制式劍法《鎮北劍》。
連起手式的口訣都幾乎一樣,只是被改寫成了更古樸的措辭。
李長生將那捲泛黃到幾乎碎裂的古籍翻到最末一頁。
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裡有一行極小的字跡。
墨色幾乎完全褪去,筆畫模糊得需要湊近了才能辨認。
「……吾等乃大乾北荒流民之後,飄零星海,幸得此星棲身……願後人不忘根脈,他日若有歸途……」
後面的字跡已經完全模糊了。
李長生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大乾北荒流民。
飄零星海。
他眼前忽然浮現出一些畫面。
永安年間的北荒百州,靈氣潮汐初降,天地大變。
無數凡人流離失所,有的南逃中土,有的北遁荒原。
那時候他還在皇陵中沉睡。
等他醒來時,大乾已經覆滅了。
他從未想過,竟有一支流民飄落到了萬界星海的角落。
僅憑几頁殘篇,在這顆被遺忘的星球上,繁衍了數萬年。
他們甚至不知道大乾早已不在了。
還在等所謂的歸途。
李長生將古籍輕輕合上,放回原處。
他站起身,走出了藏經閣。
老長老一直守在門外,見他出來,連忙迎了上去。
「仙人大人,可有什麼發現?」
李長生看了老長老一眼。
老人的臉上滿是期待與忐忑。
他沒有提起古籍上的文字。
「你們的功法確實殘缺得厲害。」
李長生只是這樣說了一句。
老長老苦笑著點頭。
「老朽何嘗不知。數萬年來,多少先輩窮盡畢生都在試圖補全功法,但……」
他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下去。
李長生走出竹屋,正要往回走。
忽然聽見練功場方向傳來一陣歡快的笑聲。
那是孩子們的笑聲。
他循聲望去。
小白不知什麼時候跑到了練功場上。
幾個膽大的小修士圍住了它,好奇地伸手去摸它的尾巴。
小白昂著頭,豎著耳朵,任由他們觸碰。
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伸手太急,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後摔去。
小白的尾巴閃電般探出,輕輕捲住小女孩的腰,穩穩地將她放回原位。
小女孩愣了兩秒,隨後咯咯笑起來,伸手抱住了小白的尾巴。
「好軟!好暖!」
其他孩子也圍了上來。
「讓我也摸摸!」
「它叫什麼名字呀?」
「哇,有九條尾巴誒!」
小白被一群小蘿蔔頭圍在中間,表情矜持,既沒有躲開,也沒有放出威壓。
它甚至耐心地讓一個小男孩騎在背上,慢悠悠地繞著練功場走了一圈。
孩子們笑得前仰後合。
這是青雲界在收割陰影下難得的歡樂時光。
那些原本臉色蒼白的少年修士,也暫時忘記了三天後的恐懼。
他們圍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李長生靠在練功場邊的木樁上,看著這一幕,眼中浮現溫和的笑意。
傍晚時分。
李長生坐在山崖邊上,雙腿懸空,酒壺擱在膝頭。
面前是這顆藍色星球上的日落。
這裡的太陽比大乾的紅。
落下去的時候,半邊天都被映成了絳紫色。
雲層染上濃烈的金邊,一層層疊在天際線上。
老長老在他身旁陪坐。
李長生遞了酒壺過去。
老長老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的瞬間,他渾身一震。
那酒中蘊含的靈氣渾厚至極,令他整條手臂都在發麻。
灼熱的氣息從喉嚨灌進四肢百骸,他險些沒拿穩酒壺。
李長生伸手接回來,自己又喝了一口。
兩人就這麼沉默地坐著,看著日落。
老長老時不時偷看李長生的側臉。
夕陽的餘暉落在那張年輕的面容上。
他的目光穿過漫天雲霞,似乎在看著很遠的地方。
那種眼神,不像是在看日落,更像是在看某段已經消逝的歲月。
老長老不敢多問。
他只是安靜地坐著,陪著看完了最後一縷晚霞沉入地平線。
天邊的紫色漸漸暗去。
夜幕鋪展開來。
星辰一顆顆亮起。
青雲界的修士們早早熄了燈火,整個星球籠罩在不安的寂靜中。
沒有人能睡著。
每個人都在等待明天的到來,那個每隔百年都會準時降臨的噩夢。
老長老站起身。
他在李長生身旁站了許久,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終於發出聲音。
「仙人大人……」
他的聲音在顫抖。
「明天,就是收割的日子了。」
李長生沒有睜眼。
「嗯。」
他只是輕輕應了一聲。
遠處的夜空中,一個極其微弱的金屬光點正在緩緩逼近這顆藍色星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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