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一杯離別酒
「嘩啦啦……」
清冽的酒水從陶罐中傾倒而出,落入兩個粗糙的瓷碗裡。
星光映照下,這劣質的凡間酒水泛著微光。
酒是李長生從凡間小鎮隨手買來的,沒有仙界聖地那種氤氳靈氣,也沒有喝一口便增長百年修為的功效,只有純粹的辛辣與濃濃的煙火氣。
但對李長生和葉秋而言,這才是遊歷紅塵時最熟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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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生將倒滿酒的瓷碗,擱在崖畔冰涼的青石上。
遠處夜空深處,那道被龐大觸手撐開的混沌裂縫雖被李長生的神魂屏障擋住,可那種高維度的扭曲與惡臭,依然讓整個仙界天道無形戰慄。
然而在這座後山崖畔,卻安靜得只剩風拂樹葉的沙沙聲。
夜風吹動李長生的白衣,吹散了淡淡的酒香。
葉秋默默上前。
他沒有說話,只是雙膝一彎,在師父對面端正跪坐。
那雙曾緊握重劍、面對天道威壓也未曾退縮的手,此刻卻在微微顫抖。
葉秋低著頭,視線盯著青石上的瓷碗,鼻尖發酸。
他知道這一杯酒意味著什麼。
從凡間小鎮一路走來,他跟在師父身後,看大乾皇朝覆滅,踏中土神州聖地,最終登臨這高高在上的仙界。
這一路上無論遇到什麼危險與強敵,他都從未怕過。
因為他知道只要轉過頭,那個一襲白衣的少年就站在那裡。
只要師父在,天塌下來也砸不到他葉秋頭上。
可現在天沒有塌,師父卻要走了。
沒有眼淚,也沒有長篇大論的囑託。
李長生隨手端起一個酒碗,動作自然隨意。
他目光平靜,眼中沒有面對星空彼岸未知恐怖的凝重,看著這個一手帶大的徒弟時,只有淡淡的溫和。
看著葉秋寬闊的肩膀與褪去稚氣的眉宇,李長生心中生出幾分欣慰。
曾經在破廟烤魚、遇險只會躲在自己身後拔劍的憨厚少年,如今已長成一宗之主。
曾經為了半個餅跟野狗打架的窮小子,現在已能用肩膀扛起數百名劍修的命運。
葉秋感受到了師父的目光。
他抬起頭,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仿佛堵著巨石,那句「帶我一起去」在舌尖滾了無數遍,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想跟在師父身邊。
哪怕星空深處藏著能吞噬仙帝的舊日支配者,哪怕那裡的污染足以讓化神修士瞬間崩潰。
他葉秋不怕死。
他只想繼續做那個跟在師父身後聽話、揮劍、烤魚的徒弟。
可是他不能。
葉秋餘光瞥見山下那座由他一磚一瓦、不用一絲靈力親手壘砌的星空劍宗大殿。
大殿輪廓在夜色中透著堅毅。
他想起大殿外數百名將身家性命與尊嚴都託付給他的底層劍修。
想起斷臂老劍仙那雙充滿期盼的眼睛,想起那些哪怕吐血也要拼命練劍的殘破身軀。
還有地上那隻正呼呼大睡、承載宗門未來底蘊的紫金麒麟幼崽。
他現在是星空劍宗的宗主。
他身後有規矩,有責任,有無數需要庇護的底層修士。
如果他走了,這座剛建起的避風港瞬間就會被仙界殘存勢力撕碎。
那些好不容易站起來的劍修,會再次淪為任人屠戮的豬玀。
他不能再像個孩子,遇到麻煩就理所當然地躲進師父無敵的羽翼下。
這片天地終究需要他自己去撐。
葉秋咬住牙關,將軟弱的話硬生生咽回肚子。
「你的路,以後得自己走了。」
李長生舉起酒碗。
他沒有點破葉秋內心的掙扎,也沒渲染生離死別的氣氛。
「這仙界雖然被我清理了一遍,舊的毒瘤被拔了,但爛根子還在,以後少不了麻煩。」
李長生輕輕晃著酒碗,看著裡面的漣漪,嘴角勾起隨性的笑意。
「不過,既然你立了規矩,那就好好守著。」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葉秋的眼睛,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好好當你的宗主,別給為師丟人。」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葉秋胸口。
卻也瞬間砸碎了他心中最後的那絲軟弱與惶恐。
是啊,自己可是李長生的徒弟!
如果連一座星空劍宗都守不住,如果連幾百個劍修都護不周全,還有什麼臉面自稱是那個人的弟子?
剛才師父演練的那套太祖長拳與萬法歸一的道理,不正是為了讓他在殘酷仙界擁有獨立立足的底氣嗎?
葉秋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腔翻湧的情緒。
他猛地直起腰板,雙手端起青石上的瓷碗。
他眼底泛紅,眼神卻前所未有地堅定。
體內極品劍骨發出一聲清脆劍鳴,仿佛在回應他此刻的決心。
圓滿的眾生劍意在周身流轉,將他襯得宛如一柄即將出鞘的神劍。
「師父放心!」
葉秋的聲音鏗鏘有力,在寂靜的後山夜空迴蕩。
「只要我葉秋還有一口氣,劍宗在,規矩就在!」
他沒有說祈求師父平安歸來的廢話。
因為他知道師父是無敵的。
世上沒有任何存在能傷師父分毫,哪怕星空彼岸的舊日支配者,在師父面前也不過是大一點的蟲子。
他能做的,就是守住師父打下的這片清明世界,守住這座劍宗,不墜師父的威名!
李長生看著眼前滿臉堅毅的徒弟,嘴角笑意更濃。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下一刻,兩隻粗糙的瓷碗在星空下重重碰在一起。
「當!」
清脆的迴響在崖畔炸開,激盪起無形波紋。
碗中劣質的酒水濺出幾滴,落在冰冷岩石上。
師徒二人同時仰起頭,將這碗充滿煙火氣的酒一飲而盡!
辛辣酒液順喉嚨滾落,像一團烈火在胸口燃燒。
這股辛辣遠不及曾經喝過的絕世仙釀,此刻卻比任何東西都醉人。
「啪!」
「啪!」
兩聲脆響。
粗糙瓷碗瞬間四分五裂,碎渣散落一地。
李長生站起身。
夜風捲起衣擺,那襲白衣在星光下格外顯眼。
趴在他肩膀上的小白狐也站了起來。
這隻平時傲嬌貪吃、遇險跑得比誰都快的九尾仙狐,此刻卻沒像往常那樣沒心沒肺。
它順著李長生手臂跳下,落在葉秋面前。
小白狐伸出斷了半截指甲的爪子,輕輕拍了拍葉秋滿是老繭的手背。
隨後它轉過頭,瞥了眼地上還在打呼嚕的紫金麒麟幼崽,沖葉秋揮揮爪子。
它那條被雷火燒禿一塊的尾巴輕晃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嚶」聲。
聲音里沒了平時的頤指氣使,只有濃濃的不舍。
它像在叮囑葉秋照顧好自己,又像在交代他看好這隻護宗神獸。
做完這一切,小白狐化作白光重新躍回李長生肩膀。
它在李長生脖頸處找了個舒服位置趴下,九條尾巴服帖垂落。
李長生沒再多說一個字,也沒回頭看一眼地上跪著的徒弟。
離別無需拖泥帶水,男人的浪漫本該如此灑脫。
他負手而立,白衣勝雪,肩扛九尾白狐。
只留給葉秋一個瀟灑到極致的背影。
隨後他抬起腳,一步邁向通往諸天萬界的浩瀚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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