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野鴛鴦

  夜，十點整。

  英語組辦公室，唯有兩個身影在窗後閃動。

  周娟手把手帶領姜山做了一篇聽力，每聽完一小節便停下來一次，逐詞逐句翻譯問答，交流下來，姜山收穫不小。

  英語口語想要提升的第一個關鍵，是掌握足以應付日常交流的詞彙量。

  這一點，姜山可謂遠遠超過。

  省去反覆記背單詞這一繁瑣步驟，加之周娟幫扶指導，他的口語水平和聽力成績的提升速度，是常人所不能及的。

  「不錯啊，說的越來越流利了。」

  

  周娟嘴角掛著笑容，由衷誇讚眼前學生。

  她不是那類批評、打壓式教育學生的老師。

  更注重「賞罰分明」，學生進步了就該夸，至於退步，等退步之後再強化教育便是。

  「都是老師教的好。」姜山感謝道。

  這不是什麼「回答他人誇讚時的標準答案」，他是真心實意的。

  即使周娟許多行為表現的不像個老師，可對待想學、好學的學生，的確稱得上一句良師。

  地高教學能力強、有實力、有責任心的教師不在少數。

  但能像周娟這樣，明明沒課，卻在夜晚十點還堅守崗位的教師寥寥無幾。

  要知道姜山現階段只是高二而已，周娟如此付出，犧牲的完全是自己下班休息時間。

  說得直白一些是無工資，畢竟老師也是人，不是無能耗機器。

  「行了，今天就到這。」

  「你回教室吧，不耽誤放學時間。」

  剩十分鐘打放學鈴，周娟白了姜山一眼。

  倒不是對學生有什麼意見，只是覺得這人接受老師誇獎，怎麼一點反應也沒有？

  心安理得的，不害羞、不臉紅、不撓頭，搞得她毫無正反饋。

  『下次不誇他。』周娟暗自搖頭，老師這個職業，早到晚都要跟學生接觸，回家又要備課。

  幾乎沒什麼娛樂活動，只能從這些小屁孩身上找樂趣。

  「老師再見。」姜山擺擺手，轉身離開。

  對待周娟這類甘願為學生「壓榨」自己的老師。

  比起獻殷勤，考試考個好成績其實更加重要。

  等姜山走到辦公室門前，周娟又想起什麼，轉過身提點他：

  「月考時間定在十月中。」

  「今天開始到月考我應該不會讓你過來，自己注意加強其他科目。」

  「好。」姜山身影沒入拐角。

  工位上，周娟望著學生背影，最近占用他太多課餘時間，對其他學科老師多少有些不禮貌了。

  「嗯？」周娟將視線轉回辦公桌，瞥見鐵盒裝的金嗓子喉片，上面印著菊花桑葉。

  「奇怪。」

  周娟掀開鐵盒蓋，撥出一片放進嘴裡。

  有學生送老師金嗓子不是什麼稀罕事，周娟奇怪的是姜山怎麼知道她喜歡這個口味。

  ......

  姜山一路往教室走，剛行至前門，裡面吵鬧的聲音傳出來。

  許多人離開座位，趴在第四組窗台，往學校外的居民樓投去視線。

  地高中東面是朱恆租住的城中村，西面，是幾棟裝修相對較好的小區樓。

  教學樓靠近西面圍牆，從窗戶往外面看，正好能將絕大部分小區樓盡收眼底。

  「哪個窗子？哪個窗子？」朱恆火急火燎從第三組跑到單凱文旁邊。

  他本來準備一直睡到放學的，剛才雷飛動手拍了拍他，說小區樓那邊有好東西。

  稍微一打聽才清楚，好像有對年輕情侶在陽台花前月下，鴛鴦戲水。

  「那個。」單凱文伸出手指，給旁人指了條明路。

  朱恆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瞬間捂著嘴，驚呼出聲：

  「握草！」

  有點黑，看不太清，大概是對面小區樓四樓位置的陽台，有兩個躲在紗簾後面律動的人影。

  短髮人影動作之激烈，一點憐香惜玉的意思都沒有。

  「這是故意來找刺激的吧？」王傑臉上鄙夷。

  「肯定的，敢做不敢當，又不敢直接露出來，一看就是有點特殊癖好。」

  「專門拿我們學生當觀眾，取悅自己的。」李家豪道破動機。

  「......沒意思。」

  「這種不知廉恥的人活著簡直是浪費空氣，令人不齒。」

  朱恆對著那個陽台指指點點，表情堅毅地回座收拾書包。

  陳麗也看過來了，而且偷摸對著他做了一個意義不明的表情。

  朱恆恍然明白，那是公主對騎士傳達的警告，警告他的行為不遵守騎士之道，理應及時更正態度。

  換言之，陳麗吃他醋了。

  在外窗邊聚集的同學數量很多。

  此情此景，男生們還好，許多女生臉上不免染上緋紅。

  「班長，這這這，這種少兒不宜的畫面怎麼會發生在學校啊~」

  程文瑩眼睛眯成一條縫，兩隻手虛蓋在臉頰，頭左搖右擺，忸怩不安的索求安慰。

  「人和人的素質不盡相同，有差的很正常。」

  朱世昌沒有處理這種場合的經驗，不好說什麼，只能做好自己，不去觀看。

  後排，董潔的反應則與程文瑩完全不同，她隱隱有些激動。

  手指在抽屜底下敲打手機屏幕，把偷偷拍的視頻發給列表里，躺著的幾個男生。

  國慶七天假，她準備要狠敲現在的小男友一筆，玩兩天，吃兩天，逛兩天。

  留下最後一天看情況，是否要找茬，提出分手。

  看什麼情況呢？

  當然是看她現在發過去視頻的幾個男生，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那些表現出感興趣，並且一點都不害羞，交流如常的，她會立馬刪好友。

  而對待那些發問號，之後也不抗拒和她聊天的，會在對方名字後，加一個後綴：

  【備選男友】

  那樣的男生，一看就是靦腆、老實，渴望與女生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又不敢展露內心想法。

  對待她幾乎侵略性的視頻消息，他們只能打出問號來掩飾屏幕背後，內心的慌張，和一絲絲「她是不是對我有興趣」的期待。

  越彆扭，她董潔越好掌控。

  也越容易在成為男女朋友之後，對她予取予求，百依百順。

  這是一套堪稱完美的計劃。

  至於罪惡感什麼的，董潔是完全沒有的。

  畢竟拋開以上不談，她董潔是不是滿足了那些想談，又不敢表露真心男生的戀愛需求？

  而且也會給甜頭，只要不觸及底線，隨便摸摸，董潔還是不反感的。

  總之，比陳麗那個端著的綠茶婊好太多。

  想到這，董潔冷眼看向陳麗，那死綠茶竟然還在座位上寫練習？

  董潔清楚，陳麗報了與她相同的運動會項目，明擺著是衝著她來的。

  「哼，無知者無畏。」

  她可是練過舞蹈的，雖然只學了皮毛，但身體柔韌性和體力比一般女生好太多。

  「等死吧，陳麗。」董潔悠然自得地回復消息。

  這一會的功夫，果然有兩個男生給回復問號。

  接下來只需稍探真假，便知道他們談沒談過戀愛，為國慶無縫銜接男友做準備。

  講台右側，宋清禾耷拉著腦袋，面若桃花，底下兩隻鞋尖相互摩挲著，祈禱著快些下課。

  董潔那樣的極端女生是特例，5班正常女生占多數。

  宋清禾對對面居民樓陽台的景象有點反感，座位被其他同學堵死，只能躲來講台，撐著講台看書。

  江漣漪趴桌睡覺，等會打鈴自動醒，姜山徑直走過講台，停在窗台人群的身後。

  走動帶起的風拂過宋清禾，奇特的感覺在她心間暈開，心情陡然變得明亮，火紅的臉褪成白裡透紅。

  在她還未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的時候，對面居民樓四樓陽台紗簾後的那對男女，猝然蹦出一聲吶喊。

  「鬼啊啊啊啊！！！」

  其嗓門之大，整棟樓的聲控燈紛紛響應，沉在夜中的街道宛若白天布滿陽光般明亮。

  「活該遭報應。」王傑面無表情。

  他一直沒走，就是想看看附近居民有沒有人拍照報警，把對面情侶抓起來。

  沒想到警察沒出手，鬼先出手了，證明什麼？

  證明人鬼公憤，鬼都看不下去對面狗鴛鴦的行為。

  這時候，下課鈴剛好響起來，聚在窗台前的同學們眨眼間散去。

  對於學生來講，沒有什麼比放學更重要的事情了。

  即使是今晚新聞上說明天就是世界末日，處在學校內的學生們腦海里蹦出的第一想法仍舊是：

  會不會放假？

  「放學嘍。」宋清禾吐出一口氣，跟站在自己座位旁的某人打招呼。

  「嗯。」姜山應了一聲，在圖書角抽屜翻找垃圾袋的同時，等小寒回來。

  他今天是值日生，李敏為了不讓晚自習以後，倒垃圾的學生來跑一躺，特意買了大號的垃圾袋放在教室。

  需要用的時候拿出來一個，把垃圾桶里的垃圾倒進去，紮好捆死，再丟到學校的垃圾站就行，方便又快捷。

  宋清禾悄悄放慢了收拾書包的速度，藉機用餘光瞥一眼姜山。

  『他也喜歡看那種東西嗎？』宋清禾搖搖頭，猜測姜山應該只是覺得新奇而已。

  畢竟她一開始也偷偷看......實在是太劇烈了，根本不敢往下看。

  「唔唔唔。」宋清禾甩了甩頭，把那些不堪入目的畫面甩出去。

  「你在做什麼？」姜山轉頭看到她搖搖晃晃的樣子。

  桶里的垃圾已經倒出來，但教室地上還有，得等另外兩個值日生掃完地，一併倒進垃圾袋。

  「沒沒沒。」

  宋清禾手足無措地笑了笑，這種事情不好跟別人說，背起包就往教室外沖。

  媽媽在外面等她呢，這種奇奇怪怪的事情，還是回家洗完澡，在床上自己慢慢想。

  「姜山，幫我們扯下袋子。」掃完地的兩個同學穩著畚斗走過來。

  「行。」姜山把視線從門外在走廊等待自己的倩影身上收回來。

  走廊未開燈，教室里的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臉上，臉頰是鼓著的，嘴角往下垂。

  看樣子應該是等著急了。

  「好了好了收工回家。」兩名負責掃地的同學放下工具，勾肩搭背走出教室。

  「握草！你他媽洗手沒？」

  「沒有...你不也沒洗嗎？」

  「行，行吧。」

  樓道打鬧的聲音漸遠，教室寂然無聲。

  姜山給垃圾袋打完活結，本想開口戲弄一下小姑娘，讓她進來幫自己提出去。

  可一抬頭，卻見視線中出現一雙較為熟悉的白色運動鞋。

  「姜山，給你這個。」

  ......

  江漣漪一路都未與姜山說話，不是不想說，是她不願意說。

  原因讓姜山自己猜。

  「吃夜宵嗎？」姜山把電瓶車從停車棚里開出來。

  他沒發覺小姑娘情緒上的異樣，不說話不交流是常態。

  江漣漪裝作沒聽見，黑色長褲下的腿一跨，熟練至極地坐上去。

  直到這時，姜山才發覺情況有點不對，於是嘗試性問道：

  「等著急了？」

  江漣漪仍舊沉默不言。

  「不說話？明天不送你來學校。」姜山威脅她。

  心裡有氣，說出來，才能找到最好的解決方法。

  由於兩人身體挨在一起的緣故，姜山說完這句話，能明顯感覺到少女身體顫動了一下。

  隨後，便是一道脆脆的帶著點哭腔的埋怨聲：

  「不送就不送，我又沒要你送，好像沒了你，我不能來學校一樣...」

  電瓶車一路開出學校，行駛到紛亂嘈雜、燈火通明的街道上。

  江漣漪變得大膽，把剛才沒說完的話，滔滔不絕地說出來：

  「我怎麼可能會因為一份夜宵，因為等你等的久了一點，就跟你生氣。」

  「我在你眼裡，難道是那種蠻不講理，隨意耍小脾氣的女生？」

  「我只是內向而已。」

  「而你整天自以為是，一點都不在乎別人的感受。」

  江漣漪頓了一下，東張西望一會兒，最後，指著右前方街道的餛飩麵店鋪：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生氣。」

  「但是我知道，只要你現在給我買一碗餛飩麵，就能把我哄好。」

  江漣漪把頭低下去，額頭抵在姜山背上，口中呼出的熱氣，透過單薄校服浸入他肌膚。

  「.......如果買兩碗呢？」姜山按下剎車。

  「我吃不了那麼多，兩碗的話，你一碗，我一碗。」

  「如果你不想吃這個，回家我再給你做夜宵。」

  說著，江漣漪把頭側過來，半張臉依偎在姜山背上。

  她後悔了，不應該跟姜山生氣的，不應該在不知道為什麼的情況下亂發脾氣。

  生悶氣，只會破壞他們之間的關係......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