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海風東來
第109章 海風東來
天啟七年三月十六日。
台灣,大員。
熱蘭遮城的外牆在午後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這座荷蘭人花了數年時間建造的城堡是一色的歐洲制式—菱形的棱堡,交錯的射擊孔,厚實的穹頂倉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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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奴易茲坐在城堡二樓的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封剛起了個頭的信。
他是荷蘭東印度公司駐大員的第三任長官,也是歷任長官中最年輕的一個。
他今年不過三十出頭,卻已經在遠東待了七年,經歷過澎湖之役的潰敗,也見證了公司在日本、呂宋、巴達維亞之間鋪開的那張貿易網絡。
窗外傳來幾聲炮響,那是城堡的炮手在做例行操練。
炮聲在城堡的牆壁之間迴蕩,震得桌上的墨水瓶微微發顫。
彼得·奴易茲沒有抬頭,只是把鵝毛筆在墨水瓶里蘸了蘸,然後繼續往下寫。
——自去年秋以來,閩粵沿海局勢已發生令人憂慮的變化。
此前,鄭芝龍將軍的艦隊在海峽中占據絕對優勢,本公司與其訂有口頭協議,定期以優惠價格獲得生絲與瓷器。
這一協議在過去數月中維持了本公司駐大員商館的運轉。然而,局勢已變的更加棘手0
今年三月初,鄭將軍率部圍攻廈門,試圖一舉擊潰盤踞福漳一帶的海商許心素。
行動初期進展順利一鄭將軍連下金門、漳浦,將許心素殘部圍於中左所,但就在勝利唾手可得之際,情況急轉直下。
他停下來,把鵝毛筆擱在筆架上,從抽屜里取出一份字跡潦草的報告。
這是鄭芝龍麾下何斌寫來的密信,信上只說了一件事:信王朱由檢親率船隊從粵海突入閩海,以戰列線齊射撕開鄭芝龍側翼,許心素裡應外合,迫使鄭芝龍全軍北撤。
彼得·奴易茲把密信看了三遍,然後重新拿起筆,筆尖下的墨跡重重地落在紙面上。
————許心素未死,月港未破。更令人不安的是,就藩廣州的信王朱由檢已公開介入閩海戰事。
這位藩王到廣州不過半年,已整合了廣州最核心的海商力量,並將其武裝化一其在廈門外圍投入的三艘主力戰艦,裝備了至少十二門紅夷大炮,其火炮之精、射擊之准、戰術之成熟,與此前明軍戰船不可同日而語。
今年年初,鄭芝龍將軍在粵東偷襲此人時還遊刃有餘,如今不過數月,其人已然擁有了主動出擊並擊退鄭氏的實力。
以卑職初步估算,這位藩王目前至少擁有十到十五艘可投入作戰的武裝商船,且數量還在以驚人的速度增長。
他停下筆,看著紙上那行數字,沉默了一會兒。
————而更大問題在於,本公司目前在東亞海域的軍力嚴重不足,駐大員僅有戰艦三艘,士兵不足三百人。憑藉此等兵力,一旦粵閩海域再有大員本人都無法預料的風吹草動,不僅無力保護商館安全,更難以在鄭、許、信三方之間維持本公司的利益。
他寫完了最後一行字,把信紙拿起來,對著窗口的光看了一遍,然後放進信封。
信封上用荷蘭語寫著收件人一東印度總督揚·彼得斯佐恩·科恩閣下親啟,巴達維亞。
信使在第二天清晨登上從大員前往爪窪的商船。
那艘滿載著絲綢和茶葉的商船升起帆,船頭切開灰藍色的海水,朝南方的巴達維亞駛去。
十日後,巴達維亞。
熱帶的雨季還沒有結束,天空壓著厚厚的鉛灰色雲層。
東印度總督科恩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彼得·奴易茲從大員發來的信。。
科恩五十多歲,頭髮已經灰白,但身體依然結實。
他在遠東待了二十年,從一個小小的商務員做到總督,經歷過無數風浪。
他的辦公室里掛著一幅巨大的東印度群島海圖,海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公司的商站、
航線、炮台和對手的據點。
「信王。」他用荷蘭語念了一遍這兩個字,發音生硬、語速很慢。
他在記憶里搜索這個名字一去年秋天的時候,大員曾送來一份簡報,說廣州新就藩了一個藩王,整頓了市舶司,整合了當地商業行會。
那時他沒有太在意,現在卻不得不重新審視這份簡報。
科恩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得承認,這封信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一個只有十七歲的皇帝的弟弟,在廣州待了不到一年,就擁有了足以在海上與鄭芝龍正面對撼的武裝力量。
哪怕鄭芝龍是在追擊福建水師後疲憊受襲,這份膽略與決斷也遠非尋常的明朝官員可比。
他靠在椅背上,心裡飛快地盤算著—公司在東亞的布局,最關鍵的一環就是台灣。
台灣往北可以通日本,往南可以通呂宋和巴達維亞,往西就是福建和廣東整個東亞貿易的十字路口。
如果信王真的在粵海坐大,聯合許心素控制閩海貿易,那台灣的商館就會成為一座孤島。
「不能讓這種事發生。」他睜開眼睛,朝門外喊了一聲。
「叫秘書來。」
秘書是個戴眼鏡的年輕荷蘭人,手裡拿著紙板和鵝毛筆,推門進來後看到總督的表情,立馬知道這不是一次輕鬆的記錄。
科恩口述了回信。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問候對方的身體健康,直接切入正題。
「————批准增派五艘戰艦與五百名士兵前往大員,船隻與兵員將從巴達維亞駐防艦隊中抽調,在本月二十日之前完成編組並分批出發。此行總指揮官暫定由弗雷德里克·德·豪特曼出任,到達後可視當地海況與敵情調整部署。」
他頓了頓,等秘書寫完,然後繼續:「關於聯合對象的判斷,維持之前的主張不變:
鄭芝龍是唯一能與我們共同行動的勢力。」
「許心素背後還有福建官府支持、他牽涉太多,無法分割;至於信王他是明朝皇室成員,與葡萄牙人關係緊密。與信王合作等同於與澳門葡萄牙人合作,而澳門是我們在東方最直接的競爭對手。因此,支持鄭芝龍是此階段最優選擇,不必顧忌其海盜背景。」
秘書的筆飛快地在紙上移動。
科恩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被雨水打得亮晶晶的棕櫚樹葉。
遙遠的爪哇海在烏雲下泛著鐵灰色的光,一艘公司的商船正緩緩駛入港口。
「————不過有兩點必須保持清醒。第一,不要與明朝官府直接發生軍事衝突。鄭許之爭屬於中國海商內部火併,信王目前也未以明軍身份公開參戰,他們打來打去,明朝皇帝暫時不會直接出面。」
「但本公司的士兵是荷蘭士兵,一旦與明朝官府直接交火,性質就會完全改變。這可能導致明朝皇帝下令全面禁海那對我們與日本和巴達維亞的航線將是災難性的打擊。
因此,我們只可暗中提供火炮彈藥,而不可公開參戰。」
他沉默了一會兒。
「在東亞貿易上,本公司真正的對手一直以來,都是澳門的葡萄牙人。」
「他們比我們早來數十年,已經在中國沿海紮下了根,有直接的入港通道和穩定的中間商網絡,這些都是我們尚未獲取的商業資源。」
「只要澳門葡萄牙人還能持續穩定地從廣州拿到貨,本公司在東亞的貿易就難以獲得真正的主導權。」
他轉過身,看著秘書的眼睛:「因此,我們現在的所有動作援助鄭芝龍、增派艦隊、牽制信王一都是為了下一步的戰略目標:尋找機會,在當地建立配合我們的商業中間人網絡,以此為據點,削弱葡萄牙人在中國沿海的壟斷地位。」
「在達到這個目標之前,我們所有人都必須保持耐心一每一次炮響都必須是為了貿易,而不是為了戰爭本身。」
「願上帝保佑我們所有人。」
秘書寫下最後一行字,然後抬起頭。
「派人把信謄好,船明天一早就出發。」科恩說,「讓豪特曼在月底之前到位,公司給他隨機應變的權力,如果能夠一次戰役就能解決葡萄牙人的話,那就最好不過了。」
秘書行了一禮,快步退了出去。
窗外,爪哇海的潮水正在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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