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七章 天罰降世

  虛山觀深處。

  明明無風,赤紅的琉璃樹葉卻簌簌作響,碰撞出一陣陣細密而急促的脆響,像是某種壓抑不住的顫慄。

  看到那漫天雷雲與巍峨神影,師祖心中的驚憾難以言表。

  它竭力維持著表面的沉靜,可那微微震顫的樹身與劇烈搖晃的樹冠,還是將它的不平靜暴露無遺。

  望見那道隱沒在雷雲間的神影時,它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

  

  虛山觀的瘋道雖然癲了些,但好歹是個人。

  可身為虛山觀師祖,它卻是一隻徹頭徹尾的邪祟。

  它存在了很久很久,比一般邪祟知曉得也更多。

  很早之前,它便知道,自己作為邪祟,與神靈之間存在著一種天生的、刻在骨子裡的對立。

  就像暗懼怕光,陰懼怕陽,它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生命形態,在真正的神靈之力面前,都註定要被克制、被碾壓。

  世人都以為邪祟不死不滅,那不過是他們的力量層級不夠高罷了。

  但對於神靈而言,對於執掌天道規則本源的神靈而言,神靈之力能從根本上抹殺邪祟的本源。

  可這個世界已經許久無神,久到連神靈是否真的存在過都成了懸案,久到虛山觀師祖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無視天地間一切威脅。

  即便當初第一次知曉神靈的存在時,它也曾慌亂過,但那種慌亂更多是對未知的恐慌。

  它沒見過神靈,無法確定邪祟是否真的被神靈天克。

  反正先滅了有可能的威脅再說。

  可當那道神影此刻真正出現在天穹之上,整片天地仿佛都在祂面前俯首時,虛山觀師祖第一次感受到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感受到那種不由自己控制的天然畏懼。

  它確定了,神靈天克它。

  克制到它不過望著雷雲間的神影,感受那種神威壓迫,便不受控制地顫抖。

  或許低階的邪祟反而不會有這種本源的恐懼,但越高階的邪祟,對此反而越發敏銳。

  這位師祖的第一反應是逃。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便被它自己死死按了下去。

  逃?它能逃到哪裡去?

  它的本體與虛山幾乎融為一體,根須早已扎穿這片大地的每一寸岩層。

  它跑不了,就像一棵樹不能把自己從土裡拔出來跑掉。

  就算它能跑,受形態所限,又能跑多遠,跑多快?


  天雷壓頂,神靈已至。

  此刻,它只有死戰一條路。

  上古傳聞中的神靈確實偉岸,整片天地都在神靈的掌控之中。

  可縱使神靈天克邪祟,也不至於隨便來個小神就能滅了它吧?

  它千年積累,實力早已超過飛升受限的修士,絕非弱者。

  況且如今天地法則崩壞,這位玄清公據說才剛現世不久,縱是古老神靈復甦,應該也還沒有恢復到巔峰。

  若是如此,它未必沒有勝算。

  說不定,它還能反過來殺了這尊神,成為第一個弒神的邪祟。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師祖的恐懼反而被壓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戰意。

  它收回了所有圍困沈從沢和盛廷昌的根須。

  沈從沢和盛廷昌只覺鍾外壓力驟減,漫天血色絲線如潮水般退去,那些釘入虛空的粗壯根須也一根根拔了出來,以極快的速度縮回地底。

  無數根須如萬龍歸巢般朝著虛山觀方向收縮,而虛山觀上空,血色的光芒正在瘋狂匯聚。

  好不容易脫困,沈從沢兩人此刻卻絕口不提跑路的事。

  都躲在歸正鍾內望著天際神影,臉上寫滿崇敬、仰慕和期待。

  此時非彼時了,現在該絕望的是虛山觀師祖了。

  他們已經迫不及待想看玄清公出手,大發神威,讓那虛山觀師祖好好領教一頓什麼叫天外有神。

  打他們兩個九境,那虛山觀師祖是不屑全力。

  現在呢?該汗流浹背了吧老東西!

  沈從沢冷哼了一聲:「老東西繼續囂張啊,真以為自己天下無敵,沒誰能治了?還敢主動打玄清公主意!」

  盛廷昌:「看樣子那虛山觀師祖竟然不準備跑啊?想跟玄清公硬碰硬?」

  沈從沢:「這師祖形態不對勁,怕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

  盛廷昌瞥了他一眼:「你有這底牌,能請玄清公降臨,你怎麼不早說?」

  沈從沢十分理直氣壯:「都說了底牌,怎麼可能一上來就掏?」

  盛廷昌輕咳了一聲:「你是怎麼請玄清公降臨的?就按你說的那兩句來就行嗎?」

  他記性很好,已經背下了沈從沢的那兩句祈頌。

  沈從沢瞥他一眼:「你有請神籙嗎?」

  盛廷昌一噎,正想問請神籙是什麼,沈從沢已經開口堵住了他的話:「沒有請神籙,就相當於沒有玄清公的認可,你怎麼請神?」


  盛廷昌:行行行,知道你最得玄清公認可了。

  虛山觀中,那些還留在觀中的瘋道已經炸了鍋。

  先前師祖對沈從沢出手鬧出的動靜,已經讓他們心驚不已。

  此刻天穹上雷雲密布、神影顯現,那股浩蕩神威壓下來,這些瘋道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在倒流,靈魂都在哀鳴。

  他們不知道那雷雲神影是何來歷,卻也能清晰地認知到自己在那雷雲神影前的渺小。

  有幾個比較機靈又膽子大的,意識到這神影出現大概率不妙,很可能衝著他們虛山觀來的,於是偷偷朝觀外溜去,想要先逃一步。

  可他們的腳剛邁出虛山觀,地面便裂開了無數道口子,一根根血紅的根須從地底鑽出,不由分說地將他們卷了回去。

  「誰敢逃!」

  師祖的聲音如九幽厲鬼,自他們腦海深處響起,帶著濃烈到近乎實質的殺意。

  之前師祖沒發話也就罷了,如今它一開口,儘管觀中眾人再害怕,也再沒人敢逃了。

  師祖不再理會這些沒用的廢物。

  它已經將所有的力量都調集了起來,虛山觀周圍的整片大地都在震顫,無數根須從地底深處翻湧而出,層層疊疊、密密麻麻,朝著天穹方向瘋長而去。

  這一次,它沒有絲毫保留。

  那些根須比之前對付沈從沢和盛廷昌時粗了何止一倍,每一根都像是從九幽中伸出的赤紅魔臂,裹挾著濃烈的污穢之氣,朝著那片雷雲和雲層中的神影發起最兇猛的衝鋒。

  天地之間,萬根齊發。

  如血色洪水倒灌天穹,如千萬條赤蟒騰空而起,場面之壯觀、之凶戾,足以讓任何一個九境修士為之膽寒。

  沈從沢和盛廷昌在歸正鍾內看得真切,臉色都有些發白。

  那師祖全力出手的模樣,比他們方才面對的時候還要恐怖太多。

  若是他們此刻還在外面,怕是連一個照面都撐不住。

  宋玄清立在雲巔之上,俯視著那密密麻麻向他湧來的血色根須,神色平靜得像在看一片尋常的雲霧。

  他抬起手,並指如劍,朝著下方輕輕一划。

  「落。」

  一字如天憲。

  天地在這一刻驟然失聲。

  所有人都聽不見任何聲音了,只有那雷雲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仿佛琴弦崩斷的嗡鳴。

  下一瞬,千道紫色雷光從雲層中垂落,化作萬道紫色的劍光。

  整個夜幕都被紫電雷芒照亮,萬道雷劍落向陰森荒山。

  如同天罰降世,星雨傾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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